於是,錢佑利決定還是迴避的好。他在轉身欲離開的時候,腳下不在意踢倒了茶几旁的熱水瓶。「崩——」的一聲水瓶爆炸了,這聲響在地下室裡,猶如在戶外炮彈的爆炸聲一樣。葉美菁和孟唯臣都被這爆炸聲驚醒,葉美菁嚇得一骨碌坐起,什麼也不顧地一頭鑽進孟唯臣的懷裡,不住的喊著,「炸彈,炸彈……」
孟唯臣本來就是靠在沙發背上的,他醒來剛睜開眼就看見了錢佑利。所以顯得不好意思的搖晃著懷中的葉美菁,欲意把她推開。葉美菁不僅不肯離開,反而把孟唯臣抱得更緊。情急中的孟唯臣不知所措的開了口。
「回來啦!回來了!你總算回來了!」他這不知是和錢佑利打招呼,還是告訴葉美菁她丈夫回來了。
葉美菁聽了頭也不抬的問:「誰回來了?」
「你看是誰回來了!」
孟唯臣邊說,邊用力一推,這才把葉美菁推開。她一下發現了錢佑利,神態變得呆板,愚蠢地把蓋在她身上的大衣扔給了孟唯臣。
再也沒有比這更尷尬的場面了!錢佑利無法開口,葉美菁也不知說什麼好,孟唯臣到想打破僵局,但也一時找不到話茬。三雙目光各異,都在尋找著,追逐著,躲閃著,既害怕相撞,又不斷的交鋒……
孟唯臣先站了起來,離開了長沙發,下意識的摸了一下他那梳得溜溜油光的頭髮,然後,朝他原來坐的那個位置一擺手,矜持地顯出一副老大哥的面孔說。
「佑利老弟,你……請坐,在外面怕是受驚了,你請坐,坐下來安安神,有話再慢慢說。」錢佑利仍站著一動未動。
「老弟,不是我說你。」孟唯臣更顯得老誠、莊嚴地說,「外面這麼亂,你就是再忙也該給家裡打個電話報個平安。」他說到這故意停盹了一下,朝葉美菁使個眼色,又帶著點責備的口氣說,「叫弟妹為你操心操得好苦呵!」
「佑利!」葉美菁高叫一聲,敏銳地領會了孟唯臣的意圖,順桿子就爬,立刻從沙發上蹦起,一下竄到錢佑利的面前,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又是親又是吻,一副激動的樣子,滿含著熱淚,似哭似嬌地喊著,「你可回來了,你這下可真的回來了!」
錢佑利的表情冷若冰霜,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你真害人,可把我害苦了!」葉美菁繼續撒嬌的說,「我打了一夜的電話,怎麼也找不著你。」
錢佑利心想,恐怕你們風流了一夜,那裡還會顧得找我呢!少在我面前假惺惺。
「好了,好了!弟妹,你也別再責怪佑利老弟了。」孟唯臣的確假惺惺地說,「你瞧,人不是回來了嗎!到家為安。」
「人是回來了,他可不知我這一夜是怎麼熬過來的?」葉美菁還不肯息事寧人。
「哼!」錢佑利用鼻音輕輕哼了一聲,嘴卻沒有動,只是在心裡說,「鬼知道你們這一夜是怎麼混的。」
「這倒也是,弟妹本來就膽子小,她那見過這樣的亂世。」孟唯臣索性為葉美菁幫起腔來,又故意說,「剛才可是你親眼看見的,一個熱水瓶炸了,就把她嚇成這樣……昨夜外面的那些槍炮聲,怎能不叫她提心吊膽。在她找不到你的時候,只好跑到我這裡來避一避了。」
孟唯臣的這番話,既幫了葉美菁解脫,又為自己洗雪,而且說的很得體。
「就是嘛,就是嘛!日本鬼子都打進城來了,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裡,真是嚇死人了!」葉美菁嘟起小嘴,嬌滴滴地說著,還用兩隻小拳頭不住地捶著錢佑利的胸脯。」幸虧是孟大哥叫我過來躲躲槍炮,否則真要把我嚇死了,你還不向孟大哥道謝!」
錢佑利聽了這番話之後,更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不過,細想來妻子也真是夠苦的,在他的父母帶著孫兒、孫女舉家移居香港之後,她本來也可隨同而去。然而她留下來陪伴自己,這一點正明瞭妻子對自己的感情是篤厚的。這樣亂世夜晚,對於象妻子這樣的弱女子確實太可怕了,理所當然地要尋找安全和保護。而自己作為她的丈夫,卻沒有在她的身邊,甚至把她忽略了。如果不是躲在這樣堅固的防空地下室裡,萬一自己家掉進一個炸彈,將會是什麼樣的後果呢?想到這裡,他不寒而顫,不僅對妻子有了幾分歉疚,進而對孟唯臣也有了幾分感激,並想說幾句話來表示一下,也可以緩和一下氣氛。
孟唯成看透了錢佑利的用心,卻根本不理他。他在沙發邊踱了幾個來回,然後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把頭朝靠背上一仰,長長地吐了一口怨氣,好像有種「好人做不得」的委屈似的。
「孟兄,我……我真該好好謝謝你呢!」錢佑利苦笑著說。
「行啦,我倆都是兄弟,還說什麼謝不謝的話。」
孟唯臣裝出一付能寬容一切的樣子。加上他那溫和的眼神和真誠的腔調,這麼一句普通的話,此刻在錢佑利的心中所產生的效果,比他希望達到的還要強烈十倍。錢佑利在激動了一陣子之後,帶著一點愧疚的口氣說。
「唯臣兄,我對不起美菁,昨夜要不是你,她還真不知怎麼熬得過來呢!」說著錢佑利又傷感起來,「沒想到,一夜之間日本人就輕而易舉的佔領了南京,我的一切也在這一夜之間全完了。我想帶著美菁去香港找老爺去,我想把南京的這點產業托給老兄代管一下。」
「這恐怕不行。我已代周先生管了許多產業,戰爭過後或許還有不少事要我去做。老弟委託的事我是實在顧不上了。」孟唯臣神秘地一笑,話鋒便轉了過來,「佑利老弟為什麼那麼悲觀呢?日本人僅僅是佔領南京,他們決不可能把南京變成東京,也決不能把南京搬到日本國去。所以,你不必那麼悲觀。也許我們的共同事業才剛剛開始,亂世出英雄,你能說目下這麼局面,不是你我兄弟實現理想和抱服的大好時機嗎?……」
錢佑利不解地看著孟唯臣這個能言善辯的政治專家,他又重新變成了孟大哥虔誠的小弟和學生了。
孟唯臣正說在興頭上,周家的老僕人送來一份信,信封密封著,上寫「面呈:孟唯臣先生親展」再看信封的落款是「大日本上海派遣軍情報處緘」孟唯臣立刻停止了他的話題,急忙拆開信封,很快的看了一遍。信箋上沒有多少內容,只是要他跟送信的日本憲兵去面商要事。寫信人署名:山谷秀夫卻讓孟唯臣大大寬慰放心,這正是周福海交待他所要聯繫的人。於是他整整西裝、領帶,套上了那件原來蓋在葉美菁身上的大衣,轉身欲走,忽又停住。
「啊!」他抑制不住興奮地對錢佑利夫婦說,「你們看,我剛才說的話,機會不是來了嗎!沒想到這機會來得這麼快,從今後,我要做的事情多著呢!」
孟唯臣忘乎所以地給怔在那裡呆望著,半天還沒回過神來的錢佑利和葉美菁一個飛吻,轉過身去,激動地邁著大步走了,帶著一付十足的喪家狗的神氣。他這種神氣,不正是拿來討好敵人,在同胞面前故作凶勇的一種假面具嗎!
錢佑利此刻似乎才明白過來,孟唯臣今天一直堅持著這種不變的用以掩藏自己的喪家狗的神氣。雖然錢佑利已看穿了這神氣裡面的厚顏無恥。葉美菁卻看不出來,也許因為他這種厚顏無恥並不是對付女人的,而是對付男人和男人們的傲慢。孟唯臣這種不可告人的內在的厚顏無恥,正是顯現出他是一條可憐的狗!
在錢佑利帶著葉美菁回家的時候,李媽已做好早飯在等候了。他們夫妻倆洗漱之後,錢佑利便到餐桌邊在等葉美菁梳妝後共進早餐。
「這個孟大哥,我越來越看不慣了。」在吃早餐的時候,錢佑利忽然對葉美菁說。
「這,這……為什麼?」葉美菁不知所措的問。
「他是個金玉其表,其實是個一肚子壞水的傢伙……」�D
「我想做人也不該這樣,當面你感謝過人家,臉一調就這樣說人家。」葉美菁有點不平的說。
「你驚怪這個嗎?你為他抱不平?」錢佑利心中不悅,便稍代慍怒的接著說,「難道你以為他去日本人那裡,能幹得出好事來嗎?」
「大丈夫能伸能屈。」葉美菁還想為其辨解,「我相信孟大哥是個有氣量的寬宏慷慨的人。」
「他對誰寬宏慷慨?」
「具體的我也說不清。」
「你當然說不清。」錢佑利不禁空洞地冷笑起來。葉美菁驚異地望著他。他接著又對她說,「我看你恐怕把他認敵為友,賣國求榮,認賊作父,充當漢奸,認為是能伸能屈,寬宏慷慨了。」
葉美菁不再作聲了。她在想,這是真的嗎?也許是吧!不過孟唯臣說的一些話,有著某種使她迷惑的地方。他已經得到日本人的賞識,很快就會飛黃騰達。而錢佑利在今天之前,只是在匍匐地吃力地營造他的事業,日本人一來,他的黃梁美夢破滅了。孟唯臣是在用他的方式去征服世界,這是錢佑利所求而不可及的。說到方法和手段,難到錢佑利的自吹自擂的鑽營術,比孟唯臣的鑽營手段更高明嗎?這時她認為目下可憐無助的丈夫,可能是出於嫉妒——這裡面有事業和愛情上的雙重根源。其實,事業上「成功」者的後面,跟著成千隻張嘴垂舌的狗兒。
那個先得到「成功」的舉措便是狗中之真狗,所以孟唯臣是可以在云云眾生之間高高翹起他的尾巴。但是,在愛情上恐怕丈夫是在吃孟唯臣的醋。憑心而言她其實是愛自己的丈夫的,只是他常常徹夜不歸,讓她一個人獨守空房、甚感寂寞,「怕」只是一種借口,實質上寂寞才是最難熬的,寂寞中會引起她一種狂野的渴望,一種強烈的肉慾。當她沒法自抑的時候,就會約孟唯臣來偷情。以前丈夫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今天可是親眼目睹,他怎能不嫉妒呢!於是,她想今天還是不說為妙,更不能再為孟唯臣幫腔了,否則不是引火燒身嗎?她專心地吃起早餐,顯得冷淡、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