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往事 第12章
    在城內的大街小巷,日軍不停的騷擾。槍聲、哭聲、打門的砰砰之聲,不絕於耳。如果開門動作稍遲,門就會被日軍的皮靴蹬開,並立即以刀槍相對。更有甚者,立刻點火燒房,把房裡的男女老少全部燒死。

    龔天賜從昏厥中慢慢醒了過來,他是被迴響在耳邊的槍聲、哭聲、靴聲、慘叫、刺刀劃破肚皮的嘶啦啦聲驚醒的,如惡夢般的情景是那樣殘酷,令人心悸不以,而身邊的夜又顯得這般的靜,靜的象荒郊野外的墳場,叫人不寒而顫。他親眼所見的一切都結束了嗎?那些野獸不如的日本鬼子噬食人肉之後都疲倦地睡去了嗎?本來熱鬧的都市裡的生命都停止運動了嗎?他這樣想著,側頭看看四周的建築和樹木,作出判斷,現在自己所在的地段。經過認真的觀察和判斷,卻使他猛然吃了一驚,他現在躺著昏厥過去的地方是西康路口,這才是安全區的最邊沿。他開始思考安全區內最安全又離他所處地段最近的地方,他選擇了寧海路的北段,因為那裡是使館區。

    龔天賜爬過了西康路以後,稍作了一會兒休息,心中仍很緊張。他想雖然爬進了安全區內,而這日本人是否承認這個所謂的「安全區」?這些滅絕人性的殺人狂,只要無意間跨進了西康路,那麼他以前的所有努力全白費了。他又努力克服一切困難和痛苦,這回是用蝸牛式的進度又繼續向寧海路爬來。當他爬到美國大使館門口的時候,正遇麥克開車出來。他躺在地上無法站起,便高高的舉起一隻手臂,向正開過來的汽車示意停下。那輛福特一個急剎車,在他的身邊停下了。

    麥克走下車,來到龔天賜的跟前,看到是一個衣服破爛受了傷的中國難民,心中十分不悅,並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問「怎麼?你……」

    「對不起,少校閣下……」龔天賜看清這位年青的美國軍官的軍銜之後,用英語客氣又禮貌地稱呼他。

    「你是美籍華人?」麥克一聽到這帶有濃重美國語音的英語,立即想到這不是一般的難民。於是他也十分禮貌地問:「先生,你受傷了!」

    「是的。」龔天賜想支撐著坐起來,但他躺著的地下象塊磁鐵一樣緊緊地吸住他,一點也動彈不了。

    「你別動,等著我。」麥克轉身想去叫使館裡的醫生來給他醫治。轉念又想,在此戰亂時刻,怎能把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留在使館呢?於是,他回轉身走到龔天賜的跟前,關心地說:「先生,你的傷勢不輕,我想還是用車送你去看醫生吧!」

    麥克想扶龔天賜站起來。龔天賜怎麼也無法站住。麥克便抱起他放到車上去了。龔天賜躺在車上在想,這兵荒馬亂的城市裡到那裡去看醫生呢?說不定到了醫院,傷沒看成就會被日本鬼子抓去送了命。他想還不如叫這個美國軍官開車送他回學校再作打算。

    「少校閣下……」龔天賜正欲向麥克要求,汽車已開到頤和路,在一幢很漂亮的花園小洋樓門前停下了。

    「先生,這是柏卡爾醫生的私人診所。」麥克一邊介紹,同時就抱起龔天賜下車。「柏卡爾醫生不僅醫術高,也是國際紅十字會南京委員會的主要成員。你在這裡治療是非常安全可靠的。」他說著就抱了龔天賜來到院牆前的一扇大門旁。

    麥克一隻手托著龔天賜,一隻手按響了門鈴。在等人開門的時候,龔天賜看到了門邊牆上鑲著一塊不太新的銅牌。用英文和中文寫著:「神經腦外科專家醫學博士柏卡爾醫師診所。」他這才放了心。

    不一會,那建造得頗為精巧的門廳下,兩扇漂亮的玻璃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輕的中國姑娘,匆匆穿過砌有花壇的院子,走到院門前,看到是麥克他倆似乎很熟,姑娘見他抱著一個受傷的中國難民,連見面時的客套話也沒說,就開了門。麥克也忘了見面時應有的禮節,抱起龔天賜就往裡走。一直把他送進手術室。

    這是一間寬暢整潔的外科手術室。潔淨無比,一塵不染。麥克邦龔天賜換下那滿身血污、又髒又破的西裝,穿上蘭白相間條紋布的病號服,又讓他在手術台上躺好後便出去了。他在外間遇上剛從樓上下來的柏卡爾醫生,便悄悄與柏卡爾醫生說了幾句話,就急急忙忙地走了。麥克剛走到院內花壇前,又返回關照醫生治療後不要讓病人走,一定要等他回來。

    柏卡爾醫生五十來歲,腦門寬大平滑,稀疏的黃頭髮因自來環的原故到也顯得蓬鬆。他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清�嬰虓O祥的面孔,顯得十分和藹可親,看上去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醫德醫術很高,心地善良可靠的老醫生。跟著柏卡爾醫生進手術室來的白衣天使,就是剛才去開門的中國姑娘。她是在上海事變之後,因原主人撤回美國去了,便把她介紹到南京來投靠柏卡爾醫生的。

    「小姐,你幫這位先生把病歷卡填一下。」柏卡爾彬彬有禮的吩咐白衣天使。

    白衣天使走到手術台前,細細打量了躺著的病人,顯得驚愕並遲疑了一下,差一點把捧在手中的病歷卡都失落掉。她重新把病歷卡捧好。稍稍平靜一下心跳,很快調整好情緒以後,顯得很機械地問。

    「姓名……」

    「龔——天——賜」他閉著雙眼很吃力的回答。

    白衣天使一聽,準備寫字的手顫抖了一下,筆滑丟了地下。柏卡爾醫生正在從玻璃廚中挑手術所需用的刀具,忽然調過頭來,看神色慌張的護士正拾起落地的筆。

    「小姐,你怎麼吶?」柏卡爾醫生和藹的問。

    「沒,沒什麼……」她急忙轉過臉去對著病人又問:「先生,是『共』字頭上有個『龍』字的龔嗎?」她似乎裝作對字的疑惑在問,病人吃力的點點頭。實際上她是利用這個時間,讓自己不安的情緒平靜。她寫好一個字之後,又問:「天字是上蒼天空的『天』字嗎?』這次還沒等病人點頭,她已經把天賜兩字寫好。因為她確確實實相信這個病人,就是失散多年的情哥哥天賜。由於此時此刻的情景,還因她的特殊身份,他倆是不能相認的。年齡?」她緊接著又問。「二十六歲。」她很快的寫好以後,接著就按照病歷卡上的欄目,問了藉貫、住址……填好以後交給了柏卡爾醫生。她已完全恢復了常態。她首先洗淨了雙手,又轉到消毒的水盆中浸洗。然後用酒精燈消毒手術刀具。接著就有條不紊地在消毒好的銀盤中放置要用的藥品,而後又把盤中的藥品放到手術台旁的架子上。她又將消毒紗布放在另一隻銀盤裡,再用鉗子將手術刀具從消毒鍋中鉗出,放到墊有消毒紗布的銀盤裡。一切準備好了以後,她才把銀盤端到柏卡爾醫生面前讓他檢查。

    柏卡爾醫生認真的看過銀盤中的手術刀具,點點頭滿意地微笑了。他又認真的給病人檢查了傷口,而後望著病人用徵詢的口氣說。

    「龔先生,我這裡沒有麻藥了。這都是戰爭的原故……不過你腿傷裡有子彈,還必須要手術。」

    「傷口深嗎?」龔天賜也不知怎麼回答,惘然地問。

    「子彈是斜著打進去,不深。」柏卡爾醫很有自信地說:「問題不大,只要把子彈取出,傷口很快會好的。」

    「柏卡爾醫生,我相信你,聽便吧!」龔天賜說過咬緊牙,閉上了眼睛。

    柏卡爾醫生很麻利地用酒精揩洗中彈的傷口,接著又用酒精燒炙傷口的四周。強忍著劇痛的龔天賜,把牙咬得吱吱作響,不哼一聲。他那白皙的臉上一下子就滲出了許多豆大的汗珠。

    柏卡爾醫生吩咐護士給病人那沒有彈片已燒過的傷口敷上藥,而後用消毒紗布給他包紮好。

    稍稍休息了一會,柏卡爾醫生開始為病人取腿上的子彈。護士端著銀盤站在他的身邊,麻利而又準確及時地遞給醫所需要的各種手術刀具。血從手術的刀口又噴湧出來。躺在手術台上的龔天賜,清醒地能聽到手術鉗在傷口內與子彈的撞擊聲。

    大約用了十來分鐘的時間,柏卡爾醫生取出了龔天賜腿上的子彈,連著手術鉗一起扔到護士捧著的銀盤裡。護士端走了盤子。他又親自為病人的手術傷口縫了好多針,把藥膏敷在消毒過的紗布上,復在縫合上的刀口處,再用一卷很長的紗帶象打綁腿似的包紮起來。一切手術完畢以後。龔天賜躺在手術台上卻昏厥了過去。

    「柏卡爾醫生……」護士驚叫起來,「你看他——」

    柏卡爾醫生用聽診器在龔天賜的胸部聽了一會,滿有把握地說:「沒關係,這是在極其緊張、痛苦和流血過多之後的休克。你去找一支葡萄糖針劑來,給他補充補充,讓他好好休息一陣就會好的。」

    護士按照醫生的吩咐,給龔天賜打過一針葡萄糖靜脈注射。柏卡爾醫生又給病人檢查了一遍,這才放心的離開。手術室裡的病人似死似睡,護士留在他的身邊看護著。她看著這熟悉的面孔,現在是如此的蒼白,心中感情的狂濤又洶湧起來……

    雨剛剛停,天陰陽怪氣的。風越吹越猛,波濤洶湧的太湖上行著一條不大的貨船。船工韓鐵軍是一個二十多歲,又黑又壯的小伙子。由於風向不正,他正吃力的扯著帆,掌著舵。躲在小小船艙裡是一對想往幸福而私奔的戀人。男的二十來歲,生得眉清目秀,俊美如冠玉,一看就知是出身名門,他就是龔天賜,女的十七、八歲,一張秀美的臉蛋,氣色和憂鬱的神情,說明了家境貧寒,她名叫秋妹。

    不知是船艙裡太悶,還是因為看到幸福將要來臨,他倆雙雙鑽出船艙,來到船頭。從一遍空蕩蕩的湖面望過去,隱隱現出一帶山麓,特高的山峰在白霧中冒出一點青色頂兒。看著,看著……突然發現在小貨船的後面,箭一般射來兩條小劃子船,像兇惡的魚鷹在貼水飛翔。小船越來越近,他倆終於看清了,船上正是龔家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秋妹緊張得跌倒在龔天賜的懷中,恐懼得陣陣抽搐。龔天賜也不知如何是好,用雙臂緊摟著秋妹,用充滿青春熱血的腮貼著她的臉。她的手顫慄著在他胸前摩挲著,用焦灼的紅唇吻著他,他把她抱得更緊,兩人的心跳都能互相感覺得到。就像生離死別一樣,什麼話不說,貪婪地享受著互給的火一樣灼人的愛。此刻,世界上所有的語言都變得那麼蒼白、無味……相愛之情剛剛叩響了她那情竇初開心房,她尚未體味出它的甜美,卻已留下了那麼多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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