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雲飛想想這話,還真是那麼一回事,不過有一種人馬明高不會知道,那就是現在有的人官越當得大越相信命相,只不過這一類人暗地裡請人相面,明裡卻會批評別人唯心主義。但他不說出來。他感到特別幽默的是皮日休講的人像禽獸就尊貴的話。真是有意思。
笑過之後,馬明高又說,我們還是扯扯那個事情怎麼辦吧。這麼一拖,黃花菜都涼了。
龍子雲說,既然書社一時辦不成,我們也不要吊死在一棵樹上呀?我們還可以選一下別的項目,哪個石縫裡不藏魚?
曉晴忍不住笑了。我說你們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好不容易選了個項目,又搞不成。這會兒又想另外搞了。我說你們乾脆辦個點子公司,反正你們一夜三十二個夢。
馬明高卻說,點子公司也有辦得好的。但人家儘管是一肚子爛書,可他們頭上多半有頂教授、博士之類的帽子嚇人,才有人信。我們有什麼呢?
是否另圖良策,舒雲飛一時拿不準,但他想擺脫窘境,便說,是可以考慮有無更好的門路。
馬明高想了想說,也可以考慮。要想想那些誰都缺少,或者誰都需要的東西,從這些地方開開路子。
龍子雲說,我最缺的是人民幣,當然有美元也不嫌棄。
馬明高罵道,廢話!你缺錢別人也缺錢?有人還窮得只剩下錢了哩!
舒雲飛這會兒卻是一腔浪漫情懷。他想現在人們最缺少最需要的只怕是真誠了。他獨自感慨了一會兒,笑說,若論大家都缺少、都需要的到底是什麼,我說了你們別笑我迂,那就是真誠。
一句話說得大家都歎了氣。
馬明高說,是呀。可是真誠同我們賺錢有什麼關係呢?
我剛才只是一時感觸,說說玩,不是出點子。舒雲飛倒為自己的天真不好意思了。
大家正七嘴八舌,龍子雲舉起手往下壓了壓,說,剛才雲飛的玩話倒是提示了我。我有個建議,聽起來玄,你們別笑話。城南大道有家婚姻介紹所,開得很有成就。我們可以辦個類似的公司,當然不是介紹婚姻,而是介紹朋友。你們別笑,西方國家稀奇古怪的公司多哩。有專門替人道歉的,有出租假名人照像的,甚至還有在監獄裡開旅館供人歷險的,你想得到想不到的都有。
舒雲飛見自己的玩話倒引來了辦公司的靈感,便有些興奮。他略略一想,覺得只要別出心裁,當作一回事去做,說不定也是一個路子。便說,朋友的確是大家都缺少,都需要的。不知你們的看法如何,我覺得朋友只會越來越少的。一般的情形是,同事之間很少能成為朋友,而大家的交際很有限,流行的交際場所又成了高檔消費的地方。所以有可能做朋友的只能是同學、同鄉或者其他偶然機會結識的人。但物慾橫流,人心不古,朋友反目的往往比新交的多。魯迅同瞿秋白相知後,感歎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雨果臨死時倍覺孤獨,他講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看到了一個黑暗的世界。舒雲飛的語調越來越低沉,最後成了深深的歎息。
馬明高像是被感動了,覺得自己在緩緩下沉。舒雲飛講完了,他才下意識地提了提身子,說,雲飛很有感染力,你一番話,說得我全身都有些發冷了。這麼說,這是一個路子?不過據我所知,這在我們國家只怕還是一個開創性的事業,沒有經驗可鑒哩。
搞得好也是一個賺大錢的事業。開先河哩!龍子雲一副神采飛揚的樣子。
曉晴像是自言自語,說,聽起來倒是那麼回事。不過你們幾個人辦事情,我就怕你們太浪漫。講起來天大,看見了抱大,到手了鳥大!幾句粗話說得三個男人不好意思了。
那麼我們可以扯一扯,就辦這麼一個公司,供人們交流感情,結交朋友。龍子雲顯得很有興致。
馬明高說,完全按照婚姻介紹所那種模式搞,只怕不行。介紹婚姻,見了一面不成的話就不好見第二面了,交朋友就沒有這種顧慮。這也是我們這個項目的優勢所在。根據這個特點,我們就可以辦成沙龍式、會員制。
舒雲飛一聽,覺得很有道理,讚賞道,明高到底是生意場上的人,你看大家這麼一湊,思路就有了。
龍子雲性急,一扯就扯到公司牌號的事了。曉晴笑話說,你那女兒的名字只怕是戀愛時就起好了的吧。
閒扯也是閒扯。龍子雲說,你沒聽說,北京有幫文化人,沒事就在一塊兒侃,幾十集電視劇,這麼侃著侃著就出來了。
侃是侃,怕你們賺得了錢吧?
馬明高說,這倒不一定不賺錢,關鍵是要會搞。
龍子雲來得快,已想好了一個牌號,就急了,說,先說說牌號。才說那家婚姻介紹所叫玫瑰之約,很不錯的。我想我們叫舊約屋怎麼樣?
幾個人聽了,一時說不出好壞。過一會兒,馬明高說,什麼舊約新約的?不成了基督徒了?
舒雲飛倒是不這麼快就否定人家,只玩笑道,願聞高情雅意?
龍子雲便說,我原先發過一首長詩,叫舊約之失,不知各位讀過沒有?
曉晴的目光便在舒雲飛和馬明高的臉上飛來飛去。那詩其實誰也沒有讀過。馬明高木著腦袋不做聲,舒雲飛含混地點了點頭。龍子雲卻立即進入了情緒:
我們早已相約
又總是擦肩而過
那個時候,一切
溫柔得像一條河
太陽老了
月亮老了
我們的記憶
已是斑斑黃��
……
龍子雲的聲音低回而凝滯。馬明高卻說,你念還念得可以,把你自己都感動了。我是沒聽懂,怎麼聽起來像是大白話?
不等龍子雲說什麼,舒雲飛早笑了起來,說,新詩我也不懂,我總覺得,中國的舊體詩倒是到達過輝煌的頂峰,可新詩一直還處在童年階段。是不是人類越來越聰明?反正是話越說越長。說完這些,又怕傷龍子雲的面子,就說了句俏皮話。當然,詩永遠是文學的童年。也正因為是童年,也就永遠純潔而天真。舒雲飛就望著龍子雲那張疑惑悵惘的臉,還真有些天真。
馬明高沉不住了,說,別再搞學術討論了,說扯扯牌號就扯扯牌號吧。子雲你說叫舊約屋,你那什麼舊約詩是什麼意思?
龍子雲這下又神秘兮兮了。嚴格說來,詩是不能再解釋的,一解釋就寡淡無味了。這也是道可道,非常道的意思。
馬明高有意作對,說,那你就不嚴格說吧。
龍子雲哭笑不得,說,同你說不得高雅東西,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講不清。好吧,我就說個大概吧。其實雲飛感歎如今人心不古,真情難尋,我也早有同感,只不過我是一種藝術感悟,便作了這首《舊約之失》。我認為,人本來是純真的。荒洪時代,我們質樸善良。我們相約走出那片黑森林,去尋找一塊樂土。可是,走過漫漫幾千年,我們迷失了。我們忘記了舊有的約定……
馬明高聽不下去了。怎麼我越聽越覺得像是夢話?
舒雲飛聽著聽著,身子輕飄飄起來,似乎靈魂出竅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子雲寫的是人性的失落和異化,是對人類的終極關懷。我們順著這個思路辦公司,喚起人們的共鳴,客戶自然不會少的。
曉晴剛才好像也被感染了,打了一個寒顫。她緩了一口氣,說,把我都搞糊塗了。你們說的倒像那麼一回事,只是我越來越覺得你們像是在辦社會事業,哪是在賺錢?她說罷就望著馬明高。賺不賺錢,她倒更相信馬明高的話。
馬明高說,這個思路的確新奇,辦得好,當然是可以賺錢的。反正事在人為。
大家就這麼閒扯著,眼看著夜就深了。龍馬二人便告辭。馬明高起身說,反正這麼久都耽擱了,也不在乎一天兩天了,大家都細細想一想吧,多出一些點子,拿穩一點。有空大家再湊一湊如何?
這個晚上舒雲飛有點興奮,一時睡不著。他認為這個點子很有創意,一定會成功的。真的勢頭好了,到時候就乾脆辭職下海了。現在的處境根本就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俗話說,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晝夜趕科場。就讓那些喜歡玩手腳的人去玩個夠吧。
三個人好久不在一起聚了。舒雲飛想到了許多好點子,等著他們兩位一起來扯。可這一段大家都忙,總湊不到一起來。
這天晚飯後,馬明高一個人來了。
怎麼不邀子雲一起來?舒雲飛問。
馬明高說,我邀了,子雲說他有事走不開,改天再來。
閒扯了半天,都沒人想到舊約屋的事。舒雲飛感到有些奇怪,便問,明高有一套成熟的方略了吧。
馬明高臉上很不自然,停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別怪我不夠朋友,我只怕沒時間同你們二位一起辦公司了。最近我們公司上任了新班子,經理硬要我負責財務科的工作。我本不想幹的,可經理三番五次找我談,說就算是給他私人幫忙。人家這麼說,我也就不好推了。這個科長一當,官又不是官,事情又囉嗦得不得了。
怎麼不是官?你從一般幹部一下就到科級幹部了,一步登天。我這個科級幹部卻是十多年一級一級提上來的。你們企業用人開放些,說不定哪天一下子就到處級了。到時候我到你手下來討碗飯吃算了。舒雲飛便調侃道。
馬明高真的不好意思了,說,你就別笑話我了,我哪是想官當?
舒雲飛見是這樣,就只好扯別的閒話了。他們在一起本是從來不需要什麼話題的,今天卻感到無話可說。馬明高坐了一會兒,說八點半還有一個應酬,就走了。舒雲飛關上門,回到座上,腦子稀里糊塗的,像做過一場夢。
沒有馬明高出來,公司只怕辦不好。舒雲飛也就沒有多大興趣了。照樣天天上辦公室應卯。日子過得很無聊,今天不知明天的光景。感覺自己就像爬在蘋果樹上的一隻蝸牛,樹梢上是不是有一個大蘋果,其實早就注定了,只是蝸牛不知道,仍在不遺餘力地爬呀爬呀。到頭要是一棵空枝丫,蝸牛只怕也爬不回去了。
過了很久,龍子雲來玩。舒雲飛也早把舊約屋的事忘到腦後了,只好把他們的宏圖大略當作玩笑了,說,子雲你是來赴舊約的吧?
龍子雲一副無奈的樣子,說,明高幹不成,我也幹不成了。我現在也是身不由己了。
舒雲飛想起馬明高,一個科級幹部就把他安撫了,就問,怎麼?你也當官了?
哪是什麼官?這次我們學校搞人事制度改革,領導班子民主推選,競爭上崗,大家硬是要我干教導主任。這樣一來,我們一起搞第二職業就不現實了。
果然是這樣!舒雲飛說不清此時的心情。龍子雲平時那麼憤世嫉俗,清高之極,到頭來一個股級官帽就讓他心滿意足了。
龍子雲隨手翻一下茶几上的書,說,雲飛,你也要變通一下才是。我一直佩服你的聰明好學,不像我人懶,寫一點東西全靠一時的才氣。可你,怎麼說呢?不要誤讀詩書,到頭來聰明反被聰明誤。我最近也想通了,怨什麼懷才不遇?有這種想法的人,就是想遇上一個好上司來賞識自己,這是天真的幻想!
舒雲飛只是笑,說不出什麼話。今天眼前這位老同學真的有些陌生了。他怎麼突然變了一個人呢?難道平時是假清高?
龍子雲說的曉晴是贊同的,但她感覺這人怎麼一下子有點春風得意的意思了,便不太看得過。就說,你這個教導主任怎麼也不早點競爭上崗?我們源源也好少交一點錢了。
龍子雲放小了聲音,做賊似的說,我正要告訴你們一件事。你們知道你們向處長的小孩上學交了多少錢嗎?
多少?
一文沒交!
啊?那是怎麼一回事?他有這麼大的能量?曉晴的眼珠子睜得要爆出來了。
龍子雲搖搖頭,說,我說了,你們要沉住氣。他個人是一文錢沒交,可你們廳裡給了一中五萬塊!做得也藝術。教師節那天,你們單位到一中拜節,給了一中五萬。這事起初就說好了的。我是當了這個教導主任才知道內幕的。本來我是不能說出這事的,你們知道了就行了。
龍子雲走後,曉晴感到腳都有些發軟了。自己三萬塊錢就那麼水一樣地流了。三萬塊,三萬塊哪!他五萬塊錢公家就出了?還有這種事?像什麼話?他憑什麼?
憑人家當著處長!舒雲飛沒好氣。
曉晴更加來火了。我都要氣得吐血了,你還要嚷我?我也不要你在單位忍氣吞聲了,我們明天就到紀檢會告去,看有沒有這個搞法。
舒雲飛說,你去告什麼?人家說廳裡給教師拜節有什麼錯?尊師重教是全社會的事哩。人家不交錢,就明說了是找關係免了,你也沒有辦法。這又不是皇糧國稅非交不可。到頭來只落得我們自己灰溜溜的!
這是明擺著的事,就沒有辦法反映了?
舒雲飛冷冷一笑,說,笑話!你平時那麼精明,怎麼一時糊塗了?如今這種明擺著而又沒有辦法的事還少嗎?有的人大家都知道他貪贓枉法、腐化墮落、五毒俱全,可你就是抓不到把柄,扳不倒他,人家照樣風風光光、青雲直上!你還得在人家面前陪小心哩!莫說遠了,就說你們單位,誰都知道你們修那棟新住院樓,院長不知受了多少賄,可人家照樣是著名專家,勞動模範,享受政府特殊津貼,你還不是只能在家裡議論議論?
曉晴不說話了,坐在那裡忍不住淚眼漣漣,不知是痛苦,還是憤怒。
舒雲飛還不知女人在哭,只顧獨自埋頭抽煙。他明白了,這五萬塊錢還有更深層次的意義。廳裡那麼多處,不是任何一位處長都在朱廳長面前有這麼大的面子。這說明向某人真的要當副廳長了。
他當他的副廳長吧,我還得按我的活法活下去。只是以後不想在乎別人的臉色。自己一天到晚只在一些說不上的小事上守著清高,的確也崇高不到哪裡去,但心裡興許自在些。
只是轉眼想到龍馬二人,心裡就不是味道了。這兩位今後也不能說就不是朋友了,但只怕不會像以前那麼有事無事到一塊侃侃了。
曉晴哭出了聲,舒雲飛過去勸慰道,好了好了,別哭了,別哭了。哭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