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話 第9章 玫瑰花精
    花園中央長著一叢玫瑰,其中一朵最漂亮的玫瑰裡,住著一個花精。他小極了,人的眼睛根本看不見他。那朵玫瑰的每一片花瓣後面,都有一間他小小的睡房。他的樣子非常可愛,就像漂亮的小孩子一樣;他的肩膀後面長著一對翅膀,翅膀幾乎垂到了腳面。他的睡房裡滿溢著花香,牆壁明亮又潔淨。這些牆就是細嫩鮮紅的玫瑰花瓣。

    每天,他都在溫暖的陽光中遊玩,在花朵上面飛來飛去。他會在飛舞的蝴蝶翅膀上跳舞;他會計算跑完一片菩提葉上的大道小徑——也就是我們所說的葉脈,對他而言,可是很遙遠的路程——總共需要走多少步。

    天氣轉冷,風在吹,露水也在下,現在最好趕緊回家。他急匆匆地往回走,可是所有的玫瑰花瓣都已經合攏了,他想進去,卻無能為力。可憐的小花精害怕極了,他可從來沒在外面過夜過,總是睡在玫瑰花瓣後面溫暖的睡房裡。天啊,他該怎麼辦?這簡直快要了他的命!

    他知道花園另一端,有一個長滿金銀花的亭子。那些花兒長得像畫出來的獸角。他多想鑽進一隻角里,一覺睡到天明。

    當他飛到亭子裡,發現還有兩個人。一個是英俊的年輕男人和一個美麗的年輕女子。他們緊緊地坐在一起,祈求他們永遠不要分離。他們非常相愛,就像乖小孩愛自己的父母一樣,甚至比這更加強烈。

    「可是我們不得不分離!」年輕人說,「你的哥哥不贊同我們在一起,所以讓我翻山越嶺去一個很遙遠的地方辦事。親愛的新娘,再見吧!不久你將成為我的新娘!」

    他們親吻著彼此。女孩流下傷心的眼淚,並遞給他一朵玫瑰花。在她把玫瑰遞給他之前,用嘴唇深深地親吻了花瓣。這一吻深情而又熱烈,以至於花瓣一下子綻放了。小花精急忙飛了進去,把頭靠在柔嫩、芬芳的牆壁上。但他仍能清晰地聽見那對情侶的對話:「親愛的,再見吧、再見吧!」他感覺到,年輕人把這朵玫瑰花緊緊地貼在胸口,啊,這顆心跳動得真厲害!小花精想睡卻睡不著,因為這顆心跳得實在太激烈了。

    玫瑰花並沒在他的胸前貼太久,年輕人把它拿了出來。他走在陰暗的森林裡,一直親吻著玫瑰花。啊,他的嘴唇狠狠地壓在花瓣上,小花精都快被擠死了。小花精隔著花瓣,深深地感受到他嘴唇的溫熱。玫瑰花開得非常熱烈,就像綻放在午後的陽光下。

    這時,一個滿臉怒氣的男人出現了,他就是那個女孩的壞哥哥。他抽出一把鋒利的尖刀,趁年輕人正在專注地親吻玫瑰花時,一刀將他刺死;接著,他砍下年輕人的頭,連同身體一起埋進菩提樹下鬆軟的泥土裡。

    「現在誰也不會記得他了!」惡毒的哥哥想,「他完了,再也回不來了。他的任務是翻山越嶺,一完成一項艱難的任務,這很容易要了他的性命。他再也不會出現了,我那妹妹是絕不敢問我有關他的消息的。」

    他用腳將一些乾枯的葉子踢到土堆上,在黑夜中向家走去。但是,往回走的並不只有他一個人,還有那個小花精,他正坐在一片乾枯的菩提葉裡。當惡毒的哥哥正在挖土時,一片枯葉正巧掉在了他的頭髮上,現在他把帽子戴上了,帽子裡一片黑暗。小花精很害怕,但又對壞哥哥的行為感到憤怒。

    天亮時,惡毒的哥哥回到家裡。他摘下帽子,來到妹妹的房間。妹妹像一朵美麗的花兒一樣,正在安靜地睡著,也許她的夢裡心愛的人正在為她翻山越嶺。惡毒的哥哥彎俯下身子看著她,露出惡魔般的笑容。這時,他頭上的那片枯葉掉在了被單上,他卻沒有發現。接著,他回到自己的臥室,打算美美地睡上一覺。

    小花精從枯葉上面溜了下來,爬進熟睡中的女孩的耳朵裡。像是在夢中一樣,小花精把哥哥謀殺她的心上人的事講給她聽,並且告訴了她謀殺和埋葬的地點,就連墓前的那顆菩提樹也告訴給她。他還說道:

    「不要以為這只是一場夢,醒來後,你會發現你的床上有一個枯葉,這就是證據。」

    女孩醒了,看見床上真有一片枯葉。

    她掉下了傷心的眼淚,卻沒有人能傾聽她的憂傷。窗子整天都開著,小花精可以自由地飛出去,飛回玫瑰花的身邊,飛回其他所有花兒的身邊;但是,他捨不得離開這個可憐的女孩。窗前擺著一盆月季花,於是他飛到其中一朵花上,看著她。哥哥好幾次來到她的房間裡,他看起來很高興,又很惡毒。女孩的心裡非常痛苦,卻不敢跟哥哥說一個字。

    夜幕降臨,女孩偷偷離開屋子,來到樹林裡的菩提樹旁。她掃掉地面的枯葉,把土挖了出來。很快,她看見了被謀殺的戀人。她傷心欲絕地哭著,向上天祈求,讓自己也死去。

    她原本打算把戀人的屍體搬回家裡,可是想起她惡毒的哥哥,她打消了這個念頭。於是,她捧起戀人緊閉著雙眼的灰白頭顱,深深地親吻在他冰冷的嘴唇上,接著把他頭髮上的泥土撣掉。「我要好好地把它保存起來!」她想。隨後,她用土和枯葉把屍體埋好,並摘下一枝戀人墓邊的盛開的茉莉花枝,一起帶回家中。

    一回到家,她就找來一個很大的花盆,把戀人的頭顱放在裡面,然後鋪上土,把摘下的茉莉花枝種在上面。

    「再見吧!」小花精難過地低聲說道。他再也看不下去這種悲慘的場面,於是飛了出去,飛回自己的玫瑰花壇裡。這時,玫瑰花已經凋謝了,只有幾片枯葉還垂在綠色的枝子上。

    「唉,美好的東西總是消逝得很快!」小花精歎息道。最後,他只好在另一朵玫瑰裡安家。他在芬芳的玫瑰花瓣後安居下來。

    每天早晨,他都會飛到那個可憐的女孩的窗前。她總是站在花盆前流淚,傷心的淚珠滴在茉莉花枝上。她越來越憔悴,而花枝卻越來越鮮艷,並且冒出很多嫩芽和白色的小花苞。當她親吻它們時,惡毒的哥哥看見了,就罵她是瘋子。他討厭她這個樣子,也不明白她為什麼對著花盆掉淚。

    他當然不會知道,花盆裡女孩心愛的人正緊閉著眼睛,紅嘴唇也許已化作泥土。她的頭垂在花盆上,小花精發現她睡著了,就悄悄地飛進她的耳朵裡,把在亭子那晚見到的情景、玫瑰的香味和花精們的愛情告訴給她。女孩在夢裡笑得很甜蜜,而她的生命也消逝在夢裡了。她死得很安詳,現在她已經去到天上,和心愛的人相聚了。

    茉莉花枝上綻放出大朵的白花,有著非常甜蜜的味道;現在,它們只能用這種方式向逝者哀悼。

    當惡毒的哥哥看見這盆盛開的茉莉花時,就把它佔為己有,放在了自己的臥房裡,緊靠著床邊。這盆花非常好看,而且味道也很清新甜蜜,於是小花精就跟著一起進來了。他在花朵上飛來飛去,因為每一朵花裡都住著一個小精靈。他把年輕人被謀殺的事,還有狠毒的哥哥和可憐的妹妹的事情,都告訴給這些小精靈。

    「我們都知道!」花裡的精靈們說,「這些事情我們都知道!我們是從被害的年輕人的眼睛和嘴唇上長出來的,對嗎?我們知道!我們都知道!」

    他們用奇特的方式相互點著頭。

    小花精不明白,他們對這件事為什麼會無動於衷。於是,他又飛到正在採蜜的蜜蜂那裡,把這件讓人氣憤的事告訴給他們。蜜蜂們把這事又講給他們的女皇聽。女皇便下令,第二天早晨所有蜜蜂一起行動,把那個惡毒的人蟄死。

    可是當天晚上,也就是可憐的妹妹死去第一晚,哥哥床邊那盆茉莉花突然全部開放了,花裡的小精靈們帶著毒劍,悄悄地從花裡走了出來。他們鑽進熟睡的哥哥的耳朵,把許多可怕的事情告訴他,讓他做了很多惡夢;然後,飛上他的嘴唇,用毒劍刺他的舌頭。

    「現在,我們總算為死者報仇了!」他們說完,又飛回到茉莉花的白色花朵裡。

    第二天清晨,睡房的窗子突然打開了,小花精和蜜蜂女皇帶領一大群蜜蜂飛了進來,打算蟄死惡毒的哥哥。

    但是,他們發現他已經死了。有人正圍在他的床邊說:「是被茉莉花精殺死的!」

    這時,小花精才明白茉莉花已經報仇了。他把這件事告訴給蜜蜂女皇,女皇便帶領蜂群圍著花盆嗡嗡叫著。有人想驅散他們,但無能為力,只好把花盆搬走了。就在這時,一隻蜜蜂把他的手蟄了一下,花盆隨即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當大家看見白色頭顱時,才明白床上的死者原來是一個殺人犯。

    蜜蜂女皇在空中嗡嗡地飛著,她在為花兒的復仇歌唱。她還說,每一片花瓣的背後都住著一個能夠揭發罪惡、懲罰罪惡的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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