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橋之戀 第34章 小說·心靈的雲遊 (2)
    秋雁站了起來,她從她的微妙的深沉的夢境裡站了起來,手按上眼覺得潮潮的沾手。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氣。「二十三,二十三,為什麼偏不二十三?」一個憤怒的聲音在她一邊耳朵裡響著。小俞那有黑圈的一雙眼,老五的笑,那黑毛鬼臉上的刀疤,那小白丸子,運命似跳著的,又一瞥瞥的在她眼前扯過。「怎麼了?」她搖了搖頭,還是沒有完全清醒。但她已經讓阿寶扶著她,幫著她脫了衣服上床睡下。「小姐,你明天怎麼也不能出門了。你累極了,非得好好的養幾天。」阿寶看了小姐恍惚的樣子心裡也明白,著實替她難受。「唷阿寶,」她又從被裡坐起身說,「你把我首飾匣子裡老太太給我那串珠項圈拿給我看看。」

    船上

    「這草多青呀!」腴玉簡直的一個大觔斗滾進了河邊一株老榆樹下的草裡去了。她反撲在地上,直挺著身子,雙手糾著一把青草,尖著她的小鼻子盡磨盡聞盡親。「你瘋了,腴腴!不怕人家笑話,多大的孩子,到了鄉下來學叭兒狗打滾!」她媽嗔了。她要是真有一根矮矮的尾巴,她準會使勁的搖;這來其實是樂極了,她從沒有這樣樂過。現在她沒有尾巴,她就搖著她的一雙瘦小的腳踝,一面手支著地,扭過頭來直嚷:「娘!你不知道我多樂,我活了二十來歲,就不知道地上的青草可以叫我樂得發瘋;娘!你也不好,盡逼著我唸書,要不然就罵我,也不叫我聞聞青草是什麼味兒!」她聲音都啞了,兩隻眼睛裡綻出兩朵大眼淚,在日光裡亮著,像是一對水晶燈。

    真的她自己想著也覺得可笑;怎麼的二十來歲的一位大姑娘,連草味兒都沒聞著過?還有這草的顏色青的多嫩呀,像是快往下掉的水滴似的。真可愛!她又親了一口。比什麼珠子寶貝都可愛,這青草準是活的,有靈性的;就不惜你不知道她的名字,要不然你叫她一聲她準會甜甜的答應你,比阿秀那丫頭的聲音蜜甜的多。她簡直的愛上了她手裡捧著的草瓣兒。她心裡一陣子的發酸,一顆粗粗的眼淚直掉了下來,真巧,恰好吊在那草瓣兒上,沾著一點兒,草兒微微的動著,對!她真懂得我,她也一定替我難受。這一想開,她也不哭了。她爬了起來,她的淡灰色的嗶嘰裙上沾著好幾塊的泥印,像是繡上了繡球花似的,頂好玩,她空舉著一雙手也不去拂拭,心裡覺得頂痛快的,那半澀半香的青草味兒還是在她的鼻孔裡輕輕的逗著,彷彿說別忘了我,別忘了我。她媽看著她那傻勁兒,實在捨不得再隨口罵,伸手拉一拉自己的衣襟走上一步,軟著聲音說,「腴腴,不要瘋了,快走吧。」

    腴玉那晚睡在船上,這小航船已經夠好玩,一個大箱子似的船艙,上面蓋著蘆席,兩邊兩塊頂中間嵌小方玻璃的小木窗,左邊一塊破了一角,右邊一塊長著幾塊疙疤兒像是水泡瘡;那船艄更好玩,翹得高高的像是鄉下老太太梳的元寶髻。開船的時候,那赤腿赤腳的船家就把那支又笨又重的櫓安上了船尾尖上的小鐵槌兒,那磨得鑠亮的小鐵拳兒,船家的大腳拇指往前一扁一使勁,那櫓兒就推著一股水叫一聲「姓紀」,船家的腳跟向後一頓,身子一仰,那櫓兒就扳著一股水叫一聲「姓賈」,這一紀一賈,這只怪可憐的小航船兒就在水面上晃著她的黃魚口似的船頭直向前溜,底下托托的一陣水響怪招癢的。腴玉初下船時受不慣,真的打上了好幾個寒噤,但要不了半個鐘頭就慣了。

    她倒不怕暈,她在墊褥上盤腿坐著,臂膀靠著窗,看一路的景致,什麼都是從不曾見過似的,什麼都好玩——那橫肚里長出來的樹根像老頭兒脫盡了牙的下巴,在風裡搖擺著的蘆梗,在水邊洗澡的老鴉,露出半個頭,一條脊背的水牛,蹲在石渡上洗衣服的鄉下女孩子,仰著她那一塊黃糙布似的臉子呆呆的看船,旁邊站著男小孩子,不滿四歲光景,頭頂筆豎著一根小尾巴,臉上畫著泥花,手裡拿著樹條,他也呆呆的看船。這一路來腴玉不住的叫著媽:這多好玩,那多好玩;她恨不得自己也是個鄉下孩子,整天去弄水弄泥沒有人管,但是頂有趣的是那水車,活像是一條龍,一斑斑的龍鱗從水裡往上爬;鄉下人真聰明,她心裡想,這一來河裡的水就到了田里去,誰說鄉下人不機靈?喔,你看女人也來踏水的,你看他們多樂呀,兩個女的,一個男的,六條腿忙得什麼似的盡踩,有一個長得頂秀氣,頭上還戴花哪,她看著我們船直笑。媽你聽呀,這不是真正的山歌!什麼李花兒、桃花兒的我聽不清,好聽,媽,誰說做鄉下人苦,你看他們做工都是頂樂的,趕明兒我外國去了回來一定到鄉下來做鄉下人,踏水車兒唱山歌,我真干,媽,你信不信?

    她媽領著她替她的祖母看墳地來的。看地不是她的事,她這來一半天的工夫見識可長了不少。真的,你平常不出門你永遠不得知道你自個兒的見識多麼淺陋得可怕,連一個七八歲的鄉下姑娘都趕不上,你信不信?可不是我方才拿著麥子叫稻,點著珍珠米梗子叫芋頭招人家笑話。難為情,芋頭都認不清,那光頭兒的大荷葉多美;榆錢兒也好玩,真像小錢,我書上念過,可從沒有見過,我撿了十幾個整圓的拿回去給妹妹看。還有那瓜蔓也有趣,像是葡萄籐,沿著棚勻勻的爬著,方纔那紅眼的小養媳婦告訴我那是南瓜,到了夏天長得頂大頂大的,有的二十斤重,掛在這細條子上,風吹雨打都不易掉,你說這天下的東西造的多靈巧多奇怪呀。這晚上她睡在船艙裡怎麼也睡不著。腿有點兒酸,白天路跑多了。眼也酸,可又闔不緊,還是開著吧。艙間裡黑沉沉的,媽已經睡著了,外艙老媽子丫頭在那兒怪寒傖的打呼。

    她偏睡不著,腦筋裡新來的影子真不少,像是家裡有事情屋子裡滿了的全是外來的客,有的臉熟,有的不熟;又像是迎會,一道道的迎過去;又像是走馬燈,轉了去又回來了。一紀一賈的櫓聲,軋軋的水車,那水面露著的水牛鼻子,那一田的芋頭葉,那小孩兒的赤腿,吃晚飯時鄉下人拿進來那碗螺螄肉,桃花李花的山歌,那座小木橋,那家帶賣茶的財神廟,那河邊青草的味兒……全在這兒,全在她的腦殼裡擠著,也許他們從此不出去了。這新來客一多,原來的家裡人倒像是躲起來了,腴玉,這天以前的腴玉,她的思想,她的生活,她的煩惱,她的憂愁,全躲起來了,全讓這頭水牛鼻子螺螄肉擠跑了;她彷彿是另投了胎,換了一個人似的,就連睡在她身邊的媽都像是離得很遠,簡直不像是她親娘,她彷彿變了那赤著腿臉上塗著泥手裡拿著樹條站在河邊瞪著眼的小孩兒,不再是她原來的自己。哦,她的夢思風車似的轉著,往外跳的谷皮全是這一天的新經驗,與那二十年間在城市生長養大的她絕對的聯不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她翻過身去,那塊長疙疤的小玻璃窗外天光望見了她。咦,她果然是在一隻小航船裡躺著,並不是做夢。窗外白白的是什麼光呀,她一仰頭正對著岸上那株老榆樹頂上爬著的幾條月亮,本來是個滿月,現在讓榆樹葉子揉碎了。那邊還有一顆頂亮的星,離著月亮不遠,腴玉益發的清醒了。這時船身也微微的側動,船尾那裡隱隱的聽出水聲,像是蟲咬什麼似的響著,遠遠的風聲、狗叫聲也分明的聽著,她們果然是在一個荒僻的鄉下過夜,也不覺得害怕,多好玩呀!再看那榆樹頂上的月亮,這月色多清,一條條的光亮直打到你眼裡呀,叫你心窩裡一陣陣的發冷,叫你什麼不願意想著的事情全想了起來,呀,這月光……

    這一轉身,一見月光,二十年的她就像孔雀開屏似的花斑斑的又支上了心來。滿屋子的客人影子都不見了。她心裡一陣子發冷,她還是她,她的憂愁,她的煩惱,壓根兒就沒有離著她——她媽也轉了一個身,她的遲重的呼吸就在她的身旁。

    春痕

    一瑞香花——春

    逸清早起來,已經洗過澡,站在白漆的鏡台前,整理他的領結。窗紗裡漏進來的晨曦,正落在他梳櫛齊整漆黑的發上,像一流靈活的烏金。他清�尷瑰U上,輕沾著春曉初起的嫩紅,他一雙睫絨密繡的細長妙目,依然含漾著朝來夢裡的無限春意,益發激動了他Narcissus自憐的慣習,癡癡地盡向著鏡裡端詳。他圓小銳敏的睛珠,也同他頭髮一般的漆黑光亮,在一瀉清利之中,洩漏著幾分憂鬱凝滯,洩漏著精神的飢渴,像清翠的秋山輕罩著幾痕霧紫。 他今年二十三歲,他來日本方滿三月,他遷入這省花家,方只三日。

    他憑著他天賦的才調生活風姿,從幼年便想肩上長出一對潔白蠐嫩的羽翮,望著精焰斑斕的晚霞裡,望著出岫倦展的春雲裡,望著層晶疊翠的秋天裡,插翅飛去,飛上雲端,飛出天外,去聽雲雀的歡歌,聽天河的水樂,看群星的聯舞,看宇宙的奇光,從此加入神仙班籍,憑著九天的白的玉闌干,於天朗氣清的晨夕,俯看下界的煩惱塵俗,微笑地生憐,憐憫地微笑。那是他的幻想,也是多數未經生命嚴酷教訓的少年們的幻想。但現實粗狠的大槌,早已把他理想的晶球擊破,現實卑瑣的塵埃,早已將他潔白的希望掩染。他的頭還不曾從雲外收回,他的腳早已在污泥裡濘住。

    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打開,只覺得一層濃而且勁的香氣,直刺及靈府深處,原來樓下院子裡滿地都是盛開的瑞香花,那些紫衣白髮的小姑子們,受了清露的涵濡,春陽的溫慰,便不能放聲曼歌,也把她們襟底懷中腦邊蘊積著的清香,迎著緩拂的和風,欣欣搖舞,深深吐洩,只是滿院的芬芳,只勾引無數的小蜂,迷醉地環舞。

    三里外的桑抱群峰也只在和暖的朝陽裡欣然沉浸。

    逸獨立在窗前,估量這些春情春意,雙手插在褲袋裡,微曲著左膝,緊嚙住淺絳的下唇,呼出一聲幽喟,旋轉身掩面低吟道:可憐這萬種風情無地著!

    緊跟著他的吟聲,只聽得竹籬上的門鈴,喧然大震,接著郵差遲重的嗓音喚道:「郵便!」

    一時籬上各色的籐花籐葉,輕波似顫動,白果樹上的新燕呢喃也被這鈴聲喝住。

    省花夫人手拿著一張美麗的郵片笑吟吟走上樓來對逸說道:「好福氣的先生,你天天有這樣美麗的禮物到手。」說著把信遞入他手。

    果然是件美麗的禮物:這張比昨天的更覺精雅,上面寫的字句也更嫵媚,逸看到她別緻的簽名,像燕尾的瘦,梅花的疏,立刻想起她亭亭的影像,悅耳的清音,接著一陣復湊的感想,不禁四肢的神經裡,迸出一味酸情,迸出一些涼意。他想出了神,無意地把手裡的香跡,送向唇邊,只覺得蘭馨滿口,也不知香在片上,也不知香在字裡,——他神魂迷蕩了。

    一條不甚寬廣但很整潔的鄉村道上,兩旁種著各式的樹木,地上青草裡,夾綴著點點金色、銀色的錢花。這道上在這初夏的清晨除了牛奶車、菜擔以外,行人極少。但此時鈴聲響處,從桑抱山那方向轉出一輛新式的自行車,上面坐著一個西裝的少女,二十歲光景。她黯黃的發,臨風蓬鬆著,用一條淺藍色絲帶絡住,她穿著一身白紗花邊的夏服,鞋襪也一體白色;她豐滿的肌肉,健康的顏色,捷靈的肢體,愉快的表情,恰好與初夏自然的蓬勃氣象和合一致。

    她在這清靜平坦的道上,在榆柳濃馥的陰下,像飛燕穿簾似的,疾掃而過;有時俯僂在前樞上,有時撒開手試她新發明的姿態,時不時用手去理整她的外裳,因為孟浪的風尖常常挑翻她的裙序,像荷葉反捲似的,洩露內襯的秘密。一路的草香花味,樹色水聲,雲光鳥語,都在她原來欣快的心境裡,更增加了不少歡暢的景色——她如山中的梅花小鹿,一般的美,一般的活潑。

    自行車到籐花雜生的籬門前停了,她把車倚在籬旁,撲去了身上的塵埃,掠齊了鬢髮,將門鈴輕輕一按,把門推開,站在門口低聲喚道:「省花夫人,逸先生在家嗎?」

    說著心頭跳個不住,頰上也是點點桃花,染入冰肌深淺。

    那時房東太太不在家,但逸在樓上閒著臨帖,早聽見了,就探首窗外,一見是她,也似感了電流一般,立刻想飛奔下去。但她接著喊道,她也看見了:「逸先生,早安,請恕我打擾,你不必下樓,我也不打算進來,今天因為天時好,我一早就出來騎車,便道到了你們這裡,你不是看我說話還喘不過氣來,你今天好嗎?啊,乘便,今天可以提早一些,你飯後就能來嗎?」

    她話不曾說完,忽然覺得她鞋帶散了,就俯身下去收拾,陽光正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描成一個長圓的黑影,兩支腰帶,被風動著,也只在影裡搖顫,恰像一個大蝸牛,放出他的觸鬚偵探意外的消息。

    「好極了,春痕姑娘!……我一定早來……但你何不進來坐一歇呢?……你不是騎車很累了嗎?……」

    春痕已經縛緊了鞋帶,倚著竹籬,仰著頭,笑答道:「很多謝你,逸先生,我就回去了。你溫你的書吧,小心答不出書,先生打你的手心。」格支地一陣憨笑,她的眼本來秀小,此時連縫兒都莫有了。

    她一欠身,把籬門帶上,重複推開,將頭探入;一支高出的籐花,正貼住她白淨的腮邊,將眼瞟著窗口看呆了的逸笑道:」再會罷,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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