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者 第2章  (2)
    第1卷(2)

    活死人的進化速度超出了我想像,想不到他們這麼快就已經懂得伏擊了。更令人驚訝的是,當吉摯拉著我重新返迴避難所時,活死人的追擊竟然井然有序,甚至,其中最魁梧健壯的那個,還生硬地用潰爛的舌頭說出幾個字:「你們逃不掉的!」

    「媽的!」吉摯惡狠狠地沖地上吐口吐沫:「你找死啊!」

    我一邊不爭氣地顫抖著,一邊嘴硬道:「我的命時我的!我的死活與你無關!」

    吉摯瞪了我一眼:「你們這些所謂的貴族,都是如此不知好歹、不懂得尊重別人嗎?你的命是你的?!放屁!你的命是我和我兄弟們從活死人嘴邊搶回來的,你的命我們用性命拼來的!對於別人用命換來的東西,你不但不珍惜,反而視如草芥,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教養嗎?」說到這裡,吉摯恨恨地盯著我,咬牙切齒道:「你的命早就不是你的了!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女人!」

    他說這句話時,眼中既沒有愛惜,也沒有慾望,淡漠冰冷,就仿若指著餐桌上一盤饅頭說「這是我的」一樣。我覺得受到了羞辱,並不是因為這句話,而是因為他說這句話時的態度。

    我傲慢地抬起頭,斜視著他:「你也配?!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的未婚夫是誰嗎?真是太放肆了!」

    吉摯抬眼看了看我,歪著頭發出一聲輕笑,似乎覺得我剛才講了個一點都不好笑的冷笑話。他說:「我管你是誰?我管你的未婚夫是誰?!這裡我說了算,我說你是我的女人,你就是!」

    其實,在這樣的情況下,能被一個很強勢的男人霸道地「據為己有」,起碼證明自己在末日來臨之際,依然魅力十足,這小小的滿足我的虛榮心,當然這種虛榮很可笑。但吉摯接下來的話卻徹底惹惱了我。

    他說:「不知道別的地方還有沒有像我們一樣的倖存者,不知道威瀾古堡還能撐多久,萬一我們是唯一的,那你就是這世界上僅存的年輕女人了,種族的香火,總得延續。」

    吉摯將避難所裡的倖存者分成了兩隊,一隊從大門撤離,一隊從煙囪撤退。他站在房中央,說:「想從煙囪走的站左邊,想從大門走的站右邊。」

    說罷,他向右橫跨一大步,繼而很霸道地將我拉到了他那邊,大熊和阿三當然也站在了他這一邊。其餘的倖存者早就受夠了他的飛揚跋扈,自然選擇站左邊。最重要的是,左邊是煙筒,那個出口相對隱蔽,活死人又不會爬屋頂,那裡可進可退,比走大門安全多了。

    其實煙囪本來是個很好的逃生口,但自從上次我從那裡出逃過一次後,活死人就重點盯上了那裡。那隊人站在屋頂,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四周,還十分謹慎地向周圍扔了幾塊石子兒,過了一會兒,四周靜悄悄地毫無異動,他們這才放心地躍下屋頂。待到他們全部落地之後,埋伏在四周的活死人突然蜂擁而出……

    吉摯歎口氣:「活該,我們保護了他們這麼久,不過是從他們那弄點吃的好有力氣幹活兒,不過是把老弱病殘扔出去不拖累更多的人,可他們這些自以為體面的君子卻毫不領情,到最後都不信任我們,不肯跟我們走,真是活該!」

    說罷,他藉著活死人被引開的機會,拉著我和其他兩人,快速從大門溜出,順坡而下。

    吉摯早就摸透了避難所附近的環境,帶著我們左拐右繞,輾轉迂迴進入了萊依森林前面的山坡,路上竟然沒有遇到任何活死人。雖然沒有活死人,卻有比活死人更為陰險可怕的東西,令人防不勝防,因為被污染的不只是人類,還有動物和植物。事實上,我們之所以沒有遭遇活死人和變異的野獸,就是因為路邊那些隨處可見的野菊花。它們星星點點地鋪滿了山坡,在微風中看似無辜地搖曳著。但倘若你瞇起眼睛仔細看,就會發現,它們的根纏繞在無數的活死人和已經看不出模樣的動物的屍體裡,這些特殊的肥料令它們開得異常耀眼,黃燦燦的花瓣在陽光下泛出刺眼的光暈,只要稍不注意碰觸到它們的任何部位,就再無機會掙脫。

    大熊就是這樣死的。當時,他正和吉摯一起,一邊用砍刀劈開前方的野菊花,一邊慢慢前行。微風拂過,野菊花們隨風搖擺,其中一株眼見就要碰觸到吉摯裸露的小腿,大熊眼疾手快,迅速撲到前面用刀撥開了那株野菊花,可他自己的左手卻不小心撫過一片野菊的葉子。那片葉子一接觸他的皮膚,立刻如蛇一般鑽進他的骨肉,周圍的野菊花們也彷彿接到了某種信號,風帶著它們的枝葉和花朵,迅速向他靠攏,只是眨眼的功夫,大熊便淹沒在燦爛的黃色裡。

    吉摯咬著牙,發狂似的想斬斷大熊周圍的花,可被砍碎的花瓣卻如生鐵遇到磁石,迅速鑽入大熊的身體,令他愈加苦痛。

    「哥!你們走!別管我!」大熊忍著劇痛吼道:「走啊!」

    吉摯含著淚,仰頭看看天,然後咬咬牙說道:「好兄弟,來生咱們還做好兄弟!」說罷,他舉起砍刀刺入大熊的心窩,眼淚滴落在花瓣上,凝成苦鹹的露珠。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吉摯哭,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從未想到,像他這樣男人,身上竟然還擁有眼淚這種東西。

    後來,從他和阿三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中,我才逐漸瞭解了一些他們兄弟之間的往事。

    吉摯是個孤兒,從小在各個村子裡流浪,吃百家飯長大,既沒有教養,也沒有常人的道德是非觀。長大後,他集結了一幫和他一樣無依無靠的孤兒,結拜為兄弟,橫行霸道,恃強凌弱,大錯不犯,小錯不斷,是人見人厭,卻又人人拿他無可奈何的小痞子。用阿三的話來形容:「他才不管全世界的死活,他只對自己的兄弟和自己的女人好,瞎好瞎好的。」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瞎好瞎好」這樣的形容詞,並且打心眼兒覺得這詞兒用得真貼切。吉摯的「自私」令我不由想起了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我的父親、未婚夫以及我,從小都被培養成有教養的人,我們一面享受著尊榮的富貴,一邊自以為真心實意,自以為真誠地為天下蒼生嘔心瀝血,我們為人處事,一向是親者嚴,疏者寬,似乎對自己的親朋愛侶稍微有些寬縱偏頗,就不夠君子。我的父親為了保護家僕的幼女,眼睜睜看著母親被咬死、看著我被活死人逼向絕路;我的未婚夫則為了掩護他的士兵撤退,棄家人於不顧。他們都被認為是高尚的人,可是我不確定,他們臨死之際,有沒有心痛,有沒有不甘。

    吉摯很自私,他只為自己和「自己人」活著,只對自己和「自己人」好,不知為何,此時此刻,之前受到的羞辱變得那麼微不足道,我只覺得踏實,能夠做吉摯的「自己人」,比做「普圖軍團長的女兒」和「南燕將軍的未婚妻」,更令人踏實,起碼在危難關頭,不會成為「被犧牲的人」。

    穿過了佈滿野菊花的山坡,就是萊依森林了。

    和野菊山坡一樣,萊依森林也沒有活死人的蹤影,一片靜謐,靜得令人心生戰慄。這裡非但沒有活死人,就連草木都已經枯死,地上鋪滿了枯黃潰爛的草葉子,樹木們只剩下枝幹,枯褐乾裂,脆弱不堪,彷彿只需要用食指輕輕一推,那些樹們便會像骨牌一樣,一串串倒下去。

    吉摯緊緊皺著眉頭:「我上次探路時,這裡的樹還都好好的,呃,我是說,它們都還是好好的食人樹,不過才過了幾日,怎麼就全死了?」

    阿三道:「也許是威瀾古堡的人來過這裡,淨化了。」

    「不!」我一手緊緊抓住吉摯的胳膊,另一隻手指著最近的一顆枯樹:「看樹幹上那些蠕動的紅點!」說到這裡,我馬上將視線從樹幹上挪開,但身上依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株樹幹、不,是這座森林所有的樹幹和枯枝上,都爬滿了紅褐色的小蟲子,有風吹過時,它們便如雨點一般落下來,正是它們吸乾了森林裡所有的動物和植物。

    「怎麼辦?只要一走進森林,我們肯定會成為那些蟲子的美食。」阿三一邊撓首抓背一邊說,似乎只是看一眼,那些蟲子已經爬滿了他的全身。

    吉摯咬咬嘴唇:「總會有辦法的。」

    我望著那些蟲子,喃喃地說:「你們猜我看到了什麼?」

    「什麼?」

    「希望,」我說,「我看到了希望啊!從被污染的那一刻到現在,大自然已經迅速調整了生存法則,行了成了新的食物鏈,物物相剋相生,活死人吃人,食人花木吃活死人,而這些蟲子吃食人花木,我相信,一定有什麼東西能克制這些蟲子。」

    阿三驚訝地望著我,用手指戳戳吉摯,說:「哎哎,哥,你看這女人說話的神情,像不像萊依?」

    吉摯瞥了我一眼,不屑地說:「和萊依差遠了。」

    萊依這個名字人盡皆知,但這是我第一次從吉摯口中聽到這兩個字。他提及這個威瀾王的神秘戀人時很隨意,感覺就像無意中說起「隔壁二丫」一樣,既熟絡,又平常。

    就在我們三個一籌莫展的時候,森林盡頭的天空突然飄來一朵烏黑沉重的雲朵,伴隨著「呱呱」的叫聲,那「雲朵」快速席捲而來,無數只變異的烏鴉從天而降,涎著濃黃的口水,向食人蟲撲去,很快,週遭所有的樹木上便落滿了烏鴉,天空中不斷有烏鴉的羽毛和口水落下來。

    吉摯從地上撿起幾根乾淨的枯枝,三下兩下綁成一個三腳架,他脫下外套,將衣服的死角綁在樹枝的末端,做成一把簡易的「雨傘」。阿三心領神會,有樣學樣,也做了一把「雨傘」,可是我,沒有衣服可脫。

    阿三大咧咧地把他的雨傘遞給我:「趁那些烏鴉正在啄食蟲子,你們撐著傘趕緊去萊依古堡。路上小心點兒,別讓烏鴉的口水滴到身上就行了!」

    「那你呢?」

    阿三憨厚地笑笑:「到了古堡,你留在安全的地方等著,吉摯哥再拿著『傘』回來接我就行了!」

    吉摯踢了阿三一腳:「怎麼對這女人這麼好?」

    阿三嘻嘻笑道:「我剛發現她一本正經說話的時候很像萊依啊,況且,怎麼說,她也是大哥的女人啊。」

    吉摯拍拍阿三的肩膀,拉起我走進萊依森林。但是,吉摯卻再有沒有機會去接他的好兄弟了,因為我們剛剛踏入森林不就,就聽見阿三淒厲的慘叫——附近的烏鴉吃完了蟲子,很快就發現了更為鮮美的食物。

    到達萊依森林深處的石堡時,就只剩下我和吉摯兩個人了。

    這座石堡應該荒廢了一段時間,門窗和牆壁上爬滿了灰褐色的食人薔薇,微風吹過時,無數對牙齒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碰撞聲。吉摯掏出僅剩的「奪命玫瑰」,將大門上的薔薇燒燬,露出�袑騑頂撉漯龤A和門上佈滿銅綠的鎖。

    吉摯站在門前發了一小會兒呆,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悠長地歎口氣,轉過頭對我說:「這是我們的家。」

    我一愣:「我們?!」

    吉摯補充道:「我們,我和萊依。」

    「哦。」我失望地環顧四周,古堡分為四層,一層顯然是客廳,中央擺著柔軟舒適的沙發,四周則掛滿了壁櫥,裡面有很多瓶瓶罐罐,正對著門的方向,是一個寬敞的樓梯,鋪著血紅色的地毯,「你和萊依很熟嗎?她……她不是威瀾王的情人嗎?」

    吉摯反鎖好大門,轉身說道:「如果我說,萊依是我曾經愛到不忍擁有的女人,愛到願意為她犧牲一些的女人,你會吃醋嗎?」

    愛到不忍擁有?那該是怎樣的一種愛?

    我聳聳肩:「不會,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

    吉摯沉默了幾秒,說:「你說得對。」

    其實,當吉摯撬開那把銅鎖時,我心中還是有些難過的,並不是吃醋,只是覺得悲哀,因為我的人生裡,似乎從未出現過願意為我犧牲一切的人,我生命中的每個人,都在最後關頭做出了高尚的選擇。我之所以能成為倖存者,是因為我不是一個純粹的、高尚的人。

    因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薔薇,石堡內反而沒有受到污染。吉摯似乎很久沒有回到這裡了,他輕輕拍去沙發上灰塵,目光像輕柔的雞毛撣子一般,掃過房間的每一處,最後落到樓梯上。那一刻,他的神情突然變得沉重起來,似乎樓梯的另一頭,是他既嚮往、又害怕的地方。終於,他咬咬牙,小心翼翼的踏上樓梯。

    二樓有很多房間,看起來像是臥室和客房。吉摯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輕輕推開房門,令人作嘔的屍臭撲面而來——那是一間十分漂亮的臥室,佈局獨特而不失溫雅,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粉綠的大床,床上鋪著鮮紅的嫁衣,嫁衣裡裹著腐爛的新娘。

    吉摯微微揚起嘴角,鬆了口氣,似乎很慶幸她是一具屍體,即便已經腐爛,也好過面目可憎的活死人。吉摯從她潰爛的掌心摸出一封信,淡淡地說:「正式跟你介紹下,她是我的青梅竹馬,萊依。」

    我的目光撫過她深凹的眼窩的塌陷的臉頰,噢,她就是傳說中的萊依,把威瀾王迷得顛三倒四的萊依,令吉摯愛到不忍擁有的萊依,可她看起來既不漂亮也不嫵媚,即便我努力想像出她活著時的樣子,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怎樣的魅力,可以同時獲得兩個截然不同的男人的愛。

    吉摯顫抖著打開手中的信,皺著眉頭讀完,然後釋然一笑,將萊依的屍體付之一炬。

    我輕輕地問:「悲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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