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層鎮長 第42章
    花二分析得沒錯,花春桃在婚姻道路上挑剔成老姑娘,好容易看中個男人,她不可能善罷甘休。她找到花鐵匠沒邊沒沿地哭,說花二欺負了她,她懷了身孕,要是花二不娶她,她就一頭撞死在花家。冷不丁冒出個女人說懷了花二的孩子,花鐵匠根本沒顧上聽兒子欺騙誰,他只聽到懷孕。有孫子了,終於有孫子了,他樂得臉又一陣跳,煙袋鍋往茶几下不�袗�腿柱子磕了磕,煙灰就傾出來,茶几腿柱子下有個方型煙灰缸,裡面堆積厚厚一層煙灰。看來花鐵匠經常坐在這裡抽煙、磕煙。他把空煙袋鍋續上煙葉,刺稜劃火點燃,猛地吧嗒幾口,一口濃煙被他吸進肚子。

    「閨女,你是說懷上花二的種了?」

    「沒錯,就是花二的種。」

    「閨女,你放心,有我老漢在,不會讓你受委屈。」

    花鐵匠回答得乾脆又響亮,使得花春桃有了些許寄托,吃著花鐵匠找給她的點心,心裡的怨氣出了一半,決定在花家別墅裡住下,一來和花鐵匠處處感情,二來讓花二舉手投降。花大下班回來,一眼看見大廳裡坐著的花春桃,立刻熱血沸騰。是她?她怎麼來了?心裡的不快一掃而光。先前因為一次偶然認識花滿銀父親,知道花滿銀家困難,又是本家姓,因此他對花滿銀這個學生格外照顧。花滿銀家實在困難,那孩子每天中午吃兩個馬鈴薯,人瘦得麻桿狀,精力就不夠用,上課經常打瞌睡。花大看了辛酸,每天中午多打一盒飯菜硬塞給花滿銀。花滿銀很感激花大這個老師,人有了精神,學習成績也跟著突飛猛進,成為全校的優秀生。可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花滿銀一連數日沒來上學,她家住山溝裡沒法聯繫。花大急得火上眉梢的一天,花滿銀的父親拎了根木棍衝進學校,進了學校劈頭蓋臉朝花大打去。花大被打得暈頭轉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花滿銀父親邊打邊罵花大是畜生,弄得其他老師一時意識混沌,大家相互觀望又搖頭。花大忍著痛邊躲閃邊問咋回事憑什麼打他,花滿銀父親給這一問更加怒火沖天,咋了?你說咋了,你這個畜生,花滿銀才十六歲呀,你就忍心糟蹋她?

    花大完全清醒,原來花滿銀出了事。花大一把奪下花滿銀父親手裡的木棍,喘息著辯解說,你弄錯了對象,花滿銀呢?我們一起去見她,事情就會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我閨女她喝耗子藥自殺了,你見不到她了。」

    「害她的人找到沒有?」

    「害她的人就是你這個渾蛋老師。」

    「你怎麼這麼說話,怎麼能冤枉好人?」

    「怎麼說話?我閨女三天前突然肚子痛,去鄉衛生院檢查,人家大夫說她懷了孕,問她孩子是誰的?她始終不說,臨死前握著被角只喊了你的名字,不是你是誰?」

    花大沒再爭辯,知道花滿銀臨死喊他名字的深刻含義,那是覺得對不起他的栽培。花大說,走,去你家,花滿銀這孩子不是糊塗人,她不會糊里糊塗死掉,她有日記,我們找來看看事情就會真相大白。果然,在花滿銀的日記裡得到詳情。一天晚上,花滿銀為在學校多看會兒書,天擦黑才離開學校。走到山半腰,突然冒出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這東西見花滿銀長相秀氣,一邊嚼著山芋一邊強暴了花滿銀。母親有病,懂事的花滿銀回去後啥都沒說,把帶血的短褲埋在後院,用一隻木盆洗了身就悄然度過事發當晚。事情的經過明朗化,花滿銀父親撲通跪在花大面前一個勁地扇自己的嘴巴,第二天又去學校向全體教師洗清花大的冤屈。儘管如此,花大還是一頭霧水、滿腹惆悵,好好一個學生就這麼沒了,他覺得惋惜,講課時老走神,眼睛總愛盯在花滿銀的空座上。

    花滿銀死後,花大家裡學校都是一副苦瓜臉,加上一段時間沒見到花春桃,鬱悶、孤獨蝗蟲般咬嚙他吞噬他。現在花春桃活脫脫出現在眼前,他的苦瓜臉換成艷陽天,心和臉都在笑。可是生活沒讓他的笑保持多久,三兩分鐘,他的笑定格在茫然裡。他再次失落。兒子回來,花鐵匠樂顛顛道出一肚子喜悅。他說,花大,你爹我有了孫子,你也有了侄子。

    「爹,你說什麼呢,我聽得一頭霧水。」

    「你弟和你春桃弟妹有了娃,咱花家有了後。」

    花大這下聽懂聽清花鐵匠說的什麼,他心裡燃燒的那團火頃刻降溫,滿肚子要和花春桃說的話懸在嗓子眼講不出嚥不下,那滋味真好比有食物卡在食道,一時間他憋得臉紅脖子粗,眼淚含在眼圈裡,只剩下沒大聲號啕。他雖說大學沒畢業,可也算半拉知識分子。知識分子那點矜持和修養,讓他把突湧到口腔的吶喊吞回去。他拚命地嚥唾沫,喉結跟滑輪似的一陣滾動。他喉結一滾動,雄性魅力跟著復出,這點小秘密還是那個學姐說給他的。為此,他一對學姐產生感情,就對著鏡子照啊照,他果然在鏡子裡看到自己不可低估的雄性魅力。只可惜花春桃沒看他一眼,那會兒花春桃正低眉順眼想心事,想怎麼矇混過關,想怎麼把沒懷孕變成懷孕事實,想怎麼把花二這條活蹦亂跳的魚釣住。

    花春桃不瞅不看一眼花大,花大還是滿腔熱情喊了句「春桃」,這一喊,花春桃的神回歸現實,她看見花大溫和地望著她,心裡一陣熱乎,覺得這個未來大伯哥很有人情味,要是花二這麼有人情味該有多好。她甜甜地回敬一句「哥」,花大聽了喝酒般沉醉,可想到花春桃肚子裡有了二弟的種,他陶醉的臉扭曲成十八彎,變得似笑非笑,像靦腆,又像藏有詭計。

    那天,花大為花春桃做了很多好吃喝,有炸魚、水煮蝦仁、老母雞湯、三鮮水餃,花掉他半個晚上時間。儘管沒工夫備課,他無怨無悔。看著花春桃大口往肚裡嚥食物,他一陣快感外加興奮。花春桃愛吃他做的東西,說明不反感他。他當時想,有二弟的孩子就有吧,二弟要是不肯娶她,他就認下這個孩子。這麼完美的女人,又漂亮又有才幹,二弟咋就不把心掏給人家?

    花鐵匠當晚留下花春桃,怕花二不回家,要花大打電話給花二謊稱他生病。老爹生病,花二不到半小時進了家門。花二又買了輛寶馬車,車體美觀大方、黝黑瓦亮,看上去特養人眼,小鎮子裡的人不太識貨,也沒有多少車輛可媲美,開在縣城或省城的街面則大有不同,會讓身前身後的車大失亮色。寶馬比奔馳開著還要舒適順手,轉彎、剎車、加速都平穩得沒什麼感覺,人坐在裡面,像躺在睡床上那麼溫情。

    花二人一到家便發現受了騙,花鐵匠滿臉喜色坐在主位吧嗒煙,花大、花春桃分別坐在兩側邊吃水果邊看電視,其樂融融。花二瞥一眼花春桃,那一眼很冷,要是花春桃在意,能立刻封凍住。可她絲毫沒在意,她詭譎地回瞥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刻,既有挑逗意味,又有胸有成竹。花二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慌,她來這幹嗎?怎麼找到的?爹為啥一臉喜樂?一連串疑問佔據花二頭腦,腦細胞一活躍,智慧眨眼上來。他沒挑明花鐵匠假病,也沒在意花春桃存在,胳膊上搭的外衣灑脫地扔在沙發上,順手用牙籤紮了塊水果丟進嘴裡,順坐向花鐵匠身邊,問花鐵匠哪裡不舒服?這一問花鐵匠果然尷尬,尷尬中,他就緊吧嗒煙。一袋煙抽得差不多時,他抬起頭看了眼花二。

    「花二,你爹我還不是急出了病?眼看你就要當爹,這還把人家春桃閨女晾著呢,往後肚子越來越大,你讓人家一個大閨女咋活人?這房子也夠局勢,再添置點傢俱,趕緊把婚事辦了。」

    花二不否定也不肯定花鐵匠的話,否定會引起軒然大波;肯定又很荒唐,他每次和花春桃雲雨都有採取措施,說花春桃有孩子,那就是一種預謀和欺詐。他清楚花鐵匠說的啥意思,花春桃懷上他的孩子,他必須抓緊辦婚事。哼,花春桃,你可真能編排故事,孩子?簡直荒唐可笑。於是他採取置之不理態度,問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爹,咱這房子晚上還靜吧?」

    「靜個屁,一到半夜鬼哭狼嚎,房頂還有腳步聲。等你結了婚,家裡人氣旺就好了。問你正事說這幹啥,神鬼都怕人,那不算事,眼下你跟春桃閨女的婚事才算事。」

    花二覺得這關搪不過去,變法繞彎說:

    「爹,這年月爹媽純的很少,爹何必那麼實誠。」

    花鐵匠似乎聽明白兒子的話,又似乎沒聽明白,渾濁目光直勾勾射向花二。花春桃急了,她雖說心虛,但一種顛撲不滅的決心牽引她,給她力量。她霍地起身,一根秀氣的指頭指向花二:

    「花二,你說啥呢?當著爹的面,你咋好意思搪塞自己做的事。我一直跟你在一起,肚子裡的孩子能是誰的?要不是看在孩子分上,我還真不能跟你結這個婚。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充其量不過是土包子開花,而我花春桃橫說豎說都算有點文墨。敢做不敢當算什麼男子漢?」

    花二身體向後一仰,腦袋搭在沙發背上,眼睛盯著頂棚,臉在笑。

    「好啊,要是去醫院驗證你果真有了孩子,我立刻娶你。」

    「驗就驗,肚子裡的孩子是愛情果實,我怕啥?我花春桃一向敢做敢當,就算全世界人都知道我未婚先孕,我也不會低頭羞臉地走路。」

    說這話時,花春桃底氣明顯不足,感覺像在飄,聲音也不大,好比自言自語。以往她認為絕對真理的事,咬字通常比較凝重,而且相當理直氣壯,現在話說出口一陣心虛。孩子?她哪裡有孩子?她只不過拿孩子說事罷了,她不可能去醫院檢查,檢查的結果是什麼,她很清楚。儘管每次房事她都惡意破壞過,可幾個月下來,肚子依舊無聲無息,她急。她氣。她的心虛給花二看出來,花二滿臉冷笑打在她眼睛裡,頃刻間,她有些天旋地轉,眼裡直冒金星,像給人重拳出擊過。

    話已出口,無法收回。花春桃心慌得不行,害怕時間一分一秒地消失。天一亮,太陽出來,她就得被花二帶到醫院,而一到醫院,她的謊言會不攻自破。她躺在寂靜的夜裡,從未有過的憂愁蛇樣纏著她。她甚至嘲笑自己是可憐蟲、傻瓜、笨蛋,是拙劣的小農婦。幹嗎撒這樣的謊?花二非等閒之輩,往花二眼裡揉沙子,好比虎口拔牙。天呀,你慢些亮吧,讓黑暗永駐。那個妖冶狐媚的女人最好死死纏住花二,她心甘情願他被那女人纏住,她要的不是瞬間,而是永恆。只有永恆的東西才有價值和意義。思慮野馬脫韁,她合眼卻沒睏意。兩隻耳朵兔子般靈敏,走廊裡的腳步聲密切打進她耳鼓,她半起身側耳傾聽,腳步聲在她睡下的房間停住。她睡的房間恰是花大從前住過的,靠樓道,說話聲、腳步聲都顯得空。有人在拽門,之後是什麼東西在撬門。她有些緊張,整個身子裹在毛巾被裡,斜在床上直發抖。深更半夜會是誰?花家人嗎?不會,花二沒說上幾句話,坐上那輛氣衝霄漢的寶馬早已走人;花大嗎?這個滿身書生氣的傢伙不可能月上中天時打擾她,何況他有鑰匙,幹嗎要用拽的。至於花老漢,更不可能打擾她。此時,她恐怖到極限。眼看門被撞擊得有了活動餘地,她摸出手機,給花大打了電話。

    花大那會兒滿腦袋都是花春桃,翻來覆去除不掉對花春桃的思念。耳朵發癢、臉頰發燙,如同浸了辣椒水。這是什麼感覺?書上說,發熱發躁就是打心裡愛上一個人。他打心裡愛上花春桃。花春桃是酷暑的冰粥、避寒的暖衣、解渴的酸梅,他一想一望她,身子骨就發酥。他快要發瘋、快要胡言亂語時接到花春桃的電話,他有些驚世駭俗。咋了?她的聲音變了調,如同啞弦的琴。有人撬門,什麼東西?難怪今夜如此安靜。他順手拿起放在床邊防身的錘子,沒顧得多想,一頭紮向室外,開了走廊燈。一個披頭散髮渾身散著臭氣的傢伙還在撬門,那傢伙見有人出來,撒腿便跑,眨眼不見蹤影。那傢伙是人是鬼?是人咋跑得那麼快?是鬼咋又有腳步聲?他跑到樓下,檢查了每個房間,還有外門。每個房間都安然無恙,外門上一把大鎖牢固在鏈子上,可他明明看到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跑到樓下。他警惕地四下張望,這一望,他不由得大驚失色,一扇窗戶被整個割了玻璃。這是個祥和的夏夜,無風無浪,不仔細看根本感覺不出沒了一扇窗玻璃。花大笑了,多日的緊張一下子雲開霧散。那傢伙肯定是人,鬼不用破窗而入,只要室內沒法咒,它就能從任何地方進來,而且也不用撬門。

    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花大滿腹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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