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多的時候,衣著華麗的張芸站在我的身邊。兩個人共同打量一個人,與先前那種一對一的情形完全不同了,我的心情也隨之發生了變化,我很想更多地知道一些什麼。譬如,他是誰?為什麼在生命的上升時期突然出現了一連串僵硬的負數和�蛈漯漪鶡r?差不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他當然也不能例外。那麼,此前的記憶對他來說又意味著什麼?他真正的心事?那不能絲毫觸碰的傷口又在哪裡?殷紅的傷口,一碰就流血的傷口。
當河面上舟楫往來,檣櫓林立,異常繁忙的時候,我們會因喧鬧而暫時將他忽略,在不知不覺中將他遺忘。
眼前的南方彷彿九百年前的南方,王國的黃昏美麗而憂傷。草木蔥綠……白雲如蓋……桑林青翠……幽篁若畫……繁重的農事……長達數年的水利工程……千門萬戶曈曈日,春風送暖人屠蘇……天人之道,程朱理學,蘊藏於拙樸而簡易的民間遊戲之中……客舍青青……佛光道影……商賈軍士……江湖魅影……騷人墨客……家有賢妻……鄰人逆子……山中古寺……隔牆有耳……紅袍飄舞……皇冠閃爍……秀才出門……姑娘遠嫁……京城求學……宮中謀職……策馬邊關……逐鹿中原……
喧鬧逝去之後,我們在沉寂中又看到了他。他像河邊的一塊石頭,一切看上去都與他無關。我們離開河邊,開始往回走。
「你知道,咱們在這個鎮上住不了多久了。」張芸說著,看了我一眼。
我聽著,示意她說下去。
「何況,他並沒有做錯什麼。」她說。
快要轉彎了,我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經過一家臨街的竹器店的時候,我做了一個繼續邀請的手勢,張芸馬上就明白了,她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臉上露出了晴朗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會同意的。」她說。「咱們繼續邀請他來。」
「只要你不再當著他的面……」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張芸的臉就已經紅了。我們之間忽然出現了一種一米左右的距離。張芸落在我的後面,她的腳步聲清脆而拖沓,高跟鞋敲擊著沿街一帶的古舊的青石。
「他不是什麼都看不見嗎?他能看見什麼?」張芸在後面邊走邊說。
我停下來,看著路邊店裡的那些異常凌亂的東西,儘管某些毫不起眼的貨色看上去分文不值,但仍然在那裡等待出賣,出賣牽動著店主的神經。幾乎沒有什麼不能賣的。
張芸從後面走上來,說:「你真的以為他能看到什麼嗎?我不明白,你怎麼會那樣想?」
「我不知道。」我說。
這樣的問題帶給我的煩亂是無窮盡的,我想擺脫它,不僅僅因為其虛無程度勝過任何一種哲學。我想遠離那種啁啾之聲。
一位面帶病容,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女,正在臨街的柱子下宰殺鱔魚,她周圍的現場鮮血淋漓。許多人站在那裡。
一個攝制組看中了那血跡和那古老的柱子,他們要在這裡拍攝一場重要的戲。宰殺鱔魚的婦女聽說要將她的門前佈置成一個相當逼真的殺人現場,立即嚇得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她先說,這不是讓我們吃官司嗎?之後又聲言不吉利,幹什麼不好,偏偏要殺人?她堅決不幹。
「不干也得干。」蓄著大鬍子的導演說道,「你的鱔魚我們全包了。」
談判成功了。開始拍攝。
一位女演員繞著那些舊日的柱子轉了幾圈,哭喪著臉說道:
「導演,就在這個破地方殺我呀?」
「嗯。」導演哼了一聲。
「不能換個地方嗎?」
「少廢話!」導演說,「我跑了六個城市才選中了這裡。你要眼睛幹麼呢?你沒看見鱔魚款已經付出去了麼。」
轉移無望,女演員只得進入實質性的準備。她脫掉一件長外衣後,露出了裡面的旗袍。這時,一個疑問湧上她的腦際。
「導演,」女演員說,「先殺我呀,還是先強姦我呀?」
「真讓人傷腦筋。」導演惱羞成怒地說道,「你怎麼這麼多廢話?連這點常識都不懂,還跑出來搞藝術。你要是先被殺了,接著還能被強姦嗎?聽著。當然是先強姦了你,然後才能考慮殺你。記住,以後不要提這種差勁的問題。」
「人家是尊重你嘛。」女演員說。
圍觀的人群哄笑起來。
導演氣咻咻地巡視著拍攝現場。但過了沒多久,卻是女演員又發現了新問題。
「導演,誰強姦我呀?」
「我還沒想好呢。」導演說,「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強姦你的肯定是敵人,絕不可能是我們自己的同志。」
「我看還是讓白匪軍強姦她為好,這樣比較合適。」副導演說。
「為什麼?」導演反問道。
「白匪軍是中國的男人,中國的女人難道不應該讓中國的男人來嗎?憑什麼讓外國人佔便宜?」副導演振振有詞地說道,「再說,日本人是什麼東西?他們壞透了。」
「你很有民族自尊心。」導演對自己的副手說道,「不過,眼光要放遠一點,不要在這種小事上糾纏,浪費精力和時間。正因為他們壞,我才考慮把這個任務派給他們。」
「事實上他們也的確強姦了我們不少的婦女。」副導演說道。
「是的是的,」導演說,「這個我知道。我們不會忘記……咳,說這個幹麼。」
女演員化了妝以後,風情萬種地走了過來,對導演說道:「導演,能不能把這一段稍微改動一下?」
「什麼意思?」導演警覺地看著她。她的毛病很多,但身段和相貌卻很合他的胃口。他不能忍受她的那些可笑的問題。
「我想和前來接頭的那位負責同志以夫妻的名義……你看可以嗎?」她說。
「住嘴!」導演幾乎是怒吼了一聲,臉脹成紫色,「你敢?」他說,「牛吃趕車的,這裡究竟誰說了算?一會兒一個餿主意。你沒有權力與我討價還價,你以為你是誰?」
女演員委屈地跑到一邊。
導演選中的這座臨街的木樓具有明清建築的風格。正式開始以後,他吩咐有關的演員陸續上樓,該露面的露面,不該露面的統統躲到後面去,一個也不准出現。
「趕快上樓去。」導演對那個女演員說道,「上去以後,立即打開臨街的窗戶,然後就把你的頭從裡面探出來。向下面看,向街上看。注意,一定要像潘金蓮那樣往下看。」
「導演,」女演員又遇到一個疑問,「潘金蓮是誰呀?」
人群哄笑起來。真他媽的一個蠢貨。連看熱鬧的老百姓都知道潘金蓮是誰,她竟然不知道。還是學表演的呢,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學的。導演低聲罵道。他剛想對她說點什麼,但很快又將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非常悲哀地發現,一切都沒用,無論說什麼都不管用,只有粗野的命令能夠多少發揮一些威懾作用。
「不要管那麼多了,趕快上樓去。」導演吩咐道,「按我的意思去做。至於你想和誰睡覺,那不是你要考慮的問題,那得由我來安排,由我來決定,懂了嗎?我說了算。」
女演員扭動腰肢向臨街的木樓上走去,不一會兒她推開了上面的窗戶,向下面的人群拋了一個飛吻。導演大聲喊道:「你他媽的那是幹什麼?誰讓你那樣了?你那一套純粹是雞的動作,過去的人誰那麼幹?」
「過去的人怎麼幹?古典是怎麼回事?」女演員在上面探出頭來,尖聲問道。
「上去兩個人,」導演對身邊的人說,「趕快把那個蠢貨換下來。」
狹窄的街道被堵塞了,人群如潮水一樣湧來湧去。除了導演和那個女演員,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十分開心,彷彿節日的喜悅蕩漾在這個古老而玲瓏的小鎮上,人們看到了生活的趣味。天空雖然有些陰暗,但人們的臉上是晴朗的。
「快看,西門慶來了。」人群中突然有人高聲叫道。
一個穿長衫戴禮帽的人從那邊走了過來,神色警覺地望著四周。
「不要誤會!那是前來接頭的同志。」導演說,「閃開,請大家讓一讓,聯絡員要上木樓了,請讓他趕快上去。」
……
穿過擁擠嘈雜的拍攝現場,我們向姑媽的家裡走去。
「好吧,」張芸對我說道。「我盡量按你的意思去做。」
「我不是導演,你不必凡事都聽我的。」
「那麼,難道我是那個演員?」
我想對她說,你的演技比她強多了,但沒有說出口。
當那破敗的園子呈現在我們的視線裡的時候,我們已擺脫了不久以前的嘈雜,周圍漸漸變得寂靜下來,視線中的某些樹桿上流淌著粘稠的膠汁。有一種細長的樹葉,紅得像水鍋裡的蝦。我沒有請教過二表姐,因而對其名稱習性一無所知。
走上那碎石的甬道以後,我看到張芸的唇邊輕輕地動了一下,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我們又開始邀請戴眼罩的朋友來家裡聊天了。因為,張芸已保證不再在他的面前表現自己了,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
一天下午,戴眼罩的朋友剛進來不久,張芸就從樓上下來了。她穿著衣服,沒有袒露自己,因而她坦然又不乏怨恨地看了我一眼,就從我的身邊走過去了,她仍然坐在我們對面的那只長沙發上。就在她剛剛翹起一條腿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了她的某種用心良苦的手段——
這個女人,我簡直拿她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不錯,她是穿著衣服。可那是什麼?一件我從未見她在家裡穿過的夠得上放浪形骸的衣服。
我憤怒地看著她。她的兩條腿交疊在一起,對我的注視她全然不理。她看上去多麼舒服,慵懶地靠在沙發上,不時地又將腿分開,聽著那柔軟的絲質磨擦皮膚的聲音。
「天氣很熱,是嗎?」我說。
「不至於很熱。」戴眼罩的朋友說道。嚴謹的黑眼罩望著我。
我不能忍受張芸的舉動,包括她的那種發自內心的媚笑……我站起來,向對面走去。當我站在她的眼前時,她那兩條敞著的腿立即下意識地合到了一起,兩隻手放在腿上。透明的絲質,柔軟的蠕動,手感愜意,青紗隱隱……
我用世上最低最憤怒的聲音對她說道:
「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點小事還用問我。」張芸忽然大聲說道,「朋友來了,當然要……」
「你們在說什麼?」戴眼罩的朋友望著我們,不解地問道。
「啊,是草莓。」張芸充滿快意地說道,「整整一個上午,我一直在園子裡採摘草莓,都已經洗好了,在樓上放著呢。」她推了我一下,「你去呀,快上去拿下來,大家一起吃。」
「有草莓吃?」戴眼罩的朋友輕聲說道,「啊,太感謝了。」
我向樓上走去。
我回頭去看張芸,快意從她的眉目之間淋漓盡致地流溢出來。她開始變得濕潤,活潑,不安分地在沙發上動來動去。
樓上的房間裡是有草莓,但那是從街上買回來的。我選好一盤,走至樓梯口時,張芸正在對戴眼罩的朋友說話,她顯得很衝動。她已不在那個長沙發上面了,正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走來走去,絲裙使她的身體纖毫畢露。
我聽到一個數字:十二。
送走戴眼罩的朋友以後,天已經黑了,園中的樹葉沙沙作響。
路過二表姐住的那兩幢平房時,我看見裡面亮著燈,但沒有聲音。我來到窗戶前,看見二表姐坐在輪椅上,正在一張紙上慢慢地記著什麼。她的安詳的神態打消了我進去的念頭。我回到樓上,張芸披著一件薄毛衣站在窗前。
「有點冷,是嗎?」我說。
「你……」
「是的,結婚十幾年了,你一反常態,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幹什麼?」
「他看見了嗎?他什麼都沒看見……草莓把他的嘴堵住了。」
「這就是說,你可以讓自己……」
「別這麼仇恨地看著我。有些事情,我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
「像妖怪一樣?吃著草莓,講著故事……」
「隨你怎麼說。你至少應該相信我。」
她對他說,她曾經有過十二個始終如一的追求者,他們身份不同,神色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