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手 第32章 峰迴路轉 (1)
    (一)

    孫連文去匪巢尋求聯絡,陰差陽錯失之交臂後,既好笑又覺得遺憾。不過,自己主動尋找土匪,已然釋放出訊息過去。如果對方願意見面,必然會來找他,用不著再唱什麼白虎、美人之類的調子了。倒是林掌櫃所說的潛藏在文明旅社裡的那位謝先生,他存心想碰碰運氣。儘管林掌櫃讓他小心,但憑藉著吳家驤這層關係,他還是頗為自信的。

    上午吃完早飯,他斟酌定自己的借口,去了文明旅社。

    通訊處裡,劉、吳二人都在,各自指揮著自己的直屬電台,忙於收發密電,讓他先在會客室裡稍候。正中孫連文下懷,他捧著茶杯在沙發裡坐了一會兒,看看身邊沒人,緩緩地挪到門前,探出半邊身子朝狹窄的走廊兩邊打量。左邊,是樓梯口的出入處;右側徑深還有五六米,列著三扇緊鎖的房門。電台分設在左側走道裡的兩個房間裡,內裡再設電台也是有限的。如果那位來自省城的叛徒謝先生就在旅社內,除了這裡再也沒有合適的藏身處了。

    他想悄悄地摸過去察看,但又要謹防被人發覺,猶豫再三,決定冒險一行,索性放下茶杯點上支煙,大大咧咧地出去,擇定了走廊頂端正對著自己的那扇門,砰砰地敲拍。門內有人警覺地問是誰?孫連文揣著明白裝糊塗,問劉少校在嗎?

    門開了條縫隙,孫連文留神朝裡閃電般一瞥,看清楚了房裡床上坐著個中年男子,邊抽煙邊啃著雞腿,臉色蒼白,像是有些日子沒見著陽光了。開門的是個少尉軍官,好像認識孫連文,手指朝他身後指指,說:「劉處長在樓梯邊的那間屋裡,不在這裡。」

    孫連文哦了一聲,轉身便回,到了劉少校所在之處,大大咧咧地拍了兩下門,說:「劉兄,你們忙吧。我走了,明兒有空再來拜訪。」

    劉少校開門出來,一把拖住挽留說:「我公事辦完了,正好陪你,你卻要走,這可不成。」

    他再度將孫連文請回會客室裡坐下,又去催促了一下吳家驤。吳家驤拿著份電文進來,說:「好消息,川軍、陝軍、中央軍聯動,在赤石谷重創一股****,斃敵千餘,敵殘部正向北逃竄,怕是插翅難逃了。」

    劉少校接過電文瞧瞧,說:「你們也算是未來的郎舅之親了,連文兄來你不接待,可說不過去。」

    孫連文笑笑,說:「跟我別客套,少不得要麻煩你們。我就是探聽一下白虎嶺那邊的事情。俞小姐至今沒有消息,可急死人了!」

    劉少校狡黠地笑,說:「連文兄心繫情人,寢食不安啊。不過,她是黨玉昆的侄女,跟黨部舊屬打交道,應該不會吃虧的。再者,孫府跟黨玉昆的關係世人皆知,你們父子以私人身份出面,或許比官方還要適宜。」

    孫連文點點頭,說:「我是有這個打算,但可惜沒有渠道跟土匪聯繫。你們這裡有沒有辦法捎到信?」

    吳家驤目光微妙地看著他,說:「我們初來乍到,對本地土匪根本不熟,暫時還不能。你,耐心點。」

    劉少校說:「何必多此一舉呢?孫兄或者孫老先生親自去一趟白虎嶺,豈不更好,更顯誠意。」

    孫連文苦笑不語,一臉的失望,又閒扯幾句後,起身告辭。

    吳家驤親自送他下樓,到了街邊,帶著點埋怨口氣說:「你到這裡跟他說這些,多此一舉。不是告訴你了嗎,我正托人想辦法呢。這些土匪,跟駐軍之間瓜葛不清,白虎嶺雖然在陳倉的防區內,但是丁團長是外來不久的,對他們並不熟悉。我托的朋友,長年累月地跟他們周旋,還是有些面子的。」

    孫連文裝出惶恐之色,解釋說自己是一時情急,生怕俞小姐有個意外,現在聽他這樣說,放心多了。他和吳家驤拱手作別後,一路向前,途經藥材鋪子時,暫作歇腳。

    林掌櫃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猜出了來意,忙將他引到後院去。孫連文悄聲問他,那個姓謝的是不是眼瞼下有顆紅色的小痣?林掌櫃點頭,說對上號了,就是他。孫連文也不用畫圖,直接告訴他,文明旅社二樓最西頭,門正對走廊的那間屋子,是謝某的藏身處。屋裡除了謝某之外,還有兩名陪同他的客人,都佩著槍。整個文明旅社,警衛士兵約一個排,都隸屬城防團,每天都輪班換防。通訊處裡辦事的十幾個人,基本上都是譯電發報的文職人員。

    林掌櫃當即表示了謝意,但是囑咐他近兩天不要再去文明旅社,以免被懷疑,暴露自己的身份。鋤奸一事,地下組織自有主張。

    順利完成了這件事後,孫連文心情輕鬆下來。那個姓謝的叛徒,認出了俞梅,是危及她生命的一個重要隱患。林掌櫃說得不錯,必欲先除之,否則,留滯日久,遺禍無窮。在他眼裡,此人的存在,比之於俞梅身陷匪巢的威脅,猶有過之。

    不過他不知道,他與吳家驤下樓之後,劉少校站在臨街窗口,窺測著他離去的背影,並未猜測他的真實來意。他以為孫連文是來文明旅社探口風的,純粹是為了俞小姐。他已經和王本齋、丁團長計劃停當,近日將一起親歷險境,帶上謝先生去白虎嶺走上一遭。等確定了俞小姐的****身份後,再將她押回陳倉。陳倉城裡****地下組織以及城外的游擊隊,將難逃覆亡的命運。

    他採納了王本齋的建議,這件事的前前後後全部對同僚吳家驤封鎖消息。只要俞小姐被指認,吳和孫府的關係可以上升到私通****的高度,剝除軍職、驅逐離開陳倉那還是小事,弄不好,就此搭上性命都有可能。

    他幸災樂禍之餘,又隱隱生了幾分憐憫之情。這年輕少校的大好前程,居然毀在交友不慎、毀在女色情愛上面,真是悲劇。不過,世事就是這麼殘酷、無情,個人的命運是各人自己選擇的。他如果走到了這一步,只能用兩個字來概括了:活該!

    他方才看清楚了吳家驤收悉的十七路軍總部的電文,自己收到了情報處的電文,卻被他鎖進了保險箱。那份電文內容是蔣委員長飛赴西安,迫令楊虎城進剿陝北****。陝南等地,將由中央軍及東北軍接管,密切注意駐防這一地區的陝軍的動向,以免重蹈川、滇軍縱敵逃逸的覆轍。

    這份電文的內容,大約縣黨部王主任、王特派員也會收到。在對付地方勢力的情報活動中,黨部情報系統是急先鋒。王本齋剛剛就職不久,急於建功,他跟丁團長的交往密切,想必城防團的動向,已然瞭如指掌。自己可以順籐摸瓜,借這條線試試。

    王本齋自從襄助劉少校說服丁團長二度派信使前往白虎嶺之後,對於土匪方面的回復十分上心,叮囑丁團長一有回音,就跟自己聯絡。他正在黨部辦公室裡翹首期盼時,電話鈴響。拿起接聽,不是丁團長而是劉少校。劉少校裝出無所事事的樣子,閒聊了幾句,借口說吳少校電文中聲稱陝南大捷,殲滅****若干,****殘部奪路而逃,要提醒丁團長小心是奔陳倉道來了,那可有一場惡戰要打。

    王本齋洞悉時局,對他透露的消息不屑一顧,但聽他提及城防團,明白他的心思是在白虎嶺的回訊,當即點破說土匪方面尚未有消息,讓他暫且耐心,一有情況馬上通報。這份人情,是自己主動送上門來的,他只顧笑納就是了,不要多心。

    劉少校見他誤解了自己的意圖,也不辯解,一笑了之。放下電話出了辦公室,在走廊裡恰好碰見吳家驤。吳家驤送走孫連文後,另有些瑣務,處理完回來,正要找他商量一件事。此刻便拉他去自己的辦公室,考慮了片刻,有些為難地說總部有指示,先前因為孫連文在場不便講。楊主席奉命剿共,對於陝北匪情需要準確的情報。聽說謝先生在****陝西省委一度負有領導軍運的職務,熟知陝北匪情,想通過他在陳倉就地瞭解,匯總情報轉呈總部。不知道劉少校肯不肯給這麼個面子,精誠合作一次。

    劉少校心裡躊躇,這位同僚自從謝先生來陳倉後,從未主動提及與他相關的問題或要求。這時候突然伸手,借口楊虎城剿共,倒是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不便拒絕。可是,他想從謝先生口中得到什麼情報信息呢?萬一他問及了情報處專屬的秘密,就壞事了。他考慮一下,應允說下午將和吳家驤一起去跟謝先生聊聊,盡量滿足他的要求。

    吳家驤要見謝先生本屬公事公辦,見他答應了也就放在一邊,自去忙碌。中午快要吃飯時,接到了鄰縣駐防營的電話,是他那位營長朋友親自打來的,說白虎嶺方面有了回音,他所委託的是山寨三當家的,原先是黨玉昆的警衛排長,私下裡有點小買賣合作,關係不錯。但這次怕是幫不上忙了。據說關於那個被劫的女人,竟然牽動了陳倉城裡的政要們,丁團長、王本齋、劉少校都一起插手這件事情。而且,這個女人具有****嫌疑,不像僅是黨玉昆的侄女這麼簡單。大當家的一直藏身幕後,這次像是跟這女人鉚上勁了,釋放下山一事免談,正等著陳倉方面來認人轉押呢。

    吳家驤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萬沒料想到這件事水深如此。俞小姐是****的話,孫府有窩藏****的罪責,自己和孫府父子交好,跟孫府小姐戀愛相好,那可就再難洗脫得清了,必須立即尋思對策。他掛了電話後,坐在桌前茫然若失地抽了幾根煙,逐漸冷靜下來。劉少校背著自己參與了這個陰謀,居心叵測,和王本齋、丁團長等人沆瀣一氣。幸虧自己另外托人打聽,別有耳目,不然,就要被蒙在鼓裡了。他斟酌再三,決定不捅破這層薄紙,就由著他們暗地裡鼓搗,決意動用自己的一切關係和手段,來應對這樣微妙的局面。

    首先,他判斷了那位俞小姐是****分子的可能性。依照他這幾年來從事情報工作的經驗來看,這位俞小姐身上的疑團是顯而易見的。特別是離開陳倉的時間之巧,簡直是天衣無縫。至於二郎坡伏兵繳土匪的械,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絕非城防團所為。丁團長不會為了這幾條槍,而煞費苦心。反倒是裝備簡陋的共產黨游擊隊,才有可能這樣做。假如俞小姐是****分子,那他面臨的只有兩條路走,一是殺人滅口,洗脫自己;二是搶在劉、王等人之前下手,逮捕俞小姐,反戈一擊;三是替俞小姐掩蓋,也就是替孫府掩蓋,替自己掩蓋。至於選擇哪條路,他一時難以決斷。按理說,前兩種選擇最適合自己的身份,可是成功性不大,試試可以,但不能孤注一擲。至於第三條,那是無奈之下的選擇,違背了他的職業操守,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為之。

    這個中午,他遐思不斷,絞盡腦汁,甚至忘記了吃飯。午後一點,劉少校推門進來,招呼他說跟謝先生商量好了,這件事今天下午就辦妥它,可以早些向總部報功了。

    吳家驤道了聲謝,起身跟在他身後去最裡面的那個房間,去見謝先生。

    謝先生的中飯是跟劉少校一起吃的,邊談邊聊,劉少校關矚他該對吳少校說的以及不該說的範圍。這會兒見他們進門,和劉少校默契地一笑。吳家驤拿起記錄本子,把自己的問題和謝先生的回答逐個記錄下來。一個鐘頭後,大致完成了任務。他收起紙筆,在劉、謝二人以為談話即將結束時,突然問了一句:「據說,謝先生原來在北大念過書。你的舊同事裡,有位同樣畢業在北大的俞梅小姐,你熟不熟悉?」

    謝先生茫然道:「不認識,據我所知,地下組織裡北大畢業的女性根本就沒有。」

    他這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是一個絕佳的招數。既向劉少校點明了自己也在偵察俞小姐的立場,又讓他無法猜測到自己所掌握的底細。謝先生在北大唸書的秘密,劉少校並不知道。而他機緣巧合,從總部方面得到了絕密消息。這時候拿出來亮相,不由得劉少校不心生疑竇,百思不得其解。

    (二)

    孫嘯伯坐在書齋裡,提起筆來在平整的宣紙上寫了一個字,隨即便興味索然地丟開了筆,撩起衣角走到窗前,朝院子裡瞧了瞧,杳無一人。自從返回陳倉後,他一直在排查府中那個長年累月將他的墨跡從廢紙堆裡收集起來,弄到西安乃至於天津北平的傢伙是誰。

    他那天在榮慶齋古玩店後宅,乍一看到那滿屋子懸掛的字跡,差點兒沒背過氣去。約翰遜不動聲色地收藏自己的字有幾年了,而自己做夢也想不到,隨塗隨扔的東西,竟然被他從中看出了破綻和門道。這幾道圍繞著他布下的埋伏,真是匪夷所思到了極點。王本齋暫且不論,約翰遜遠道來陝,決不會輕易罷手的。他再三留意府中的人,至今還沒有查出內奸來,他到底是誰呢?害得自己連寫字遣興都不成了。真是可恨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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