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手 第9章 迷霧重重 (4)
    孫嘯伯默默傾聽著兒子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杳不可聞。他手執風箏站起身,原本臉上的傷感之色一掃而盡,取而代之的是警覺和戒備。他離開兒子的住處,回到自己的書齋,找了只盛放雜物的藍布袋子,將風箏塞進去,收攏袋口。然後,他凝神思索了好一陣子,直到太陽落山、霞光散盡時,才舒展了雙眉,吩咐外面伺候自己的僕人孫吉去廚房準備好晚飯。草草一飽後,靜候夜幕的降臨,披上外套長衣,戴上帽子,依舊是獨自一人拎著布袋從便門出去,選擇捷徑前往城那頭位於渭河碼頭側旁的庵堂。

    那位白夫人正和兒子在後面小院的燭火下,就著一小碟乾癟苦鹹的菜葉喝粥,一副貧苦的窘境。孫嘯伯不禁眼眶一紅,從身上摸出幾塊銀洋來放在桌上,讓她偶爾替兒子買些葷食。這孩子正在長身體,太苦了,對身子不好。白夫人道聲謝,眼睛瞅都沒瞅桌上的錢,問他這時候來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孫嘯伯從布袋裡取出風箏,在她的眼前晃晃,說:「這東西,是你和孩子放的吧?上面居然還有名字,幸虧是掉在了我們孫宅,如果落到別的心思縝密之人手裡,依據這名字考證,你們娘兒倆的形跡可就暴露了。」

    白夫人驚訝,掉頭來問孩子,這風箏怎麼回事?孩子一臉的無辜,指指床下,說從那裡翻出來的,雖然舊了但還能玩,所以在尼庵前院的空場上,和小尼姑一起放飛的。沒想到線繩不結實,中途斷了,再也找不著了。

    孫嘯伯咳嗽一聲,說:「黨曉雲,是我替他起的名字,一入我眼,想都不用想就明白了。你們母子要多加小心,這些日子比不得往時,萬一有變,要趕緊轉移。現在,除了那個王縣長外,又添了個丁團長跟我作對,前途渺不可測呀!」

    白夫人臉色平靜地說:「孫先生,多謝你這幾年來的庇護和關照。其實,我們母子倆的性命,本就是從槍林彈雨裡撿回來的,一切也還都看得開,一切隨緣吧。」

    孫嘯伯點點頭,說:「難得你有這樣的胸襟,看來佛門靜地也是陶冶人的一個好去處,領教了。」

    白夫人微笑道:「其實,孫先生大可不必冒黑來這裡,宅子裡不是也有一位黨家的人嗎?這風箏,萬一她看過了,知道黨曉雲還在人世的人,可就不止您一位了。」

    孫嘯伯聽她提到了那位難測深淺的俞小姐,歎口氣,說:「你不提她,我還就忘記了。這女子,不但來我府上冒稱黨師長的侄女,前兩天還要我協助他,替黨師長遷墳回黨家村去。我婉言勸阻,實在是弄不明白她到底出於什麼目的要這樣做。」

    白夫人饒有興趣地噢了一聲,說:「這倒有意思了。她要替先夫遷墳,是件好事啊。在這陳倉城裡做孤魂野鬼,真還不如歸葬鄉里,年年歲歲有人祭奠呢。」

    孫嘯伯抬眼看她,問道:「夫人的意思是……」

    白夫人默思片刻,說:「她果真要遷,你就隨她。魂歸故土,也是件好事。我礙於身份,暫時不能拋頭露面,有人代勞不是很好嗎?管她究竟是不是黨家的人。」

    她這一席話,孫嘯伯非常意外,想不到在名分問題上,她居然這樣想得開,自己往日真是小覷這女人了。

    一番交談後,孫嘯伯離開了尼庵,沿自己常走的蹊徑回府了。且說庵堂後院,白夫人氣定神閒地喝完粥,將碗筷收攏了,丟在門邊水桶裡仔細洗乾淨,放進櫥櫃裡,蓋上紗佈防灰。然後,她替兒子洗了腳,讓他上床去睡,自己坐在床邊陪坐了一陣子,眼瞅著孩子漸漸睡熟了,這才起身,輕輕掩了房門,去隔壁屋子脫去身上的青色布衣,換上件黑色長袍,戴上頂西式圓帽,半遮去面容,悄無聲息地推開了後院的小門,順著腳下一條蜿蜒曲折的石板路向河畔碼頭走去。

    碼頭口,密密地停了十來艘木船。頂西緊挨麻石岸堤處,有艘船上斜插著根木棍,棍頂端纏了條細長的白綢布條兒,在晚風裡游龍一樣起伏跌宕,無休無止。白夫人見了這條布條,抬腳跨上船去,足尖在艙板上用力點踏了三下。艙板吱呀一聲開啟了個洞口,裡面有人探出頭來,問道:「客官,快半夜了,您想去哪裡?」

    白夫人豎起一根指頭來,說:「一字坡,老君廟。」

    那船夫不再多問,作了個手勢請她入艙安坐,自己拔起竹篙來,先將船身撐離泊船石岸,在河中央掉轉了方向,倒下篙子改用雙槳奮力划動,波光粼粼,水聲淙淙中,載著這個夜來登船的女客順流而行,向下遊目的地駛去。這位白夫人,如此神秘的行蹤,瞞過了孫嘯伯,更瞞過了陳倉城裡所有的人。陳倉昔日的主宰、艷絕一時的美姬、劫後餘生的未亡人,不,按照孫嘯伯口吻應該尊稱為白夫人的這個中年女子,踏上了一條無人知曉的旅程。她去老君廟幹什麼?這深更半夜的,一個黑衣寡婦離城去往荒郊僻野,在淒清的月色下,更增添了三分詭異的色彩。

    (七)

    俞梅早晨香甜的睡眠,被窗外花枝上兩隻蹦跳不息的麻雀歡快的叫聲所驚醒。她慵懶地躺在被窩裡,一頭烏黑的長髮鋪攤在柔軟的繡花枕頭上,隔了層木板牆,是靈秀的臥床,這個丫頭還在酣睡,絲毫不受驚動。她不由得感歎一聲,心中無事,自然高枕無憂,睡得像只小豬一樣。這也是種福分,是種享受。可惜,它們離開自己已經太遙遠了,遙不可及。

    她昨天殫精竭慮到了半夜。省城方面來電通知,要求她盡快加強與城外黨匪餘部的接洽工作,利用她這層似是而非的親戚關係,以為黨玉昆遷墳為名作接觸。這是她此行來陳倉的真正使命,不容輕忽。雖然,和對方有過一次初步商榷,但結果很渺茫。這些佔山為王的傢伙們,自恃手裡有槍,對於舊日情分也不十分上心,僅靠著江湖上的一點道義規矩來維持表面上的客氣和尊敬。

    俞梅上次約見這伙匪徒,利用的是省城方面提供的線索。這些傢伙在西安銷贓出貨的關係,恰好被我方所掌握,所以找到他們在陳倉的落腳點自然不費吹灰之力。那次見面之後,她跟對方算是熟人了,所以建立起更加密切的聯繫方式,她可以登堂入室,在陳倉城裡見到這伙土匪的頭目了,當然,得提前三天預約商定才行。今天,就是應該赴約的日子。依照省委的意見,為安全起見,她可以帶上孫連文一起去。以孫府昔日跟黨玉昆的交情,對方一定不會對她的身份有所懷疑的。

    孫連文因為今天的行動,心情緊張而興奮,睡得很不踏實。天剛亮時就起床,在自己寢室裡點了一炷安息香平穩心情,又從書架暗格裡取出支左輪手槍來,扒拉扒拉地轉動著彈匣,以此來打發等待的時間。

    這樣慢悠悠過了幾個鐘頭,太陽爬上了山尖,陳倉全城籠罩在金燦燦的光芒之下時,這對男女從孫宅手攙著手,彷彿情侶般出了門。闔府上下,從孫嘯伯到門房老王,都目睹了他們親密的樣子,相信他們是去逛街看風景尋樂子打發時間的。

    俞梅走在大街上,心底雖然坦蕩,但想到了方國政也許就在附近,萬一看見了自己和孫連文這般親暱,會不會心生醋意,有了些不必要的想法呢?但眼下要鬆開手放棄演戲,恢復彼此的真相,她又不能。她現在的身份,是黨玉昆的侄女,又是孫嘯伯未來的兒媳,這個雙重保險,使她得以從容出入匪徒巢穴。更何況,她的右眼偷偷地瞅了瞅孫連文,他從容、隨和、體貼,舉止言談連同臉上的微笑,都宛若春風,吹拂在她的心田,令她不能當面拒絕、斷然鬆開手。更何況,她不敢斷定自己鬆開了手,他會默契地鬆手嗎?

    她這樣姿態優雅、步履淡定、心有矛盾地走在陳倉大街上,穿過嘈雜的人群,拐入另一條僻靜的小街。這裡行人寥寥,只有些遊走叫賣的小販,發出嘹亮的吆喝聲,但卻鮮有人響應。

    孫連文壓低了音量,在咽喉處發聲,說:「土匪也懂大隱隱於市的道理啊。畢竟,是半路出家。」

    俞梅暗笑,沒有理他,到了前面一處山貨店門前,瞧瞧鋪面木板上陳設的貨物被風吹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土,再看看竹椅上打瞌睡的夥計,問:「請問,雲南宣威火腿有沒有貨?」

    夥計在迷糊中睜開眼,嘟囔說:「現在宣威火腿還沒有出缸呢,有去年的金華火腿。你要不要?」

    俞梅搖搖頭,說:「我只要宣威火腿,雲南的。」

    夥計打起精神來,說:「後面有貨,您跟我來挑吧。」

    俞、孫二人依然是牽手並肩,跟隨在這漢子身後進了鋪子,穿過後面的空院子,拐入一條甬巷,向裡走了兩進院子,忽然打開圍牆通外的便門,穿過一條窄巷到了隔壁人家宅子裡去了。那宅內東西南北四個角落都有人守護,敞開的衣襟裡露出斜插的駁殼槍,這裡才是真正見面的地方。

    俞梅一拉孫連文,站在廊下石階上,靜候那傢伙進去通報。屋子裡慢悠悠踱出個人來,手裡玩著一對核桃,居高臨下俯視他們,嗯了聲說:「孫府大少爺,熟面孔。黨小姐,生面孔。上次跟老三碰頭的是你嗎?本來,我心裡是猜疑的,但有孫少爺在,也就罷了。你來陳倉這是非之地做什麼?這地方的人,聽說姓黨的,都不會有好顏色給你。小心些好!請進來吧,坐下說話。」

    他們進了屋子,坐在天窗下光線明亮的地方。那頭目放下核桃,點了鍋旱煙,盤腿坐在圈椅裡,默默地吸了幾口,過足了癮這才開口說:「黨師長死了好幾年來,跟著他的弟兄們,大多都陪著他死了,也算對得起他了。我們幾個,當年是豁出性命來,硬是從渭河放木排逃走的。百十號人突出去,結果只剩下十幾個,慘啦!不過,逃不出來的更慘。從此之後,姓黨的人,算是在這地面上絕跡了。黨家村離這裡路不算太遠,那裡安全嗎?」

    俞梅說:「起先,宋哲元派人去騷擾過,後來換了楊刀客,一切就都了結了。十七路軍雖然當年也是馮玉祥的部屬,但是中原大戰時反馮投蔣,算是跟過去一刀兩斷了吧。」

    那頭目抹了抹煙鍋上的一層浮煙,說:「管他呢,我們弟兄有人、有槍,也有塊地盤,平常不招惹他們,大家各過各的日子,誰怕誰?隔了這許多年,你還來找我幹什麼?」

    俞梅說:「我來陳倉兩件事,頭一件最重要的是給伯父遷墳,扶靈柩回黨家村去。第二件,是來救弟兄們一把的。眼下這陳倉內外的形勢,已經不是前兩年可以相比的了。你們深陷困境,危機重重,小心點兒為妙。」

    那頭目對她說的第一件事並不感興趣,第二件倒是吃驚,吞吐幾口從煙霧裡冷眼觀察她,說:「危言聳聽。你個小丫頭片子,能有什麼見識?瞎掰尋開心吧。」

    俞梅冷冷一笑,說:「眼下,陳倉城裡新增了駐軍,人馬擴充了近三倍。城外,有共產黨游擊隊,可能你們打過照面,非同小可吧?而且,南邊又有上萬人馬從川鄂陝邊境過來,尾隨的又有十幾萬中央軍,這陝南、關中,早已是殺機四伏了。憑你們這幾條槍,還不夠給人家塞牙縫呢。什麼有槍有人有地盤,一陣風就給吹沒了。頂個屁用!」

    她最後四個字很是粗魯,倒令孫連文出乎意料。他看她一眼,嘴角露出笑意。

    那頭目目光炯炯地盯著他們倆,看他莞爾一笑,以為是附和俞梅的說辭,嘲笑自己勢單力薄,不禁惱火,煙桿子啪地一聲敲了下桌面,說:「笑什麼?瞧不起我們這些刀口上舔血的弟兄們是不?」

    孫連文嚇了一跳,會過意來,搖頭說:「誤會啦,我是從來沒有聽她說過粗話,乍一聽見,再瞧她的模樣,實在是忍俊不禁了。」

    那頭目回味了一下,看看俞梅清秀的面容,也哈哈笑了起來,說:「孫家大少爺看來也是個有趣的人,不錯,不錯。」

    俞梅對孫連文這段插曲心中不悅,暗暗白他一眼,也是一聲笑,說:「形勢擺在眼前,陳倉這一塊地面上,惡戰在即。你們這幫兄弟,無可倚靠,前景堪憂啊!」

    那頭目不以為然地笑,說:「女流之輩懂得什麼,共產黨游擊隊,老子見識過,並不是三頭六臂的神仙,交起火來,也是一槍能放倒的主。至於陝南來的那大夥人,自有中央軍和楊刀客對付他們。大不了,兄弟們上山關起門來吃喝上一年,不問世事。等他們折騰完了,再下山來做買賣。說實話,黨師長當年給弟兄們留的是一個寶庫,槍支彈藥、糧草,都是準備棄城後用的。他當年沒能用上,咱們能。我才不在乎這陳倉是誰的地盤,天下是誰的呢!」

    俞梅見他狂妄無知,知道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動他,也就不糾纏這件事,轉而重點說遷墳的事。她做出為難的樣子來,表示自己雖然受族人托付,但遷葬、購買棺材、僱傭人工等等費用,自己一時難以籌措,不知道這邊叔父生前的部下們,能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給予幫助。那頭目聽她婉轉地一說,倒也爽快,揮揮手問她需要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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