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皮皮回到家連鞋都差點兒忘了換,就一頭紮到書桌前。他把作文本抖出來,給鋼筆灌上墨水,鄭重其事地準備寫作文了。
正在廚房裡忙著做飯的媽媽感覺很納悶兒:按照慣例,從聽見歐皮皮進門的聲音開始數十聲,就能看見他的鼻子像小狗鼻子一樣,一路從廚房門口嗅到灶台上,打探晚飯吃什麼,這是歐皮皮每天放學回來必做的功課。今天可奇怪了,五分鐘都過去了,也沒見歐皮皮的身影出現在廚房的門口。媽媽反倒有些不放心了,她手裡捏著鍋鏟,直接走進了歐皮皮的房間。
「兒子,幹嗎呢?」
「噓——我寫作文呢,請您配合一下,保持安靜。」歐皮皮頭也不回,專注地看著作文本。
「不錯呀,看來今天有狀態!」
「那是!」歐皮皮美美地拿起作文本在媽媽面前抖了抖,「我開頭都寫好啦!念給你聽一下啊。蔚藍的天空中點綴著幾朵白雲!嘿嘿,寫得好吧!」
「嗯�峞A『點綴』這詞兒用得真不錯,很脫俗,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那……那當然啦,難道會是馬琪琪告訴我的嗎?」歐皮皮一說出這句,就知道自己有點兒「此地無銀三百兩」了,趕緊沖媽媽揮手,「哎呀,出去出去,不要影響我寫作文嘛,明天要交的!」
「好好好,你寫你寫,我做飯去了,待會兒寫好了念給我聽聽。」
皮皮媽退出了房間,輕輕把門帶上,心裡美得不得了,印象中歐皮皮每次寫作文都是愁眉苦臉的,沒想到這回如此積極,看來終於開竅了!
廚房的鍋裡燉著芸豆豬蹄,皮皮媽哼著小曲兒洗著豆腐——她決定加一樣歐皮皮最愛吃的菜:麻婆豆腐。
此時,歐皮皮趴在書桌前,做好了一切前期準備,腦子裡飛速回想著這兩天受到的「作文啟發」:要觀察,要做個有心人,要善於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事情。這兩天同學們的發言和聞老師的叮囑一股腦兒全湧了出來。歐皮皮突然覺得有好多好多話要說,有好多好多事情可寫,他把面前的作文本抹了抹平,把筆尖放在了「白雲」兩個字的後面。
「盼望已久的春遊終於來到了,一路上,我有很多的新發現……」剛寫到這裡,歐皮皮眉頭就皺起來了,先寫什麼?後寫什麼?裝了一腦袋要寫的東西,為什麼一拿起筆寫,就像老牛啃南瓜——不知道從哪兒下口呢?
廚房裡,皮皮媽已經在菜板上切豆腐了。「突突突、突突突」的聲音奏出愉悅的節奏。
皮皮媽心裡想著,多少年的心病今天終於看到治癒的希望了!
說起來真是無奈,歐皮皮的爸爸歐國風可是他們這個城市一所大學裡最年輕的教授,皮皮媽艾雲也是公司裡的高級白領,他們上學時成績可都是響噹噹的,尤其是寫作,從來也沒覺得那是什麼難事兒,怎麼到了兒子歐皮皮這裡,怕寫作文就怕成了這樣?
自從老師要求寫作文開始,甭管是一兩百字的日記,還是兩三百字的周記,也甭管是三四百字的讀後感,還是四五百字的命題作文,每次只要老師佈置了寫作文的任務,歐皮皮回家來都要掙扎半宿,把頭皮屑摳得滿桌子不說,還要愁眉苦臉哼哼唧唧半天,才能湊合著交上作業。
歐皮皮的寫作問題簡直成了一家人的心病,爸爸媽媽試過各種辦法幫助他提高寫作水平,又給他買作文書,又幫他報作文培訓班,但效果很不明顯。後來皮皮爸乾脆對皮皮媽說:「別逼他了,咱們兒子少根寫作的筋!」
皮皮媽嚴重不同意這種說法:「不是少根筋,是沒開竅,咱兒子會有開竅的那一天的!」
皮皮爸說:「希望我有生之年能等到那一天。」
皮皮媽邊切豆腐,邊想著一會兒皮皮爸回來了要給他一個驚喜,讓他看看歐皮皮奮筆疾書的樣子,讓他收回當初說兒子「少根筋」那樣氣人的話。皮皮媽越想心裡越美,一臉燦爛的笑容。正在這時候,她的餘光冷不丁瞥見廚房門口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在眨巴,皮皮媽嚇了一跳:「誰呀?」
「是我——」歐皮皮伸出整個腦袋,看見媽媽神色慌張,右手捏半塊豆腐,左手握一把菜刀,兩隻腳一前一後呈弓步站開,「哈哈哈哈……賊來了也會被你嚇跑的!」
「臭小子!」皮皮媽大舒一口氣,「你不是在寫作文嗎?跑這兒來搗什麼亂!一會兒你爸回來了,你把作文給他瞧瞧。」
「啊?我才不呢!」
歐皮皮說完就想朝自己房間跑,才跑兩步正好和剛進門的爸爸撞個滿懷!
「哎喲!」歐皮皮捂著額頭叫起來。
「沒事吧?在家裡幹嗎跑這麼快?」皮皮爸關切地問。
皮皮媽跟了出來:「還不是被你嚇的!我剛說一會兒讓他把作文給你看看,就把他嚇成這樣了!」
「他才不是被我嚇的,他是得病了!」皮皮爸一隻手拉著皮皮,一隻手把電腦包放在了沙發上。
「我沒有得病!」歐皮皮把頭昂得高高的。
「如果我的診斷沒錯的話,你得的這種病叫『作文恐懼症』!」
「『作文恐懼症』?還有這病呢?」歐皮皮第一次聽說這種病名,瞪大了眼睛。
「對,得了這種病的人有六大症狀,你可以核對一下自己身上是不是有。」
皮皮一聽爸爸這麼說,好奇心頓時爆炸:「好啊好啊,有哪六種症狀呢?」
連站在一旁的皮皮媽都覺得新鮮,放下手裡的菜,坐在沙發上,想聽皮皮爸怎麼說。
「這個『作文恐懼症』最常見的一種症狀就是——怕。」皮皮爸背著手,說話的樣子像個大夫,「怕,是因為你以前寫作文有不愉快的經歷,你對自己寫作文沒有自信,只是覺得那是一個很難完成的任務,所以一聽到就會怕。」
「對,我聽見要寫作文比見到老鼠還害怕!」歐皮皮緊緊抱住自己的胳膊,彷彿面前有一大群黑色的肥老鼠。
「可是老師讓你寫,你又不得不寫,」皮皮爸繼續說,「只是每當你拿起筆來,腦袋裡啥想法也沒有,完全不知道要寫啥!」
「對!對!對!真的耶!老爸你太神了!」
「我說對了?那就證明你得了『作文恐懼症』當中排名第二的症狀——空……」
「我來補充一下,」皮皮媽伸出兩根手指,「寫作文的時候腦子是空的,就像你媽媽我要做飯了,找不到米和菜一樣,乾著急。」
「有時候是那樣的……不過有的時候又不是那樣的……」歐皮皮邊說邊努力回想自己寫作文時的狀態,「有時候我覺得我有很多話想說呢,可是難就難在不知道先說哪一句!」
皮皮爸笑了笑,倒了杯水端在手裡:「你這叫老牛啃南瓜——找不到下口的地方!南瓜又圓又硬,牛在啃的時候,怎麼也咬不下去第一口,老是打滑,一旦第一口咬准了,啃下去了,後面的就好辦了!」
「這麼說我還有第三種症狀?」歐皮皮眨著眼睛問。
「當然是了,你這種症狀也是一個字——難。」
剛兩分鐘的工夫,就被老爸診斷出三種病症,歐皮皮心裡都發毛了。他怯生生地問:「還有三種症狀,我應該沒有了吧?」
「那得核對一下才知道!」
「那第四種症狀又是什麼呢?」歐皮皮聲音都有點顫抖了。
「這第四種症狀啊,有點奇怪,老師讓寫500字,結果沒準一口氣寫了800字,結果老師看完之後給的評語是:太亂!顛三倒四、東拼西湊、廢話連篇……」
「龐君就是這樣!」歐皮皮突然興奮起來,「上次龐君寫的作文就是這樣!寫了滿滿三大篇,結果老師說沒看懂!哈哈哈哈……」
「龐君作文挨老師批評了,你怎麼這麼高興呢?」
「老爸,你要是聽見當時聞老師怎麼說龐君的,保準你也想笑!」
「怎麼說的?」
歐皮皮立刻跳到地上站直,學著聞老師的樣子,用食指推一推眼鏡:「你的這篇作文,像孫悟空一個跟頭翻出去十萬八千里,天都黑了還沒翻回來!」
「哈哈哈……」皮皮媽大笑起來,皮皮爸嘴裡含的水噗地噴出去老遠!
「還有比這更搞笑的呢!」歐皮皮越說越來勁,「聞老師有一回說我們班一個女生寫作文的速度比電視上的慢鏡頭還慢,結果那個女生自己說,我媽媽說老牛拉犁都犁完十畝地了,我的作文還沒寫完……」
「是嗎?那你們這個同學的速度也真夠慢的!」皮皮媽驚歎道。
「很多孩子都這樣,」皮皮爸說,「這也是公認的『作文恐懼症』症狀之五——慢。」
「爸爸,可是我們班有個同學每次寫作文速度都很快,都是第一個交作文,可老師也總批評他呢!」
「批評他的作文像別人的多胞胎弟兄!」
「哈哈,你們老師說話真逗,不過挺形象的,」皮皮爸說,「有的孩子很會偷懶,要麼照抄別人的作文,要麼直接背幾篇作文書上的範文,寫作文的時候把開頭改改,結尾改改,中間改改,就完事兒了。這樣的作文可不是跟別人的作文長得像多胞胎兄弟嘛!」
「我可沒這麼幹過!」歐皮皮趕緊澄清自己。
「作文想要寫得不俗,有新意,自己必須得獨立思考。人要是沒有自己的思想和風格,寫得再多也沒有特點,那還不如不交作文,罰掃地還能鍛煉身體呢!照搬別人的文章,連腦筋都得不到鍛煉,純屬浪費時間。」
聽老爸說完,歐皮皮坐在沙發上發呆。他一面慶幸自己沒有把「作文恐懼症」的六種症狀全得了,一面又感到很沮喪:老爸說的六種症狀,我至少有三種,病得也不輕啊,這可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