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了，該歐皮皮他們這一組打掃衛生，歐皮皮被分配到的任務是倒垃圾和擦桌子。以往這個時候他總是在教室外面瘋跑著玩兒，直到組長尚進招呼他，他才跑過去倒垃圾，然後像小貓洗臉一樣用抹布在課桌上胡嚕一通就算交差了，接著就該回家享受美味的晚餐了。
可是今天，歐皮皮一直鬱悶著。準確地說，聞老師下課時的一聲「哼」，給歐皮皮留下了無限的懸念和恐懼。如果、萬一今天晚上回家不能順利完成這篇作文，真不知道會有怎樣可怕的遭遇在前方等著自己。
「蔚藍的天空中點綴著幾朵白雲……白雲……白雲下面……下面……」歐皮皮蹲在教室外牆的窗戶底下，兩隻手呈雞爪狀揪著自己的頭髮，腦袋像雞啄米一樣，一上一下在膝蓋上磕著。
「白雲下面馬兒跑！」龐君的腦袋突然從窗戶裡伸出來，他正站在板凳上擦玻璃呢。
「啊？什麼跑？」歐皮皮扭過頭向上仰著問。
「馬兒跑呀！我姥姥她們合唱團老唱這首歌。」龐君把抹布扔進桶裡，兩隻手扣在一起，放於胸前，嘴巴努成「O」形，學起他姥姥來，「藍藍的天空白雲飄，白雲下面馬兒跑，揮動鞭兒響四方，百鳥齊飛翔……」
「拜託別唱啦！跟驢ǘ叫一樣！」歐皮皮用手指堵住耳朵。
「你懂什麼呀！這是美聲唱法——龐氏美聲唱法！」
「要是讓小格老師聽見你的美聲，她非得吐血不可！」
「才不會呢！你忘了上次音樂課上她還表揚我節奏感好呢！」
「得了吧，誰都知道那是小格老師善良，怕說了真話你受不了刺激！」
「你！」龐君憋得臉通紅，「好你個歐皮皮，會唱兩首rap有什麼了不起！有種你明天準時交作文！」
龐君說完腮幫子鼓得溜圓，喘著粗氣，一把從桶裡撈出抹布，胡亂擰了兩下，繼續擦他的窗戶。
蹲在窗戶下面的歐皮皮，本來想再跟龐君PK幾句，卻不料被龐君一語擊中「軟肋」，心裡頓時一片慘淡——作文，作文，作文……
正在這時，組長尚進笑瞇瞇地拿著掃帚從教室裡走出來，把裝垃圾的鐵皮箱放到歐皮皮面前：「歐皮皮，倒垃圾吧，都裝好了。」
歐皮皮正鬱悶著呢，一抬頭看見尚進「笑臉如花」，更是氣兒不打一處來，同在一個屋簷下，憑什麼尚進學習就那麼好？憑什麼尚進永遠都能按時交作業？憑什麼尚進寫作文就跟吃飯一樣張嘴就來？憑什麼尚進讓我倒垃圾，我就得倒垃圾？
想到這裡，歐皮皮「噌」地站起來，直勾勾地瞪著尚進的眼睛，咬牙切齒地說：「沒兒一天到晚瞎笑什麼？有那麼好笑嗎？不就是寫作文速度快嗎？不就是個破組長嗎？不就是倒垃圾嗎？我倒！」
歐皮皮說完，拖著垃圾桶就朝垃圾房走去。留下尚進在原地嘴巴張得老大，一雙小眼睛在超厚的鏡片背後不知所措地眨巴著。
「哈哈哈哈……」窗戶上的龐君笑得渾身亂顫。
「他……他……」尚進指著走遠了的歐皮皮，不解地仰頭看著龐君。
「他吃錯藥了！哈哈哈……」
龐君的笑聲在空蕩蕩的校園裡迴響，尚進無辜地站在窗戶邊，有些同情地看著歐皮皮的背影——做同學這麼多年，做好朋友這麼多年，他很少看見歐皮皮如此不自信，如此煩躁——除了每次交作文的前夕。
幾分鐘的工夫，歐皮皮拖著空的鐵皮箱回來了。箱子的底部刮在水泥地上，發出一陣陣刺耳的空響。
「你……」尚進剛要開口說話，就被歐皮皮一掌捂在嘴上。
「你們覺不覺得聞老師很變態？」歐皮皮冷不丁地問出這麼一句。龐君和尚進猶如訓練有素的偵察兵，迅速警覺地左看看右看看，確定周圍沒有老師和其他同學，兩個人的目光才又回到歐皮皮的身上。
「你倆有沒有算過一筆賬？從一年級開始，聞老師就讓我們看圖說話，寫『每日一句』，從二年級開始寫作文，兩週一篇，然後是日記、周記、雜記、隨筆，還有次次考試，哪次少了作文？尚進，你數學不是老得一百分嗎？你來算算我們究竟寫過多少篇作文？」
「呃……」尚進眉頭緊鎖，「一年365天，我們在學校裡大概是250天，那一年級寫的『每日一句』怎麼也有200句；一個學期4個月，每個月4個星期，兩個星期1篇作文，一個月就是2篇，一個學期就是8篇……」
「行了行了，等你算完都快天亮了！」歐皮皮不耐煩地說，「你剛才只算了一年級的『每日一句』和後來的正式作文兩樣，你還沒算每次單元測驗的作文，期中考試的作文，期末考試的作文，還有每週要交的周記，還有每次活動的後記，看完書後的讀後感，看完電影後的觀後感，還有……」
「啊！不數不知道，一數嚇一跳啊！」龐君歪著腦袋，一臉的不可思議。
「加起來好幾千篇是有的吧？」歐皮皮問。
「嗯汘，差不多。」龐君和尚進點點頭，不過他倆還沒明白歐皮皮說的作文多和「聞老師變態」之間有什麼關係。
「這是第一筆賬，現在來算第二筆，」歐皮皮右手伸出兩根手指，「我們每天早晨六點就要起床，吃飯上學，每天見到的都是同樣的人，每天同一個時間上課、下課，下課、上課，連課程表都是一個學期才換一次！放學回家就吃飯、做作業，做完作業就上床睡覺，這樣單調無趣的生活哪兒找那麼多東西寫啊？」
原本沒什麼感覺的龐君和尚進，被歐皮皮這麼一算，表情也開始悲憤起來。
歐皮皮越說越動情，唾沫星子亂濺：「我的業餘消遣最多就是看看電視、上上網，我哪有時間像聞老師說的那樣去細細觀察生活呀！地球人都知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聞老師硬逼著我們寫作文，這不是變態是什麼？」
「啊！」尚進和龐君這下總算聽明白了歐皮皮的意思，尚進嘴裡「嘖嘖」了兩下，覺得有必要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其實也不像你說得那麼那個什麼呢，我覺得作文裡寫的東西也並不一定非得你自己親身經歷的才行啊，不是有句話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哼哼！」歐皮皮冷笑兩聲，「我告訴你，我還真沒見過豬跑！」
「噗！」龐君憋不住笑了，「你倆在這兒瞎扯，還不如想點兒實在的，明天的作文怎麼辦？反正尚進的是寫完了，我寫了一半了，歐皮皮，嘿嘿……」
歐皮皮牙齒咬得嘎崩響。
尚進眼珠轉了轉，轉身回教室去了。十幾秒的工夫，他把裝在書包裡的攝像機拿了出來。
「來來來，別想那些煩心事了，看看我錄的像，看誰最上鏡！」
「蘇微微唄！」
「麻娟唄！」
歐皮皮和龐君同時分別說出了一個女生的名字。
「哈哈哈……」尚進大笑起來，「你倆還不承認喜歡人家，這下不打自招了！」
歐皮皮和龐君紅著臉，沒敢再多說一句——幾個好哥們一直懷疑歐皮皮喜歡隔壁班的班花蘇微微，同時也懷疑龐君喜歡常年梳著兩條麻花辮子的麻娟，可他倆死鴨子嘴硬，從來沒有承認過，這下不經意間居然說漏了嘴，要是被尚進傳出去，真沒臉見人了！兩個人囧囧地，老老實實地把頭伸過去看尚進手裡的DV回放。
「有時間算那些糊塗賬，不如看我的錄影呢，說不定能發現好多當時沒注意的細節！」尚進邊說邊按了播放鍵。
「歐皮皮，咱們有尚進這樣的哥們兒，相比之下算是幸運的了！還有錄影看，多多少少會找到要寫的東西，聞老師她變……變……變……」龐君正對著歐皮皮說話呢，突然結巴起來！他怔怔地看著歐皮皮身後，舌頭捋了半天才捋直，「變……變著花樣地對我們好……」
「嗯ń？」歐皮皮不解地抬頭看龐君的臉，「胖子！聞老師不是變著花樣地對我們好，而是變態！唔……」
歐皮皮話音剛落，龐君的一隻大肉掌就蒙住了他的嘴。歐皮皮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兒，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我聽聽？」
歐皮皮倒吸一口涼氣，牙齒打架打得得得響，他顫巍巍地轉過頭去。果然，聞老師雙手抱胸，兩腿呈「稍息」狀，站在歐皮皮跟前。
「我……我說……聞老師變……變換著……多種態度對我們好……」歐皮皮腦袋飛速旋轉，想要力挽狂瀾。
「哦！我變換著多種態度對你們好——簡稱『變態』，對嗎？」聞老師扶了扶眼鏡腿兒。
「嘻嘻！嘿嘿！對！」歐皮皮嬉皮笑臉地一臉討好相。
「嗯汘，我暫且相信你說的。」聞老師伸出一隻手拍在歐皮皮的肩膀上，「你這個小腦瓜比誰轉得都快，沒有理由寫不好作文啊，尤其還有尚進幫你們全程錄了影，好好看看吧！一次春遊，從出發到到達目的地，再到同學們一起遊玩，再到回來，那麼長的過程，那麼多的人，經過那麼多的地方，你只要對任何一個場景，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件事觀察到位了，心裡有想法了，有評價了，你都會發現很多可以寫進作文的東西，怕只怕觀察到的東西太多，不懂得取捨的話，那就變成流水賬了！」
「聞老師，那我的作文可不可以只重點寫一兩件事呀？」歐皮皮心虛地看著聞老師，「我光顧著吃了，實在沒有觀察得很仔細……」
「當然可以了！」聞老師說，「作文就是得把重點和中心突出才好。你在春遊途中偶然看到的一個場景，可能會引發你很多的感想，那你就把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說出來，寫下來。我相信會是一篇很有內容的作文。」
「這樣就可以啊？呵呵，呵呵呵……」歐皮皮眼睛笑成了一條線。
「傻笑什麼？還不快回去寫作業！」
「遵命！」
三個人把勞動工具放回了教室，樂顛顛地一路小跑著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