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朵曼陀羅 第63章 冬黃梅 (2)
    鵑鵑經常把自己關在家裡。天氣好的時候,她搬著凳子,坐在後門口看人釣魚。可現在呢?現在能做啥?短命雨,下得心裡長白毛了。鵑鵑打著冷顫走到自己房裡,打開床邊的「夜壺箱」(上面一隻抽屜,下面是空檔的小櫃子),拖出一隻靛藍色的土布包裹來。她把它解開,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鋪到床上。枕頭套、桌布、手帕、香袋甚至電風扇罩、椅墊等等。軟緞、棉布、「的確良」,湖藍、粉紅、紫羅蘭、肉色、純白……一床的花團錦簇。這些都是她做姑娘時親手繡的。每件都用「棉筋紙」包好。這種紙,綿軟、拉力強還防蛀。在蘇州,幾乎每家每戶的母親與女兒都會刺繡。可是,每天和針線打交道就不是滋味了。人啊,就是這樣,得到的東西這不好那不好的,等到失去,全是寶了,包括枯燥無聊。同樣是枯燥無聊,能比麼?

    鵑鵑拿起一隻枕套,端詳著繡工。說是鄉鎮企業擠跨了蘇州繡品廠也不公平。恐怕是機繡氾濫的結果呢。多省力呀,價錢又便宜。機繡搶了手繡,手繡又搶了機繡。六十年風水輪流轉。據說蘇州郊區一個叫鎮湖的地方,繡娘十萬呢。鵑鵑心裡冷笑,真正的蘇繡有多少呢?算了,想這些做什麼,沒意思。真沒意思。

    時間在胡思亂想中走得很快。也許,時間本身就是胡思亂想吧。

    鵑鵑打開冰箱,取出餛飩。這只單門冰箱還是九十年代買的,門上�袑騑陷部A封條也不嚴實,很費電。鵑鵑忘了地上是潮的,很滑,轉身的時候快了點,「撲」的一聲悶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也許尾骨受傷了吧。錐心的痛。痛得眼淚都出來了。女人的眼淚是連著心的,無論悲傷、喜悅或者疼痛。鵑鵑坐在冰冷的地磚上,很久,很久。好像被凍住了。

    這麼坐著總不是辦法呀。鵑鵑掙扎著站了起來,打開水龍頭。手上的泥漿如兵敗,潮水般退去。

    餛飩散落在地上,衣服也髒了。冬黃梅,冬黃梅,真是霉到根了。痛死了!還是聽聽音樂,轉移一下吧。前一陣,何衛國突然良心發現,幫她買了一隻打折的收錄機,給了她一盒磁帶,說,這是我翻錄來的,「卡門「序曲,也叫「鬥牛士進行曲」,知道吧?不知道。鵑鵑沒好氣地說。聽聽吧,心情好。好個鬼!這輩子好不起來了。

    一開始,果然生氣勃勃,可是幾個迴旋,落下來了,就像旋轉而下的滑滑梯。真痛,痛得一點心路也沒有。鵑鵑啪地關了收錄機。

    「請問何先生,您是什麼時候開始關注花窗的。」台下有人舉手。

    「大約是一九九二年十月份吧,政府造干將路。這是蘇州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動遷。涉及八千多戶人家,三萬多人。三萬多人,相當於老城區十分之一的人口。二十多條老街巷消失了……,」何衛國的聲音有些發抖,「明清時期的老房子啊,這麼多,我總覺得太可惜了。」

    王館長插言道:「作為文物部門,我們肯定不希望拆除古建築,但是不拆,老百姓的經濟生活就得不到發展。全國很多地方都存在這樣的矛盾。蘇州市在這方面做得還是不錯的。」說完,點點頭,示意何說下去。

    「兩年中,我幾乎一有空就在那裡轉,有一天,我在一個大戶人家的舊客廳裡發現一堵板牆,上面貼著花花綠綠月曆紙。撕掉一看,竟然是一堂六扇、全品相清代銀杏木雕花長窗。從此,我開始了收購古老花窗的行當。」

    一個女孩子問:「請問,你愛人支持嗎?」。

    「這個……」何衛國猶豫了一下,「當然。當然支持。她覺悟很高的。」他求救似地看了看張科長,心裡說,可以了吧,可以了吧。

    張科長笑了笑,手一伸,示意何衛國可以下去了。

    「現在,我們請王館長講話。」

    王館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短髮,藏青色的羽絨衫,顯得很幹練。她清了清嗓子說,「識古不窮,愛古不富。何衛國先生是守著一堆『死錢』的百萬富翁啊。他對我們說,把花窗賣掉,就是歷史的罪人。這話說得好哇!

    蘇州的民間收藏者很多,有的規模還很大。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市政府新出台的文物管理法規定,無論什麼藏品,只要符合條件,可以建立私人博物館,政府將會在運作資金上給予幫助。」

    嘩——,掌聲一片。

    「請大家注意,先到文管科申報。」張科長大聲說。

    何衛國興奮地極了,他的臉通紅,通紅,眼睛裡閃著淚光。????

    鵑鵑側身趴在飯桌上,又冷又餓。但是她不想動。不知過了多久,她睡著了。她夢見了新家。高高的,連蚊子也飛不上去;乾乾爽爽的,即使黃梅天。不知哪裡,有野貓在叫春。鵑鵑被炒醒了,大白天叫什麼春?真是的。她是很少做美夢的。用一個夢來補償苦痛,這也太荒誕了吧?安樂死、搬新家。兩個夢。它們有什麼關聯呢?鵑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一定是太累了。什麼也不干也累。鵑鵑撫摸著尚有餘溫的桌布,輕輕歎了一口氣。她的兩個小姐妹倒是生龍活虎,一歇歇跳健美操,一歇歇上鋼琴課。開始的時候,她們來動員她,去吧,呆在家裡有什麼勁。鵑鵑搖搖頭,跳不動,我也沒有音樂細胞。心裡想,你們又沒死兒子嘍,我也沒錢買鋼琴,就算買了鋼琴又往哪裡放呢?小房間只有六個平米,一張單人床,一隻夜壺箱,一隻大衣櫃。別說鋼琴,連一隻琴凳也放不下。幾次一來,她們不叫她了。隔幾天,打一隻電話,問問她好不好,她總說,不好,渾身痛,一點精神也沒有。對方只好說,那你休息吧,多睡睡。後來,乾脆連電話也不來了。鵑鵑想,不來就不來。她好不好和她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別人怎麼對她無所謂,可是老頭子不作興的,進進出出視她為無物。鵑鵑倒是想收拾他,可一來身上沒勁,二來也沒好的辦法。養虎為患啊。當初要是不支持他搞這些名堂就好了,還不是兒子死了,怕他悶出病來嗎?這老東西到好,只圖自己開心。你說,誰家願意堆這麼多廢物啊?沒用當然是廢物。只有賣出去,才能實現價值。那些花窗怎麼也值個三四十萬吧?三四十萬,買個小套夠了。高層。三四十萬是鵑鵑估算的。她曾偷偷到孔廟後面的舊貨市場看過,那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買賣花窗的。她還真不知道這些花窗值多少錢,或者根本不值錢。換做她,兩百塊錢一扇都不要!只要她一動花窗的腦經,何衛國就會說:「花窗是歷史的眼睛,賣了它們就是歷史的罪人。」這一套,肯定是有人灌輸給他的。他怎麼不說古錢幣是歷史的眼睛呢?她算是明白了,要他回頭,除非日頭從西邊出來。他們只會窮下去,窮到沒有飯吃。但是,她又能怎麼辦呢?

    鵑鵑眼睛一閉,彷彿她被扔到了非洲窮國。周圍儘是皮包骨頭的大人,腦袋奇大,身子奇小的兒童,幾乎奪眶而出的大眼睛。

    阿嚏!她打了個噴嚏。這屋子裡怎麼都有一股霉蒸氣?窗戶一直都是開著的呀。鵑鵑這邊聞聞,那邊聞聞,一路聞到大房間門口。果然,味道就是從裡面飄出來的。老老頭的破爛發霉了,或許長出了蘑菇。

    這間屋子,自從放了花窗後鵑鵑再也沒進去過。她害怕啊!說不定裡面有很多冤魂呢,飄來蕩去的。明清時期,有三四百年了吧?三四百年裡,這些花窗見證了多少悲歡離合。也許,它們都含著一股怨氣呢。也許還有詛咒。但是,不進去怎麼辦?真是難聞死了!鵑鵑打開門,捏著鼻頭跨進去。太多了,什麼樣子都有,起碼可以滿足再建一個拙政園的需要!鵑鵑驚呆了。真是小看了何衛國。三四十萬,恐怕有幾百萬吧。幾百萬!鵑鵑心裡說不出的滋味。門邊靠牆處,是何衛國的小床,他每天睡在這裡,怎麼吃得消?真是不可思議。

    怎麼辦?鵑鵑呆立著。

    只要讓水分蒸發掉就好了。乾爽了,就沒味了。可是沒爐子啊,現在都用煤氣灶了。鵑鵑想了想,關上所有的窗戶,把準備醃菜的一隻小瓦缸拖到大房間門口。鵑鵑找了幾圈,找不到木頭,又回到「倉庫」。發現門後角落裡,靠著一捆舊木料,好像是桌腿。不知有沒有用。不管了!鵑鵑搬出來,又從小床底下拖出一隻紙板箱,撕碎了引火。紙板箱受了潮,點了幾次沒著,濃煙嗆得鵑鵑大咳,眼淚鼻涕都咳出來了。她只好打開門窗。等煙散了,又把窗關好。她找來一些舊報紙。火倒是點著了,可煙火齊冒,鵑鵑吃不消,只好又打開窗戶。然而風一吹,火又滅了,黑灰亂飛。鵑鵑又關窗。手忙腳亂近一個小時,才大功告成。

    她搬了一隻小凳子,坐在火盆邊。閉上了眼睛。好暖和啊。就像在曬太陽。恍惚中,火苗舔上了門框,花窗燒起來了。火光沖天!復仇的快感讓她想尖叫——可是,花窗沒了,他也活不了呀。鵑鵑一凜,猛地睜開眼睛。她站了起來。火盆裡,桌腿成米字形架著,不時爆出辟辟啪啪的聲音。她平伸雙手,放到火苗上,烤著。彷彿在撫摸它們。

    轟隆隆……,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石子路上輾過來。鵑鵑拉開大門一看,三個男人拿了兩隻煤氣罐,其中兩人抬一隻,一人用兩隻腳輪流蹬煤氣罐向前滾。要死快哉,這樣要闖窮禍的呀。安全閥可能失去作用,還有可能爆炸。千萬不能有明火!她趕緊關上門,拿起桌上的熱水瓶就朝火盆澆上去。滋啦,一股濃煙直衝上來,鵑鵑一陣猛咳。

    霉味是沒有了,家裡充滿了煙火氣,彷彿是個大煙囪。

    鵑鵑打開大門,探出頭去。三個男人過去了,小巷又是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好像是幾百年前就廢棄的樣子。怎麼不是呢?她像是僅存的活人,只有滴滴答答的雨聲陪伴她。

    鵑鵑關上大門,拖著沉重的雙腿,走進自己房間。她瞥了一眼床上的東西,然後從枕頭底下取出一隻小瓶子,擰開瓶蓋,看了看,將藥片悉數倒進嘴裡。她的雙頰立刻鼓了起來。鵑鵑抿著嘴,往水杯裡加了一點熱水。然後坐到床上。喝一口水,揚一下脖子,喝一口水,揚一下脖子。

    她安靜地躺在床上。一床的羅愁綺恨。

    看不清面目的女醫生推著她,緩緩地往前走,往前走……

    一塊靛藍色的土布無聲無息地飄到地上,洇了水,漸漸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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