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朵曼陀羅 第59章 北京時間十九點整 (2)
    阿毛說,女人是用耳朵做愛的。歐陽琴詫異道,耳朵怎麼做?耳道裡?阿毛笑得死過去,她說見過笨的,沒見過這麼笨的,女人愛甜品麼,耳朵也是。幾句蜜汁一灌,軟了。歐陽琴白了阿毛一眼,你才軟了呢!軟?兩人相視一眼,哈哈大笑。阿毛說這叫調情。歐陽琴覺得調情這詞不好,虛頭巴腦的,她要求秦嶺實事求是說,說得動情就行。

    開始的時候秦嶺有點乾澀,有點支支吾吾,她原諒他的木訥和不起勁,檢討自己肚子太胖,胸太平。這麼一來,秦嶺的英雄情結被激發了(每個男人都有),你見過幾個男人愛上妓女的?妓女長的都挺性感。歐陽琴動情地撫著丈夫的後背說,默多克再有錢,楊振寧再有才,我肯定是不找的。青春不是錢和才能換來的。

    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一些平時不說的溫暖話,汩汩而出。秦嶺緊繃的神經鬆弛了,漸漸進入狀態。歐陽琴躺了一會,她想讓那些小精靈中的一個,進入那所大房子。然後她掙扎著坐起來,親了丈夫一下:希望你百發百種。

    秦嶺彷彿訓練有素的運動員,動作規範,一絲不苟。可歐陽琴總覺得缺點什麼。

    缺點什麼呢?是前戲。沒有前戲,彷彿吃東西干噎……

    結婚以來,每年數得清的幾次都是這麼干噎。

    不能總這麼下去。於是她策劃了一次「政變」——用眼線筆在胸部、唇部、腹部等處寫下「撫摸」、「輕吻」等詞,並用箭頭告訴他該如何一步步開啟她的「秘密花園」,秦嶺不願意這麼複雜,不就十分鐘麼。他說我看不見,這麼暗怎麼看?歐陽琴幽幽地歎了口氣。那口氣啊,彷彿拔了氣門芯,撲哧一下,秦嶺的情緒一下子癟了。他說我很累,今天算了吧。

    算了吧。歐陽琴心裡也說。

    原則上,一周兩次。多了傷身,少了孩子出不來。這是歐陽琴的計劃。

    計劃是計劃,實際是實際,實際總是七折八扣的。

    有一次,她和老公才碰頭,他突然肚子痛,痛得滿頭大汗。歐陽琴想,肯定是胃痛。出租司機十有八九有胃病——誰捨得正兒八經花時間吃飯啊,哪怕空車也要在馬路上兜的。別是胃出血吧?到了醫院,急診醫生說大概是闌尾炎。驗血、掛水,然後等專科醫生,可等到十點半沒見人。歐陽琴生氣了,說轉院,不在這裡手術了!一結賬,驗血掛水,兩項就是兩千多。秦嶺難受地說,哎,兒子啊,老爸吃了你奶粉了。歐陽琴默然。她比他出狀況的次數要多得多,比如例假,比如感冒發燒拉肚子,有時,車子也不爭氣,這裡壞那裡壞的……

    「野外作業」除了避人,還得避大風、大雨、大寒、大暑、雷電霹靂、天地晦冥、日月薄蝕……,天地晦冥、日月薄蝕那是皇帝內經上說的。不甚了了。對於什麼才叫大雨,兩個人有分歧。以秦嶺看來,打傘就是大雨,可歐陽琴不同意,她說只要不是嘩嘩出聲的都是小雨。

    有的女人浪漫在表面,無非吃穿用度,但有些女人浪漫在骨子裡,表面是不動聲色的。歐陽琴就是。你看她的衣衫,隨隨便便的地攤貨,頭髮也是乾涸的,一看就是從不保養的那種。歐陽琴說,聽著雨聲,更來感覺,不信你感覺感覺王維的詩:「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花落,月出,鳥鳴,這叫以動忖靜。不過這花落月出的動靜太小了,嘩嘩的雨聲,不是更能襯托出天地之靜了嗎?而且,這種天氣,能不出門的都不出門了,天底下就我倆,多好啊……只要不打雷,不會受驚的。

    什麼都好解決,就有一樣。不能出聲。你想,難得一次高潮,不敢喊叫甚至呻吟。真是要命!

    為防萬一,歐陽琴往嘴裡塞了一塊毛巾……

    蒙了眼睛,堵了嘴,像是被綁架了。歐陽琴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鬱悶。

    蘆葦蕩裡,郭建光說,勝利,往往就在於再堅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果然,半年後有成果了。歐陽琴身上三個月沒來。歐陽琴喜滋滋對女醫生說,我有了。女醫生笑笑說,尿檢吧。一個陰性的圖章敲懵了歐陽琴。女醫生說這叫假孕,累的。什麼意思?累了會停經?是啊。歐陽琴沒話了。女醫生說,繼續努力吧,只是,不要太累。你們說,歐陽琴心情能好嗎?偏偏表妹叫她去喝滿月酒!

    雙滿月?生男生女一個樣,喊了了半個世紀了吧?我要是生女兒,偏偏做雙滿月!

    歐陽琴把數碼相框遞給表妹,放寶寶照片吧。

    表妹隨手往餐廳門邊的茶几上一放。

    唷,一堆呢。歐陽琴有些尷尬。

    有什麼呀,還不是嫁了一個好丈夫。有本事靠自己呀!歐陽琴才被打壓的自尊又昂起頭來。

    年輕就是好,兩個月,身體恢復得和從前一樣了。表妹轉了個身,歐陽琴感歎道。

    表妹詭秘一笑,撅起要旺出水來的嘴唇,湊到歐陽琴耳邊說,山寨版!半道破了,才有這小傢伙。

    歐陽琴吃驚地望著表妹。

    杜蕾斯,藥檢局通報的,58萬多隻呢,還好是我買的,否則,真懷疑是個陰謀……他一直想要孩子呢。

    倒霉,覺都睡不好。

    歐陽琴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不高興啊?表妹瞪著歐陽琴,秦嶺欺負你了?

    歐陽琴搖搖頭,沒說話。

    400輛新車。放就放唄,上了電視報紙不算,還開會。這些人啊,他們能把一隻蚊子搞成四菜一湯。紅燈幾秒幾十秒都心急呢,一開就是一小時,這不是搶我們口袋裡的錢麼?不去又不行,要考核呢。她就不信,開會能開出GDP來,能開出小康來。打不到車,打不到車是車子少嗎?真是腦子進水。誰不知道大家愛往空曠的園區新區去?古城區一點點路,一個起步價,要堵老半天,鈔票沒掙到,心火倒上來了,這點錢吃藥都不夠。不解決道路問題,什麼增加出租車、公交先行都是白板。還專家論證?屁!這錢由我們出,叫他們再論證一遍!網上不是說了麼,這叫公公知識分子,給錢,幫誰說話。歐陽琴想起今天的會心裡就堵,才吃了一點,說我得走了,秦嶺等著我換班呢。為了吃酒,她和他換了夜班。

    表妹不經意地揮了揮手說,去吧去吧。

    她正忙著應付如潮的誇獎和祝福呢。

    下雨了,稀疏的幾滴。初夏的雨水滴在手心裡,涼涼的。歐陽琴揚起臉來。她是得清醒清醒,一會還要「工作」呢。

    還有五分鐘到七點了。每次提前在這裡等。他們商量好了,人等車而不是車等人。

    雨漸漸密了,她往樹陰下縮了縮。

    今天是那個日子。可是她今天沒情緒。不是所有的雨天都浪漫的。

    秦嶺是個說一劃一的人,甚至沒看她的臉色。

    按照以往,歐陽琴蒙上眼睛後應該想像他們在維也納的金色大廳裡跳華爾茲,她跟著他的步子,旋轉,起伏……可今天一閉上眼睛,一張嬰兒臉很具體地在眼前刷唰地閃過,車頂彷彿數碼相框。知覺也出了問題,秦嶺160斤的身體幾乎對折著壓在她身上,可她感覺不到。腦袋是沉的,心卻浮了上來。

    世界上事,怎麼這麼難呢?心想事成,心想事成,這話包含著多少心酸呵。連頭帶尾八年了,八年孤枕,野渡無人舟自橫。她是在守活寡啊。

    現在,此刻,他們在一起。可他們在一起並不美好。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有鋪墊,紅花不得有綠葉相襯嗎?造橋得有引橋吧?哪怕一首曲子也有過門呢。這算什麼?機器?造人的機器?一點尊嚴也沒有。

    歐陽琴心裡的委屈一陣一陣往上冒。她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也很少掉眼淚。母親說她像個男孩子。有多少的哥的姐是寶哥哥林妹妹呢?他們磨礪得很粗糙了。那是別人以為,誰的心不是肉長的?

    黑暗中他看不見她的眼淚,他停住了問,弄痛你了?哪裡不舒服?他覺得自己像在打沙袋,感覺不到一點活氣。歐陽琴今天沒有塞毛巾。她有心事,女人有心事是不能全身心投入的。見丈夫問,一隻手摀住了嘴——怕張口就是嗚咽,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肩表示滿意。秦嶺放心了。她應該滿意的。為了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態,一直在吃金匱腎氣丸以及男寶膠囊呢。當然,是瞞著她的。有時她也驚訝,你永遠是架戰鬥機?秦嶺笑而不答,心想,哪能呢,我都快累死了。

    為了兒子,衝啊!突然,秦嶺停了下來。

    歐陽琴一驚,一個旱地拔蔥,跳出傷感。

    怎麼了?

    秦嶺指指外面,迅速拉起褲子。

    模模糊糊,外面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穿著雨披。

    砰砰!其中一個人拍車門。

    打劫?歐陽琴小聲說。

    秦嶺說,你別動,我翻到前面去,車子一動就好辦了。

    快點!他們砸窗就麻煩了。歐陽琴抓過靠枕,抱在胸前。

    兩支手電朝車子裡晃了晃,下來!警察。

    靠,害人啊!秦嶺鬆了口氣,另一口氣卻頂上來了:要是落下毛病來……打劫倒也沒話說,警察?!

    他搖下車窗,緩緩豎起中指。

    小個子出手如電,秦嶺還沒弄清怎麼回事,車門就開了。

    下來!臭流氓。還有你!

    歐陽琴不動,歪著腦袋看他。她覺得有點好笑,她倒要看看,他們怎麼執法。

    秦嶺推了那人一把,幹嘛?勞資的屁股很純潔。巡你的邏去吧!

    純潔?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個大個子嘀咕著,彎下腰,盯著後座上的歐陽琴。黑暗中,歐陽琴裸露的肩膀和胳臂顯得特別白淨。

    靠!看什麼看?要不要臉啊?秦嶺跳下來,擋在大個子跟前,鼻子差不多要碰到對方的臉了。警察?好人壞人還兩說呢。

    說誰呢?!大個子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我警告你——

    我還警告你呢,小子,你們侵犯人權!中國就因為你們這種蠢貨的存在,才始終還是個發展中國家。

    老公,你說得真好,你有時候挺機靈,有時候特別白,跟天氣有關吧?不知為什麼,歐陽琴突然來精神了,一絲頑皮的微笑浮上嘴角,指著大個子說,喂,你臉上長仙人掌了。

    跟我們走一趟!小個子專門對付秦嶺。

    不走怎麼樣?秦嶺梗著脖子說。

    不怎麼樣,請你吃點心。說著,小個子從雨披裡抽出一根電警棍,做壞事還囂張?

    乖乖,下雨天啊,電怎麼可以玩?!我們不玩了。歐陽琴趕忙擋住丈夫,你們誤會了,我們是夫妻。沒聽見嗎?剛才我叫他老公。

    嘿嘿,老公?夫妻?大個子一聲冷笑,有點創意好不好?他突然拔掉掛著的車鑰匙,走,派出所去說吧。嗯,路上儘管編。

    歐陽琴白了丈夫一眼,真是笨!怎麼不拿好鑰匙呢?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你看看,上面有照片啊,這車我們兩個人的……我們沒做什麼啊。秦嶺慌了,開始語無倫次。

    照片?照片能證明你們是夫妻?不走?我們走了啊。大個子晃晃手裡的鑰匙。

    他們留下秦嶺,叫歐陽琴拿戶口本來,否則按賣淫嫖娼辦。

    不拿!憑什麼?看到我們交易了?我告他們去!告他們誹謗,讓他們坐兩年牢,還要賠償精神損失!

    想起今後不舉,斷子絕孫,秦嶺咬牙切齒。

    歐陽琴跺腳道,你就別強了!浪費時間,吃虧的還不是我們?

    為了清白,時間算什麼?秦嶺漲紅了臉。

    是啊,和清白比,時間算什麼?可是,要是將她和賣淫女關在一起?歐陽琴不敢往下想了,丟下丈夫,撒腿就跑。

    歐陽琴冒雨往湖邊跑,跑著跑著,慢下來了。車門沒鎖!她一屁股坐到了水裡。完了完了,2012了!天塌下來了。

    雨跟著塌下的天一起往下砸,歐陽琴眼睛睜不開了。她猛地跳起來,不斷抹著著臉上的水尋找出租車的影子,可路上一輛也沒有。天茫茫,水茫茫。

    她忽然理解了市民,的確,打車難啊打車難!

    好不容易等到一輛,催著司機去找車,可是,越急越找不到,足足兜了兩圈,才到地方。幸好,車子在!

    阿彌陀佛,歐陽琴對著車子就跪了下去。

    司機說,你還沒給錢呢。歐陽琴語無倫次告訴對方自己的遭遇,他同情地說,我幫你看車,你開我的去拿戶口簿。

    走進派出所,門廳裡除了值班的,空無一人。歐陽琴眼睛一黑,完了,關起來了。進去等於挨打,然後屈打成招,什麼暴力抗法,完蛋,要吃官司。

    誰都害怕警察呀,那誰,幸虧「死人」露面了,否則……國家賠償?能賠青春麼?能賠時間麼?我們態度好點也許就沒這事了,開什麼國際玩笑,唉——

    一口氣沒歎完,大個子從裡面出來了。他板著臉說,怎麼這麼久?你當我們是行李寄存處啊?

    歐陽琴畢恭畢敬捧上裹了幾層保鮮膜的戶口簿,請您對一對車上的名字。

    同名同姓很多啊。他翻著戶口簿,慢吞吞說。

    放刁呢!這可怎麼好。歐陽琴急得眼淚也下來了,求求你,是我們錯了。

    哪有時間耗在這裡?流出去的可是真金白銀啊!

    好吧,我說你倆怎麼不懂事呢?大個子警察把戶口簿一合,還給歐陽琴,你們這叫干擾執法,放過真正的壞人叫我們怎麼向上司交代?向老百姓交代?

    我們錯了,我們錯了,下回不敢了。歐陽琴點頭哈腰,心裡卻在叫蒼天。這叫什麼事兒呵!

    這就對了麼。警民一家,要相互支持麼。

    警民一家?沒問題,呸你一口,友情大贈送。歐陽琴在心裡說。

    歐陽琴面對波光粼粼的金雞湖,撫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直到現在她還發懵。一切來的太迅猛了,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三個月前,一個沒有蓋的下水井口要了秦嶺的命。醫生說,不是摔死的,是猝死。疲勞過度。只有她知道,那晚他喝了酒。

    因為,她有了。

    幾道白光掃過夜空,彷彿黑森林蛋糕上的拉絲白巧克力。今天是週末。北京時間十七點整,金雞湖上,水景表演準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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