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朵曼陀羅 第56章 送你一朵曼陀羅 (5)
    聽雨是件很文化很愜意的事,可是他太小,不懂,只覺得聽著安寧,舒服。長大後,當他讀到「小樓一夜聽風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這樣的詩句時,才回味起來,就像嘴裡含著青橄欖。

    銀杏在蘇州很多,隨處可見。桃花塢窄窄的人行道上,也有銀杏。碗口粗,二三層樓高。每年這個時候,銀杏葉子就好看了,像一把把金黃色的小扇子。有一年初冬,他伸出手臂,想去摘幾片做書籤,被媽媽打了一頓。媽媽說,作死啊!

    離開老屋是八九歲的樣子。媽媽說,我聽見你爺回來的,開門的聲音。我們還是搬家吧,死了人的房子,總歸泥土氣的。她說的我們,其實是她一個人,至少秦福生是不捨得離開的。

    過完春節,他們就遷徙到了現在的家,牛角濱。牛角濱在玄妙觀後面,是個鬧中取靜的地方,絕對的市中心。只是,當時是糞水集散地。上點年紀的蘇州人,都記得糞車的樣子:黑色的長方形手推車,頂部像坦克似的,有蓋子。馬桶拎起來,桶蓋往底部一托,嘩啦啦倒進那個蓋子裡……每天清早,他總能聽見糞車推來推去,輪子在石子路上顛簸,發出悶雷般的聲音,不時有糞水溢出,滿街臭哄哄的。

    牙科診所是這條路的另一個標誌,十來步就有一爿,幾乎集中了全市的牙醫。隔著玻璃窗,就能看見錚亮的器具,鎯頭錐子什麼的。每次路過,秦福生總是別轉了頭,小心臟噗通噗通的。彷彿他們會衝出來,扳開他的嘴,檢查牙齒。

    現在,那裡正在搞舊房改造,一俟完工身價十倍。雖是房卡房,也值十幾萬——那是一等一的地段啊,永不再生。

    弟兄倆結婚後就搬走了,老屋只剩母親一個人。

    秦福生原想接母親過來住的,趙小楣說,不好,長幼有序,輪不到你,別以為你看上老媽的房子和退休金了。你媽每個月有一千多吧?她能吃能用多少?秦福生說,媽怎麼會把房子給我呢?明擺著兩個人平分麼。你傻啊,你哥他們會想,老人在你這邊住,萬一立遺囑呢?秦福生想想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哥哥秦康生倒是想接老娘過去住,可老婆不讓。她說,我只有一個娘。她死了!

    哥哥是怕嫂子,原因秦福生知道。

    秦康生比秦福生大八歲,68屆初中生。知青逃避下鄉的最好路子是當兵。秦康生非但當了兵,還做了首長的警衛員。那個北方老頭說,江南人靈性,好使。沒幾年,他就被「放出去」做了營長。

    七十年代嫁解放軍,嫁個排長已是不得了的事,一個蘇北女人(儘管是第二代),居然嫁了個營長。怪怪隆地咚,額骨頭碰著天花板了。

    額頭碰到天花板的嫂子很知足,心甘情願地伺候哥哥。

    軍人體魄多好啊,反映到房事上,那是夜夜顛鸞,日日倒鳳。一次次人流,嫂子不怨不怒。醫生說,這麼流下去要出毛病的。她卻說,那是福氣,我丈夫身體好啊。要是弄個癆病鬼,那才觸霉頭呢。

    轉眼到了八十年代。八十年代大學生吃香,啥人還稀奇營長?哪怕團長旅長也靠邊。嫂子的優越感沒有了,也不願意忍著了。

    一個男人,要是房事受制,基本完結。秦康生家,從前是「父系社會」,現在成了「母系社會」。嫂子的臉色就是指揮棒。朝東,就是東,朝西,就是西。世界上的事體就是這樣,一旦形成趨勢,很難改變。

    秦福生不捨得哥哥,他說哥啊,現在找女人不要太便當哦。對方搖頭,不行,齷齪煞哉。再說,我是黨員啊。秦福生響不落,他還能說什麼呢?

    第三樁事體辦了一半,天就夜下來了。本來就冷,天一夜,愈加陰氣。房子像是遠古的化石,冷冷地蹲在哪兒。西北風穿過街巷,嗚咽著撲向行人,像怨婦,更像冤魂。

    秦福生鑽進出租車,給趙小楣發短信:有事,晚回。

    蘇州人把節省叫做「做人家」,秦福生平常「做人家」,輕易不捨得打的。記得有次洗碗,那只碗居然碎在手裡,左手中指的指關節上,破了一個大口子。他捏住指根去敲鄰居的門,他知道老人是醫家出身,還留過洋。他問他,有沒有創可貼。老人說有,有。他翻了五分鐘藥箱,然後說,沒有。血流到了手腕上,他只好打的到醫院,結果縫了五針。

    他這是去哥哥家,他要把母親托付給哥哥。

    這事和趙小楣不搭界,血親和姻親到底是不一樣的,就和做帳不能串戶是一個道理。想起做帳,秦福生深深歎氣。保費支出是他做的第一筆假帳,也是最後一筆。他的職業生涯,他的清白人生,因此就有了暇疵。無論如何,這是件令人心酸的事。

    他們在吃飯。火鍋裡翻騰著蛋餃肉圓蟹肉棒,桌上是素菜,白的紅的黃的綠的,滿滿一桌子。三雙筷子像是游擊戰,敵進我退,敵退我進。

    秦福生想起來了,今天是哥哥的生日。

    侄女歡叫了一聲,叔叔來了。

    秦福生換上拖鞋,看了看她的新髮型說,你越來越漂亮了啊。

    哥哥說,吃飯吧。

    吃了。秦福生說。

    嫂子往女兒碗裡夾了一隻魚皮餃,瞟著秦福生說,是不是老娘有事啊?

    講啥觸霉頭閒話。秦康生小聲嘟噥。

    放屁!這麼大年紀了,有點事體不很正常麼。嫂子翻了丈夫一眼。

    沒事。秦福生說著,彎下了腰,臉上表情極其痛苦。

    怎麼啦?秦康生倒了一杯熱水,扶弟弟坐下。

    我和叔叔一樣。

    嫂子不解,什麼叔叔一樣?

    秦福生明白了,哥哥和他一樣,都沒有告訴自己的妻子。

    講啊,我怎麼糊里糊塗的。嫂子催促道。

    康生絕望地看著弟弟。

    秦福生不知道哥哥是對他的病絕望呢,還是對嫂子將要知道這件事絕望。

    說與不說,兩難。

    嫂子不耐煩了,對著丈夫發狠:你有叔叔?你怎麼從來不提?你什麼意思?

    好吧。秦福生想起到來這裡的初衷。

    ……

    屋子裡沒一點聲音。秦福生覺得自己失聰了,或者,在真空裡。

    嫂子聲音冷冷的,就像金剛鑽,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嗖」一聲,鑽進秦福生的腦門:「可以,啥人照顧老人,房子歸啥人。」

    ……

    哥哥看看弟弟,沒說話。

    沒說話或者是同意,或者是不敢不同意。

    秦福生說話了:可以。

    嫂子的臉色和緩過來,筷子又伸進火鍋。

    那麼,我們簽個協議?你說明下,自動放棄繼承權。要公證的。

    好的。秦福生想,她倒門檻精(門檻精,蘇州方言,對辦事精明周到,精打細算,總不會吃虧的俗稱)。

    家裡靜悄悄的。人呢?哦,大概籌款去了。他沒把趙小楣的話當回事,即使有錢他也不住院。看不好住啥醫院?用鈔票買苦頭吃,蘇州人講起來,「不死活扒」。

    秦福生走進衛生間,關上門。心情不好的時候,他總要到這裡來。小小空間,像是武林高手療傷的密室。

    他靠在冰冷的,貼著白色瓷磚的牆上,目光彷彿沾在了對面的圓鏡上。這是面魔鏡。原先那個整肅乾淨,神采奕奕的男人不見了。裡面是個委瑣可鄙的老頭,眼窩深陷,顴骨凸出——除去那層皮,簡直就是一個骷髏頭。再過兩個多月,他就是一具骷髏了。不,他只剩一把骨灰。

    死亡的夢魘像一個強姦犯,壓得秦福生喘不過氣來。卸下所有的責任,秦福生的勇氣像艾滋病患者的免疫力,全線潰退。而安靜,就像高質量的立體音響,擴大了他的感受,清晰而純粹。

    他扶住牆壁上,痛哭失聲——誰能知道我的絕望,我的絕望!

    ……

    人真是個奇怪的動物,有一種奇怪的自我保護機制。用魯迅的話來講,不是在沉默中消亡,就是在沉默中爆發。消亡也好,爆發也好,都是一種解脫,自覺的,不自覺的。

    秦福生現在是消亡。失去思考的重量,他是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了。

    該辦的都辦了,再然後,沒了。他現在什麼都可以做,從前討厭的、不能做的,現在都可以。一個人死了,人世的一切說辭,都輕飄得不能附上他的身體了。也許,趙小楣會怨恨他。一旦知道了房子的事,她一定會怨恨他。但是,有所謂嗎?

    拉長接近死亡的時間,無疑是件很痛苦的事。

    秦福生決定「找」死。肝病不是怕酒麼?痛死不如醉死。他當即給幾個朋友打電話,說,我買彩票中獎了(他想,肝癌就像中彩,兩者都是命運)。對方說,請客請客!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秦福生一杯接一杯。

    朋友說,你最近瘦得厲害,是不是身體不好?少喝點吧。

    沒事,有錢難買老來瘦麼。

    喝著喝著,秦福生從凳子上滑了下去。

    ……

    秦福生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裡了。

    趙小楣的眼睛腫成了一條縫。這條縫裡迸出怨恨的光芒。秦福生瞪著她,有點恐慌。是不是保單的事,或是房子的事她知道了?

    你,你不作興的。趙小楣哽咽著,你怎麼是這樣一個人呢?

    秦福生想,完了完了,她肯定不收屍了。

    想尋死是不是?喝酒?你喝酒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想沒想過你的責任?我在外面投五投六,想辦法救你的命,你倒好,尋死!趙小楣悲愴地說。她的嗓子啞了,說話時帶有摩擦音,彷彿生�蛌漯鬤b。

    秦福生說不出話來,心裡想,趙小楣啊趙小楣,你是不知道將死人的感受,那是非常情況,非常人啊,你怎麼會懂?

    好了,我也不怪你。現在你乖乖的,接受治療。其它什麼也不要想。

    秦福生點點頭。他什麼也不想說了。

    秦福生住院了。

    秦福生住院絕對是個新聞。新聞的特點就是快速、準確。張廠長的情報是準確的,老季的情報也是準確的。而且,反應極快。

    作為秦福生的直接領導,張廠長第一個來到病房。

    與平時的沉穩冷靜不同,張處長明顯動了真情,甚至眼圈也紅了。他說對不起啊老秦,是我失責,你太吃力了。你才是廠裡真正的當家人啊。多動一點點腦經,廠裡日腳就好過多了。比如輔料添加的事,光這一項就節約多少?秦福生虛弱地說,廠長,那是本份,應該的。廠長搖搖頭,現在混日腳的人還少嗎?要是人人守本分,社會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你說阿對?張廠長回過頭去,對站在門邊的趙小楣說,阿嫂你聽聽,「那是本分」,多樸實的話啊,你先生是個好人吶。老秦,他又轉回臉來說,我對不住你,全廠對不住你。你看,你的職稱問題到現在也沒解決,科長好辦,我們幾個就能定。職稱麼——

    秦福生趕緊說,廠長你別為難,我知道的,上面有規定,職稱是要考試的。再說,再說,我現在這個樣子……

    沒關係,等好了再想辦法嘛。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對吧?喲,老季來了。張廠長對門口招招手,這裡,這裡。

    老季笑容可掬,還是你快啊。說著,他把花籃遞給了趙小楣。

    病床對面的牆上有個凹洞,趙小楣把花籃塞了進去,挨著另一隻。很明顯,老季的那只比廠長的更大氣,更漂亮。

    老季將水果放在了床頭櫃上,俯下身子,察看秦福生的臉色。

    秦福生皺了皺眉頭。這個老煙槍,真臭!

    喔唷,有點虛汗。不礙不礙。好好交休息。工作忙,忒吃力哉。老季直起身子,笑瞇瞇說。

    張廠長接口道,就是呀,剛才我還說,老秦是功臣。

    這話有道理。不曉得的人,以為全是我老季的功勞呢。其實,成本低,便宜,人家才來買呀。現在的人,哪個不在銅佃眼裡遷跟頭?

    秦福生嘴角一絲冷笑,這是作什麼?演戲?

    這兩人誰也不說「癌」字。但他已軋出苗頭——他們已經知道了。一定是趙小楣說的。唉,天真的女人,以為可以依靠他們呢。

    張廠長想了想,對趙小楣說,阿嫂,我還有事,先走了。有什麼困難別客氣,直接尋我。

    好的。趙小楣應道,我送送你。

    老季你陪陪老秦。

    不用不用,我蠻好。秦福生雙手撐著,坐了起來。

    老季搬過一隻方凳子,坐在了秦福生病床邊。

    老季咳嗽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他說老秦啊,我知道你是「一個頭字」。我也不說安慰的話了,這沒用。過幾天,你家小楣就去文化館報到了,分在戲劇科。說句老實話,進了那裡,就像進了保險箱,國家連棺材錢也「端正」(準備)好了。別說謝,不用謝我,真的。她運氣好啊,館長很喜歡她,即使有什麼出格也是正常的麼,現在啥社會?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我還有事要你幫忙呢,我怎麼會說出去呢?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