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朵曼陀羅 第45章 碧漪 (1)
    會議主持人,東市保險公司副總蔣勵停下來,掃了一遍會場。有的在玩筆,有點若有所思,有的在微笑,營業部主任於光把頭轉向了窗外。蔣勵衝他的後腦勺狠狠瞪了一眼。

    按照國際慣例,保險公司必須產、壽險分業經營。現在進行著的東市保險分公司中層會議的議題正是討論省分公司的資產分割預案,此前已經由下而上緊鑼密鼓地進行了兩次財產清查。財產分完之後就要分人了,還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呢,蔣勵心裡一陣煩躁。一揮手說:「散會!」

    沒等別人站起來,於光已經衝到門口。

    昨天一天沒見著碧漪,連手機也關了。子夜,在他完全放棄希望時,接到了短消息,說她去了南京。於光回道,現在過來接你好嗎?那頭半天沒回應。

    碧漪是九點多到公司的。從今天起,業務員不用坐班。為這事她曾和於光磨了好幾天。比舌頭誰也不比誰短,比理念誰也不比誰差,一個是滔滔不絕,一個是不絕滔滔。當然,碧漪贏了——可惜,這樁惠及所有外勤功勞,卻是得罪了內勤。她們像是圈養的動物,安逸享受每天的口糧卻又嚮往著野外的自由快樂。

    營業廳很大,分成若干個辦公區,三個內勤,木無表情地忙著。

    碧漪旁若無人地走到自己桌子跟前,把小坤包放進抽屜,端起白磁藍碎花的茶盞,走向飲水機。

    內勤小王瞄了碧漪一眼,對邊上的小麥咬了咬耳朵:「看那****,也不怕扭成兩斷!」小麥沒有回頭:「我表哥和她是同學,說她剛進大學就忙著談戀愛,不好好讀書的女孩子會有什麼好!」

    於光從側門走了進來,沖碧漪做了個怪臉。碧漪別過臉去。於光知道自己犯規了。碧漪多次說,上班就是同事,別太接近。於光一本正經往最裡面的辦公室走去,路過碧漪身邊時,小聲說:「老地方見」。

    那輛鮮紅的北京現代就停在公司後面濃郁的樹蔭下。基層單位年度保費收入到一定的額度市分公司就配給一輛小車。說是方便外勤跑業務,實際上成了經理們的坐騎。於光知道碧漪愛紅色,就挑了這輛。

    於光身子往下縮了縮,頭枕在椅背上,點上一支煙,嘴唇啜起,吐出一個圈。

    想著上午的會議,一絲微笑浮上了嘴角。蔣勵肚子裡的小九九瞞不過他。想上台階呢——撥正或是弄個省司副總。

    於光自有打算。

    權,要!但要看錢這個附加值。官再大,沒有錢是瞎玩。同樣職級能撈的錢是不一樣的,這個大家都明白,問題是,油水好的地方都想去。這裡就得講究個人際關係了,「圓圖章不及長面孔」麼。他的國畫在東市是有名氣的,開過畫展。但凡對他有用的人都收到了他的饋贈。中國人是講良心的,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眾人有意無意往老總耳朵裡灌:領導沒發現這個好苗子真是可惜,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沒有充分體現云云。

    三人言虎,虎行於市。在省司領導的「親自關懷」下,他由股長而付科、正科。

    保險業務按傳統做法是分片包干,今年初於光引進了市場競爭機制。一是打破區域局限,只給業務員保費指標。二是打破業務局限,業務員除了直銷還可以做營銷業務。換言之,鼓勵搶飯吃。保費越多提取的費用額度越大。而這種費用是可以洗進腰包的。

    看見碧漪過來,於光趕緊掐滅煙,打開右邊的車門。碧漪聞到煙味,皺皺眉,纖細嫩白的手優雅地揮著趕煙。

    「我們去哪裡?」

    「先吃飯,好不好?」

    「就我們?」

    「不,還有幾個企業老總。」

    「煩!」

    「乖,他們可以給你保費呢,不認識怎麼行?」

    碧漪的第一次給了梅華,省司副總。

    她是在一次業務推動會上認識他的。報到時,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無袖連衣裙,胸前掛著十字鉑金項鏈,赤足,絳紫色高跟露趾涼鞋,腳趾上塗了銀色的指甲油。一進會場,碧漪就遭遇了「圍攻」:女人的眼光很複雜,有妒忌有羨慕有輕蔑有不以為然,而男人的眼睛裡一色的水深火熱。

    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男子正在和眾人握手。有人和他說了句什麼,手往碧漪這邊指指。她有點緊張,問身邊一個小個子男人:「他是誰呀?」那人受寵若驚,結結巴巴說:「梅、梅華,副總啊,你不知道?」

    他過來了。碧漪的心停跳了一下,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密密細汗。她就像一個鄉下丫頭,進城就遇見市長了。

    「歡迎。」梅總大大方方伸出手來,輕輕碰了碰碧漪的手指。他近於拘謹的禮貌,打擊了她心裡的渴望。渴望什麼呢?她也不知道。

    梅總走了。她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一陣莫名的沮喪。

    次日是星期天,自由活動。碧漪懶洋洋坐在莫愁湖邊,看著紅鯉魚游來游去。

    「爸爸,你看,魚!這個魚和我們家吃的不一樣!」一個童音嚇了她一跳。

    「這是觀賞魚。」

    「什麼叫觀賞魚?」

    「就是只給人看,不吃的。」

    「我要餵魚!」

    碧漪一回頭,嚇!梅總!

    梅總也愣了一下,客氣地說,小池啊,真巧。

    是啊,真巧。碧漪慌裡慌張,不知道說什麼好。

    梅總彷彿不經意地對身邊的女人說:「這是東市的小池,來南京開會的。小池,這是我愛人,女兒。」

    「你好」,那女人矜持地微笑了下。

    「你好」碧漪說。正尷尬,小姑娘扯著梅總的手要去買魚食:「阿姨再見!」

    「再見。」碧漪鬆了口氣。

    女孩走出幾步回頭望了望碧漪,對媽媽說,那個阿姨真漂亮。碧漪瞥見梅總也回了下頭。

    這裡是省公司的招待所,感覺比外面的三星酒店好多了。會議剛剛結束,碧漪猶豫著要不要退房。

    有人敲門。

    誰呢?碧漪狐疑地打開門。梅華筆直的站著,朝她微笑。

    「梅總好。」碧漪輕盈地往門邊一閃。

    梅總徑直走進去,在靠窗的圈椅上坐下,右腿往左腿一擱,說:「聽說你第一次來南京?怎麼,要走嗎?」

    「還沒拿定主意呢,我,我第一次來南京,想玩玩,不過,一個人玩也沒什麼勁。」

    梅總和藹得幾乎慈祥:「那,要不要我作嚮導啊?」

    碧漪臉一紅,吶吶說:「您忙啊。」

    「沒關係,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好的」。

    「等我電話」,他掏了張名片給她。

    碧漪對那個未來的他是有要求的,就像一個相框。總得有1米80吧?總得事業有成吧?至於德行,爸爸這關就很難過,他恨不能用放大鏡檢查追求者的每個毛孔,看看有沒有道德敗壞的跡象。

    梅華倒是合適。可惜……

    碧漪打開櫃子,把衣服統統扔到床上。倒過來,騰過去,挑了件真絲綢的水藍色連衣裙,窄腰寬擺,既能顯出皮膚白皙又能體現身材,還異常飄逸。她把長髮盤在頭頂,插了支珠藍色透明花的簪子。俏生生隨意一站,風情無限。碧漪對鏡子裡的自己眨了眨眼睛。

    她坐在床上等梅華電話,心裡亂哄哄的。也許他只是盡地主之宜,對自己略有好感罷了。可是不對呀,他完全可以不這麼做的。一來和她不熟,二來以他的身份也不便,萬一被熟人撞見怎麼辦?

    電話終於響了:「下來吧,我在樓下。車號是蘇A765888。」

    他們就在一家小飯館裡叫了幾個菜,要了冰啤。

    碧漪很拘謹,不敢看梅華的眼睛。梅華神態自若,問些家常問題,比如什麼學校畢業的,到公司多久了,現在具體做什麼等等。碧漪一一作答。偷眼望去,梅總眼裡是嘉許而不是慾望。

    可是,當碧漪失望的眼神一閃而過時,梅華的大手按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小手。

    碧漪進門一看,家裡像被強盜搶過,所有的抽屜都開著,東西扔了一地。

    「怎麼啦?」

    「你問他!」母親麗麗氣鼓鼓說。

    「爸?」

    池瓊苦著臉說:「你娘的電話本找不著了,非要翻我的抽屜。」

    「是不是自己拉在辦公室裡啦?」碧漪問。

    「找過了,沒有。」

    「自己弄不見,瞎怪別人,尿撒在外面怪馬桶漏……」池瓊不滿地嘀咕。

    「死人,你說什麼啊!」麗麗更來氣了。

    「快點,把抽屜開了,你個老糊塗,作興當自己的東西收起來了。」

    「沒有的事!哪像你,一天到晚毛毛躁躁的……哪像個女人。」

    「啊?!我不像女人?那你晚上怎麼當我女人用啊?我都當了你一輩子的女人了,還說我不像女人?!女兒,你聽聽他說什麼啊?!」麗麗哇地哭了出來。

    池瓊急了,趕緊摀住妻子的嘴:「好好好,是我的錯,別哭了,讓人聽了笑話。」

    「那你打開!」麗麗馬上止住了哭。

    池瓊站著不動,臉上是誓死保衛領地的倔強。

    麗麗真生氣了:「你說!抽屜藏了什麼?好哇,私房錢啊!你居然藏私房錢。」

    「我哪有啊?」池瓊呼冤。

    「藏著哪個女人的東西了?!」麗麗厲聲說。

    池瓊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碧漪一看事情要大,忙勸道:「媽,爸心臟不好,一本電話簿有什麼要緊?丟了就丟了吧……爸,你打開,給媽看看不就結了?」

    「你倒吃了燈草灰!」麗麗瞪了碧漪一眼。

    媽媽是家俱公司的業務員,沒它不行。但是,為什麼不存在手機上呢?真是毛病。碧漪看著父親,眼睛裡說,開吧!

    「好吧,否則今晚大家別睡了。」池瓊從皮夾裡摸出鑰匙遞給碧漪。

    碧漪打開寫字檯中間的抽屜。裡面有一張發黃的集體照,像是文革時期的,還有一張舊信箋,上面的鋼筆字有些化了。碧漪掃了一眼,好像是兩闋詞。

    麗麗從女兒手中搶過去,掃了一眼,把那頁紙還給了池瓊,「不過是些玩的東西,值得當寶貝來藏,真是書獃子。」卻對照片有了興趣:「咦,我怎麼沒見過這張啊,初中還是高中畢業?哪個是你啊?」

    碧漪一把奪過照片,還給爸爸,推搡著她說:「啊呀,你還找不找啦?」麗麗還了魂似的,又著急起來。

    碧漪眼睛骨碌碌轉,把沙發拉了出來一看,在那兒呢。她兩個手指夾著它送到母親跟前:「看看,看看,這是什麼?」

    「怎麼會在那裡呢?奇怪了。」

    「是你自己不小心掉進去的。」碧漪又搡了她母親一下。

    麗麗望一眼丈夫,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夜深了,知了像日夜運轉的機器,不知疲倦地製造噪音。爸爸的鼾聲時不時飄過來。碧漪在單人床上翻來翻去。那詞是個女子寫的。會不會就是那張照片上某個女孩?既然他們相愛為什麼沒在一起呢?爸爸心裡藏著個人怎麼能愛媽媽呢?

    碧漪沒有答案。同樣的事情也落在她頭上。

    她愛梅華,三年來她一直愛他。儘管當時有找靠山的意圖但早就不這樣想了,可見感情是不能計劃的。只要他要她,哪怕他一無所有,她也是願意的。可是,於光又是怎麼回事呢?碧漪心裡很清楚,絕對是需要!有人作過統計,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把性和情分開。她就是其一。是的,碧漪喜歡性,喜歡這種近似吸毒後飄飄欲仙的感覺。大學時她好幾次想體驗了,可還是守住了最後一關——這是女人身上最有價值的地方,得物有所值。

    想起梅華,碧漪翻身起床,拉開窗簾,靠牆有個壁櫥,玻璃門裡,一排形狀顏色不一的香水瓶在月光裡閃著神秘的幽光,像是一個個魔瓶。蘭蔻,雅詩蘭黛,迪奧,miracle(奇跡),香奈爾……這些價格不菲的香水都是梅華送給她的。他說只有這些香水才能配上她這個美人。

    碧漪從櫃子裡拿出一瓶NO.5,cocochanel,這是梅華第一次送她的,沒捨得用,都揮發掉了。

    那個晚上,他做了她一直渴望卻又害怕的事——他把她變成了婦人。每個細節都像剛剛發生。

    梅華和碧漪在小餐館吃完飯,他說帶她兜風。

    南京的夜景很美,風很大也很舒服。碧漪一路上說說笑笑,很開心的樣子。梅華一直在微笑。

    碧漪扶住長江大橋的橋欄往底下張望,江水黑糊糊的,像是魔鬼巨大的口,等著吞噬鮮活的生命。碧漪害怕起來,後退了一步。梅華順勢摟住她的腰。

    ……

    碧漪久久把玩著那瓶香水,毫無睡意。

    梅華沒有承諾她什麼,她也沒要梅華承諾什麼。她和他心裡都明白,她需要的他不能給她。愛情是種願望,他們只能要現實。

    麗麗起來上廁所,見女兒的剪影映在臥室玻璃移門上,探頭進來說:「碧漪,怎麼不睡?明天不跑單位?」碧漪忙道:「就睡,就睡。」

    是啊,碧漪歎了口氣。明天還得催催於光那筆保費呢!

    一大早,於光就出門了。碧漪的保費他早忘了,他要去辦正事。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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