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的。趙素芬說。
婆媳又沒話了。芹芹有些懊惱,平時自己話很多的,怎麼就跟婆婆說不起來呢?
小弟擦著手過來了,他說媽啊,倒不是我們逼你,實在是擔心你,上次的事體真是嚇煞人,萬一……
趙素芬有點生氣了,我又不是羊癲瘋!說昏就昏啊。
芹芹和小弟面面相覷,不敢再說什麼。
後來小弟說,我們走啦,你早點休息吧。
路上芹芹說,你也好意思把菜都拿走。
哦,你也有拎不清的時候啊!小弟笑道,拿走了媽才好吃新鮮的。
芹芹打了小弟一記,知道啦,大孝子!
小弟說,哎,你說,媽為什麼生氣,我說昏倒的事。
笨!你傷了媽自尊心嘛。
又是週末了。這回,芹芹帶來了照片。趙素芬帶上老花鏡一張一張看。芹芹乘機介紹新房子的好處。媽你看——,路上多乾淨啊,這是路燈,好不好看?你看,還有山坡呢,這是紅楓林,這片是梅林,散散步可好啦,空氣好得不得了,河邊還有音樂噴泉,喏,這裡是老年活動室,裡面有一面大鏡子,整整一面牆,跳交易舞時可以糾正姿勢的,有個老太75了,跳得又輕又穩……
這個欄杆怎麼是塑料片做的?十二層得唻,跌下來要死的啊!趙素芬突然說。她的手指點著照片上的陽台,一下,一下,像雞啄米似的。
啊?芹芹捂著嘴笑起來,媽呀,這是不�袗�的,很牢很牢的。媽你看,陽光多好啊,你這裡好是好,但是陽光照不進來,白天都要開燈,下雨天,牆壁都回潮的,像山洞,又黑又潮,不信你摸摸。冬天啊,夏天啊,都是問題,裝空調沒用,門窗漏氣的。還有,這裡不是小區,沒人管,不安全的。姆媽,要是政府出錢,翻修這些老房子就好了——就像同德裡那樣,可以裝抽水馬桶,有城管、輔警,有攝像頭。電視裡講,前日他們還捉牢一個小偷,半夜三更偷空調外機裡的銅管。還講一家人家的液化氣罐燒起來了,輔警和城管隊員開著用電動三輪車改裝的迷你消防車,5分鐘就撲滅哉。
小弟也說,是啊,媽。你一個人住,我們是不放心的。
趙素芬說,不怕的,街道裡要有虛擬養老院了,有啥事體,也不要麻煩你們,一隻電話就解決哉。
小弟笑著說,這你就不知道了,虛擬養老院是有條件的,孤寡老人要滿90歲呢,還有就是80歲以上,沒有子女,生活不能自理的,或者勞模什麼的。
趙素芬遲疑地說,那,讓我想想。
好的,媽,你想想吧。芹芹高興地說。
這一晚,趙素芬沒睡好。橫想豎想,總是一個難字。小人講的都有道理,說心裡話,她一個人的確寂寞,白天還有人說說話,到了夜裡,睡得著還好,睡不著的時候真是難過啊,是心裡難過,覺得特別淒涼。人老了,就是這樣。但是,搬過去了和媳婦處不好怎麼辦?再說了,美蓮不是說搬過去沒勁嗎?
趙素芬躺在床上,一個身,一個身地翻著。四周靜悄悄的,零零星星從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客堂裡的兩隻鳥睡了,沒有一點聲音。
趙素芬悄悄從床上爬起來,檯子啊,凳子啊,衣櫃啊,一樣一樣地摸過來,似乎摸著老頭子的手,摸著幾十年的往事,溫暖而熟悉。就著窗外的微光,趙素芬打開一隻書本大小的木盒子,裡面是房契、證件,還有些紙片,都幾十年積攢下來的,當寶貝藏著的,都不知道是什麼了。千年文書好合(讀ge)藥,不能丟的。摸著房契,趙素芬想起老頭子說的最後一句話,房子要跟著你,活一天,在你名下一天,不要給孩子。趙素芬明白的。社會上這樣的事太多了,把老人的財產弄走了就不管他們的死活了。這些人怎麼這麼狠心呢?小弟不會的,小弟肯定不會的!
到底怎麼辦?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趙素芬給美蓮打電話。
喂——,是美蓮嗎?
我不是,我是她媳婦,你誰啊,這麼早打電話!我被你吵醒了。
啊呀,是啊,怎麼忘了她是在兒子家呢。
喔唷,對不起,對不起。趙素芬慌忙掛了。
過了會,電話響了,是美蓮。她說,什麼事啊,我看這個號碼是你的。是啊是啊,是我打的。我睡不好覺,想和你商量商量,我是搬還是不搬?
哎——,你等我來不行嗎?電話裡怎麼說這個事呢?
不想好,我睡不著啊!
喔唷,看樣子心思活絡哉。這樣吧,你先過去住幾天,我幫你照看花草。盆栽的那些,搬到你兒子的露台上去!鳥嘛——我想想啊——就交給老劉。
不行的,他外孫女在。
那怎麼辦?美蓮停了下,又說,好辦,你帶過去!
兒子早就給母親趙素芬留了一間,朝南的,挨著他們的臥室,再過去就是露台了,很大的露台。在趙素芬看來,這個露台是浪費了。平日裡只晾衣被,沒啥晾就光禿禿的,倒有了幾分荒涼的意思。兒子和美蓮都叫她把盆栽的花木搬來,但她不想,只想著住幾天就回家。可是,昨天兒子笑嘻嘻告訴她,說芹芹有了,媽你就住下吧。這下趙素芬尷尬了——芹芹的父母在美國呢,總不見得叫他們來伺候她吧?這丫頭反應還很大,吃什麼吐什麼,兒子呢,只會蛋炒飯,飯炒蛋。因此,她倒是不好說走了。哎——,過來容易,走就難嘍,就像扯了線頭,不知道線尾在哪裡呢。新房子好是好,漂亮明亮寬敞,但是那種熟悉的味道聞不到了。趙素芬像是丟了魂似的。趙素芬不知道,那叫煙火氣,只有老街老巷裡才有的煙火氣。
冰箱裡塞得滿滿的,這是小弟是開車到大超市裡買的。每次做飯,趙素芬總要對著一堆冷凍食品發呆。自己從來就是吃一點買一點的,多新鮮啊。可是這裡離菜場很遠,她不可能每天走一個小時去買菜的,她有關節炎,走不動。
這日早上,小弟吃了一碗趙素芬篤的米燒粥和幾個春卷,在毛巾上抹了抹嘴,對母親說,我上班去了,中午我們都在單位吃的,晚上回來。早上芹芹在家,那只半導體,讓她教你怎麼開。趙素芬說我會的,你忘了,家裡老早是有一隻紅燈牌收音機的。小弟說,有點不一樣,還是叫芹芹教你吧,我走了,要來不及了。
芹芹睡到快11點才起來。今天她要去醫院,請了半天假。趙素芬想,這個小人,睡到這歇,怎麼來得及去醫院呢?
芹芹說,媽,阿有啥吃的?趙素芬說,粥要不要吃?我熱熱。不要了媽,我走了,要來不及了。
小弟走了,芹芹走了。房子一下子空了。趙素芬甩著兩隻手,從房間裡走到客廳裡,又從客廳裡走到房間,最後走進廚房,她是多麼喜歡做好吃的呀,但是趙素芬現在不想做午飯,她沒有胃口,也不覺得餓。
幹什麼呢?趙素芬想不出能幹什麼。一百幾十個平米呢,衛生她搞不下來,累死了也搞不下來。但她又不敢出去。出去了,就不認得回來了。到隔壁人家屋裡坐坐?也不行。啥人會隨隨便便給一個不認識的人開門啊,人家會想,萬一是壞人怎麼辦?再說了,她從不到陌生人家裡去的。
趙素芬想起兒子說的半導體,他沒給我呀,在哪裡呢?趙素芬回到自己房裡,一眼就看見在床頭櫃上。咦,他什麼時候放在這裡的?昨天?早上?她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趙素芬抱著半導體弄了半天才讓它發出聲音來。她選了一個在唱越劇的。她最喜歡王文娟的紅樓夢和范瑞娟的梁祝。隔壁的王阿姨也喜歡聽,趙素芬的收音機壞了以後,都是聽隔壁戲的,每天下午,王阿姨都要來叫她,說辰光到哉,你過來吧。兩個人說說笑笑,聽聽戲,多好啊!現在,只有她一個人聽。八哥和鷯哥,那兩隻小癟三在身邊還好些,可是小弟說,孕婦是不能跟鳥在一起的,有細菌,對小人不好。孫子重要還是鳥重要?當然孫子重要啊!這是想都不用想的。最後,兩隻鳥孩子寄在了老劉家——別人,趙素芬是不放心的。
想起孫子,趙素芬心裡有些高興了,一高興,就有了興致了。趙素芬走到陽台上,忽然想起那天照片的事,彎下腰來,摸了摸白色的好看的欄杆,又用手敲了敲,喲,真的不是塑料片呢。陽台很大,趙素芬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到這頭。右邊是高的樓,和這幢一樣高,左面是一座座好看的小房子,芹芹說那是別墅,前面是在芹芹照片上見過的楓樹林,樓角有一個寬大的花園……怎麼一個人也沒有呢?在廟堂巷,只要是稍大的角落裡都有閒散的人,他們在路邊下棋,她們和菜販子打趣,孩子們在狹窄的巷子裡奔跑嬉笑,而這裡,一個人也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小弟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燒夜飯還早呢。太陽真好,曬曬太陽吧。趙素芬回到客廳,搬了只椅子到陽台上。春天的陽光暖暖的,淡淡的,剛剛好。趙素芬有點睏了,眼睛一張一翕。一隻鳥兒飄下來了,對,是飄下來,灰色的,它就像一塊抹布一樣飄下來了。她想出去看看,是不是鳥兒,也許真是快抹布呢?可是她站不起來。不對,抹布不會在中央,它是在兩幢樓的中央往下掉的,誰會把抹布拋那麼遠呢?不對,它不是掉,是飄。不像是折斷了翅膀,真要是折斷了翅膀,它是直直地掉下來的。到底是鳥,還是抹布呢?趙素芬想著,想著,眼睛漸漸朦朧。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老劉抱著外孫子走過來了……到了菜場門口了,菜場裡,菜薹綠油油的,它們碼得整整齊齊,鋪啊鋪,一直鋪到凌霄花下,它們就像綠色的柴禾,燒紅了凌霄花,燒紅了一片天……趙素芬笑了,一顆眼淚卻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