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朵曼陀羅 第8章 名片 (2)
    「怎麼沒辦法?黨校辦的函授最好,錄取分數低,兩年就畢業了。要說這文憑呢,好比是你伸出的兩隻手,這職務呢,好比天上掉的餡餅,這萬一掉下來你也得用手接呀。」

    「黨校好是好,可我不是黨員哪。」

    「死腦筋!」娟娟掐了他一把,「你不會打入黨報告啊,積極份子也是可以考的。」

    「你怎麼知道這天上一定掉餡餅呢?」

    「我可不是空口說白話。周行長是主事的吧,只要他喜歡,你就有機會。你以後幫他辦事多長個心眼。」

    「你想得太簡單了。我們那是什麼單位?中央銀行!專業極強的。就算大專畢業也是不行!」

    「你怎麼盡說喪氣話!誰要你去跟他們比?先弄個辦公室主任當當!行長的胳臂麼……」娟娟想起了張力。

    常鋼從被窩裡伸出滿是老繭、粗糙的手左看右看:「我這手把方向盤沒問題,拿筆?」

    娟娟撒嬌道:「別氣我了,你到底答不答應嘛!」

    「好好好,不過,你得答應我兩件事。」

    「說吧,一百件也行。」

    「這一,家務不做;這二,數學不行,你得幫我請老師。」

    「沒問題!」娟娟賞了常鋼一個吻。

    3.

    為了將來當將軍,娟娟甘於做奴隸。她當起了廚娘、保姆、學督。為了穩定常鋼的情緒,娟娟諸事沒有不依的。����

    剛開始常鋼心裡美滋滋的,被人寵著的感覺真好。漸漸地覺得不自在了,他似乎被剝奪了某種權利。

    除了看新聞,他不能看其他電視節目,包括心愛的足球比賽;每天,她掌管著他的作息時間,晚回來幾分鐘都要問原因;不管他有多累,晚上溫課不到十一點不許睡覺(她還陪在身邊,因此連偷睡都不成)。最可氣的是,她拒絕和他同房,說是要他閉關護元,免得精神不濟……

    常鋼憋不住了也發脾氣,把書扔得老遠。娟娟忍氣吞聲揀起來又遞給他,溫情地安撫他,央求他。弄得他一點脾氣也沒有。

    日子風捲殘葉。

    千禧年,常鋼拿到了大專文憑。常鋼很開心。最開心的自然是娟娟——離目標又近了一步啊。翻看那些名片時,心情自然好了很多。

    不能讓他松勁。娟娟想。

    「喂,行裡有沒有動靜?」她對正在看足球甲A聯賽的常鋼說。

    「什麼動靜?」

    「提干唄!」

    常鋼沒吱聲,眼睛盯著電視。

    「跟你說話呢,聽沒聽見!」娟娟嗓門大了些。

    「你別煩好不好?人家在看電視呢。」常鋼頭也不回地說。

    「你還不趕緊催催周行長,他就快退了,別到時候咱們前功盡棄!」娟娟從床上溜下來,「啪」地關掉電視。

    看不成比賽的常鋼心裡不高興,真是沒完沒了,剛想輕鬆幾天,這就又逼上來了……

    他沒好氣地說:「這種事情怎麼催?」

    娟娟說:「怎麼不能催?!他想不到,咱就自己說。嗯,你揀個周行長高興的時候提一提,就說您退了我也不想再為別人開車了,能不能在合適的時候給安排個位子。我想,周行長是不會虧待你的。」

    「我可沒這個臉皮!」常鋼繃著臉說。

    娟娟急了:「你怎麼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啊,還將門之後呢。枉空!」

    常鋼想反譏,手機響了。是周行長。拔腳要走。娟娟恨道:「真是呼狗機!」

    常鋼猛然轉身道:「你罵誰?」

    娟娟一揚臉:「這屋裡還有聽得懂人話的其他動物嗎?」

    常鋼想罵娘,又壓住火說:「你別發神經了,我現在算是知道你為什麼要嫁給我了。想當官太太是不是?你也不想想,我這年紀還能提幹嗎?上頭早下文了,中層只能幹到45歲。」

    娟娟一肚子氣「嘟嘟」冒上來:「那你為什麼答應去讀書?」

    常鋼緊追著說:「還不是為了哄你高興!」

    娟娟愣住了。是啊,怎麼沒想到這一層呢?!不應該啊!年齡!年齡——!我的天,這道坎無論如何是過不去的!

    完了完了!等到周行長退下來,常鋼肯定失寵——誰還用別人的心腹!娟娟徹底傻了。原來,搖了半天的船,纜繩沒解。投資也好賭博也好,她輸了,輸得精光輸得慘烈。婚姻這個賭本也太大了吧,可是木已成舟,無法後悔了呀。

    娟娟哭得昏天黑地。常鋼呢,一夜未歸,不知去向。

    娟娟一周採購一次。以前總是丈夫開車一起去的,今天娟娟只好獨往。

    超市門口。有輛眼熟的車。「吳E58369」——常鋼的車!他陪周行長妻子買東西?

    從前,娟娟是不疑心丈夫的,她拿捏得住。可現在不一樣了。夫妻感情就像風乾的糯米園子,四處開裂再也糅合不起來……

    她躲在一家小店的玻璃門後,等著。

    常鋼出來了,大包小包地拎著,身邊卻是一個空著手的漂亮小姐。他親暱地轉身叫她:「初荷,快點,一會兒周行長要用車了。」

    原來,他們是溜出來的。娟娟掏出手機。

    「喂,葉子嗎?你們行裡有沒有叫初荷的?」

    「有啊,夏初荷,大學剛畢業的小姑娘。初荷未聚塵!名字真好聽是嗎?你怎麼知道她的?」葉子的聲音又亮又脆。

    娟娟啪地關了手機,東西也不買了,氣哼哼地回家。

    葉子聽聲音覺得娟娟的情緒不對,找了一圈沒找著常鋼,就乘電梯下來。在大廳裡迎面碰到了夏初荷,說常鋼在傳達室。

    常鋼彎著腰把那些購物袋塞進桌肚裡,關照傳達室的老頭說:「小夏下了班來拿。」

    一回身,看見葉子抱著胳膊歪著腦袋靠在門邊觀察他,招呼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膽子真大啊,上班開私車,陪小姐購物。」葉子頭一點一點的,有點陰陽怪氣。

    常鋼聽出話裡有話,忙解釋:「是她硬拽我去的,沒別的意思。」

    「我說了有別的意思嗎?」葉子故意曖昧地笑笑。她知道他們之間沒什麼的,娟娟可能撞見了他們,誤會了。招來女婿得罪兒。這種事情葉子是沒法介入的。

    葉子說:「娟娟好嗎?我好久沒去看她了。」

    「她比我好。」常鋼生硬地說。

    「怎麼講?」

    「你最好去問她。」

    葉子最恨吞吞吐吐,跺腳道:「說呀!你們到底怎麼啦,我這媒人可真操心!」

    「神經病似的,動不動就掉碗摔盆掉臉子罵人,真受不了她!」

    「為什麼呀?」

    常鋼搖搖頭:「嫌我沒出息唄。」

    葉子明白了。想不到娟娟竟會走火入魔到這步田地。

    娟娟沒回家,下意識在新村裡的小河邊遊蕩。

    這種小河在蘇州很多,娟娟不知道它有多長,流向哪裡。

    沿河有一排柳樹,嫩綠的柳條輕悄地吻著小河的臉,小河羞澀地笑著,漾起笑紋。迎春花一叢叢的,黃燦燦開得無憂無慮。小路的另一邊是一排矮矮的冬青,鳥不宿、無花果、五葉楓、月季花、美人蕉、竹叢……滿撒在小路的兩旁。

    春天不管不顧娟娟的心情,就這麼沒心沒肺的來了。

    常鋼夜不歸宿,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裡。她得想出辦法來,一定會有辦法的!她娟娟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離婚?不。她不能讓別人看笑話。最好不露聲色地解決。只有解決了這個沒用的婚姻她才有新的機會。

    「解決」這個詞在娟娟腦子裡跳出來時,整個人為之一凜——沒有比死亡更徹底的解決辦法了!

    她的目光漸漸停留在花團錦簇的夾竹桃上,心裡一動。

    娟娟想起一個案子:一個老太的晚輩每天給老太送燒好的飯菜,夾竹桃的花粉落在食物裡,結果老太中毒死了。這種毒是緩慢的、隱性的,很難查出來……

    她突然不可遏制地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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