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朵曼陀羅 第7章 名片 (1)
    1.

    忙了半天的娟娟懶洋洋接過一個老太的水電繳費卡,等著錢。老太哆嗦半天,掏出一把亂票推過來。娟娟又推了回去:您先點好了給我。

    排在後面的人不樂意了。

    「這個女的手腳最慢了,還總繃著臉。哎,不是微笑服務嗎?」

    「微笑服務?嘿嘿,算了吧!天生的孤孀面孔。」

    那些話飛蟲似的鑽進王娟娟的耳朵。她氣得臉色鐵青,點錢的手微微發抖。

    下班了,娟娟開始軋帳。

    咦,怎麼少了四萬塊錢?沒錯,整整四萬!娟娟頭嗡的一聲,腦子一片空白。這下禍大了,行裡早就施行末位淘汰制了,每年百分之五啊!娟娟不在乎錢,可在乎臉面……

    手忙腳亂查單據,末了拎出一張一萬元的取款單。娟娟記起來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的。她一定是氣昏了頭,把五十元錯當成十元付出去了!

    娟娟蜷曲在翠綠色的沙發裡,望著空蕩蕩的客廳發呆。曾幾何時,這裡高朋滿座,何等熱鬧!丈夫張力曾是市工商局長,行裡各色人都像嘴巴抹了蜜似的,娟娟長娟娟短的,那會兒多滋潤啊……一場車禍奪走了丈夫年輕的生命。人們扼腕痛惜局長英年早逝的同時,給了未亡人一個背影。喪假才過,行裡就讓她到儲蓄所臨櫃。美其名曰:把最重要的人力資源配置給第一線。娟娟當然不願意淪為操作工,自然找老公的昔日好友幫忙。可他們一個個王顧左右。是啊,她已經沒什麼價值了。

    娟娟是嫁了張力好幾年後才過上好日子的。結婚那會兒,他還只是工商局的小車駕駛員。她父母堅決不同意,說女兒和他是兩個社會階層的人。可娟娟覺得,以張力的潛質絕非久居人下,便偷了戶口本去登記。果然,張力沒有辜負她,一路陞遷,成為市裡最年輕的局長。

    世事無常啊。今天出了這事不知多少人等著看笑話呢。這人啊,得意時千萬要收斂些!娟娟自咎當初太張狂了,把什麼人都不放在眼裡。褪盡紅紫,當她什麼也不是的時候,嘗盡了人情的冷暖。

    窗外,秋雨初歇。好一個冷落清秋節!

    娟娟顫慄了下,吃力地站起來去寫那要命的檢討。什麼情況說明,不就是檢討嗎?!

    揚聲器響了。是葉子。人行盛行長的秘書。這人還算有良心,有時過來看她。

    「喲,是葉子,正想你那!」

    「想我幹嗎?有什麼好事啊?」葉子輕盈地轉了個圈在沙發上坐下。

    「我還能有什麼好事?!」娟娟遞過剛寫好的檢查。

    「能幫上忙嗎?」

    葉子點點頭。忽然說:「哎,你打沒打算再婚?現在有沒有男朋友?有,又到什麼程度?」

    「怎麼想起來問這個?」娟娟一愣,沒有直接回答。

    葉子覺得有點冷,捧著茶杯在客廳裡踱著步。她眼睛盯著腳下黃澄澄的地板,似乎自言自語:「張局走了5年,你想結婚可一直沒對象是不是?」

    「……」

    「我瞭解你的心思。你放不下身段,放不下曾經的局太身份,你想著嫁了大海就只能再嫁大洋,要不就掉了價——別不承認。可你得明白,這幾乎不可能。市裡的頭頭腦腦你可以排排隊,人家夫妻過得好好的,你總不能拆散了他們吧?局頭倒是有兩個失婚的,可他們早就放出話來,要找年輕的。」

    娟娟沮喪地低著腦袋不吭氣。葉子太尖銳了,說到了她的痛處。她的確每天每天都想著能東山再起。她一直珍藏著那上百張名片,把它們分門別類放在名片夾裡:省級的、市級的、局級的,實職實權的、有職無權的……每天臨睡前,娟娟總要一張張翻那些名片。它們連接著她的舊夢和新夢啊!她希望有一天能用上這些資源,能和其中的一部分人平起平坐。一定會有機會的!——可眼下,她只能可憐兮兮地求葉子。

    娟娟苦笑笑說:「好了,好了,存心打擊我是不是?」

    葉子吐了吐舌頭:「哪敢呢?」挨著娟娟重又坐下,從小坤包裡拿出一張集體照,指著一個男人說:「這人怎麼樣?」

    娟娟漫不經心地瞄了一眼。

    「真的。小車司機,48歲。沒準又一張力呢!知道麼?心理學家查榮茨在實驗中發現了對越熟悉的東西越喜歡的現象,被稱為『多看效應』。經常在領導身邊出現的人往往比較受領導喜歡——」

    娟娟看了葉子一眼,不再說什麼。葉子說,我來安排。

    2.

    娟娟呷著咖啡打量常鋼。嗯,長得不錯,人高馬大的,一襲風衣頗有軍旅風格……但是對於娟娟來說,外貌在次,重要的是實現目標的可能性。

    葉子坐了幾分鐘就走了。剩下的兩人「花開兩頭,各表一枝」——常鋼痛說家史,而娟娟卻把話題引到了他與行長的關係上。正說著,手機響了。常剛一臉歉意說:「走啦,叫我呢。」

    「好的。沒關係。」娟娟溫和地說。

    常鋼雖說是工勤人員沒什麼文化,卻也不粗魯;他的孩子由前妻照管,娟娟也是滿意的……車隊有好多又帥又年輕的小伙子,為什麼周行長單單看上他?奇的是,周居然把家事都托付給了他,足以證明他對他的依賴了,嗯,他有機會。

    就賭這一把!娟娟臉上掠過一絲笑意。原本覺得跟這麼下層的人打交道心裡委屈,現在倒擔心起看不上她了呢。人真是奇怪。��

    婚禮如期舉行。

    常鋼是不贊成辦酒的。他說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又是再婚,低調點好。可娟娟不肯,說常鋼不誠心,不懂女人。這麼一說,常鋼不響了。其實啊,娟娟是另有打算的。對!她就是要借此機會讓有些人看看,我王娟娟還有戲,你們別狗眼看人低!

    娟娟眼睛在人群中掃射……人行的正副行長和中層都來了,那都是常剛出面請的。可工行行長一個都沒來!只派了個辦公室主任來應景。他媽的!端什麼臭架子?!存心要我好看?

    正惱火,周行長過來了。娟娟臉上急促地堆起笑來。

    周握著娟娟的手,語氣頗為親切地表揚了常鋼一番。娟娟乘機嗲兮兮說,倚仗您多關照啦。周行長含糊其詞說,你做了我們行裡的媳婦了,得管著點啊,太太是領導嘛。」

    娟娟扮個鬼臉說:「唷,這麼說,您太太也是您領導嘍?」

    周行長笑著搖搖頭,說:「你們行長都出去了,只留了個助理看家。所以他們今天沒來。」

    「我說呢,他們不給我面子,還能不給您面子哪!」娟娟情緒突然漲潮,忽然看見葉子默默的坐在喧鬧的人群裡,臉上似笑非笑的樣子。她便朝她走去。

    「葉子,穿這麼漂亮搶我風頭啊!」

    「我敢嗎?」

    「謝謝啊,我的大媒。」娟娟把手中的酒杯伸過去與葉子碰了碰。

    葉子耳語道:「先別謝。我是吃蹄膀還是吃耳光還不知道呢。你可是個有了門又要有許多窗的傢伙。」她暗指娟娟的貪慾。錢鍾書在散文《窗》中說道,門是住屋子的需要,窗多少是一種奢侈。

    什麼門啊窗的,真不知道她說什麼。

    看著娟娟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葉子狡黠地朝她擠擠眼,哈哈大笑。

    賓客散盡,夫妻倆自是一番溫存。娟娟縮在常鋼懷裡,用酥酥的吳儂軟語道:老公啊,你打算一輩子當車伕?

    「沒什麼想頭的。我連個大專文憑也沒有。」常鋼淡淡的。

    「哎,我說,別看你天天大宴小宴,那是人家捎帶著的。他們坐包廂,你們這些車伕坐大堂,他們吃上三珍、中三珍,你們幾個小炒打發了,你能平衡?男人的體面要憑自己本事掙出來的。」娟娟接著自己的話頭又說。

    「你別車伕車伕的,真難聽。我不是不想坐到辦公室裡去,我還想當行長,讓別人給我開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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