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那些事兒 第29章 上海往事
    小雅和猴哥回家吃了中午飯又溜躂出來,不單純為逛街,他們也在商量大事。

    「明天你真的要和他去打鳥嗎?」小雅懷疑地看著猴哥。

    「嗯。」

    「你真的要去啊?」

    「咋了?」猴哥把目光從人民公園大門收回來。

    小雅站到他對面認真的盯著他說:「這很危險!」

    猴哥不耐煩地指指人民公園:「進去看看有啥好玩兒的。」

    小雅看一眼大門口,似乎沒人買票,也就跟著猴哥進去了。一進門有一棵很粗很大的樹,那是小雅沒見過的樹種,從高大的枝條上垂下如老人長髮般的樹根。可是看到樹下小丫頭子笑了,她使勁搗著猴哥讓他看:「快看快看,」猴哥正順著鳥鳴在四處張望尋找鳥兒,不耐煩地說:「有啥好看的?」

    「蹄膀燉韭菜誒∼」小雅壓低聲音笑著在他耳邊說,同時把眼神朝樹下瞄去。

    其實也沒啥好笑的,真沒啥,只不過小丫頭少見多怪罷了。

    那樹下有一圈長椅,椅子上坐著一個極瘦的男人,而他的腿上,正坐著一個極胖的女人,女人肥厚的身軀淹沒了男人,只看到兩條細腿兒和一個毛蓋蓋頭頂。大白天大約下午三點的光景,他們在擁吻。那胖女人哼哼唧唧地扭動著,小雅似乎聽到那男人瘦腿的骨頭不堪重負吱吱嘎嘎碎裂著。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人骨頭很結實。只是他的臉色似乎有點蒼白而已。繞過去,小雅還回頭看著偷笑:那極瘦的男人如一棵可憐的韭菜,被一隻巨大蹄膀壓制著,他的脊背緊靠在椅背上似乎發出吶喊:「天啊!救命∼」

    這極香艷的一幕讓猴哥一下紅了臉。他忙扭頭,說:「這裡也有鳥,我們找找,明天疊點紙子彈試試。」

    小雅側臉審視著猴哥:「你明天不準備去西郊公園了?」

    「去,為啥不去?」

    「你不怕他是壞人啊?」

    「怕啥?他一個老殘腿。打不過還跑不過?」

    「嗯。這倒是,就上海這些娘娘腔,能打過我們的估計也不多,能跑過我們的估計更少。那老頭兒看著也不太像壞人。就算他是壞人我們跑起來他也肯定追不上!」

    猴哥忽然在幾棵樹下發現了石子兒!個頂個都滴溜圓!他們跑近撿起來一看,不是天然的石頭,倒像是用耐火磚或者什麼磚頭磨出來,比真石頭子兒輕,但怎麼也比紙子彈強很多啊。他們四顧無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每人裝了慢慢兩衣兜,想想不對,又都掏出來裝褲兜裡,衣襟拚命往下扯扯似乎也能遮人耳目。

    人民公園不算大,隨便走了走就從另一個門出去了。

    既然有了子彈,那第二天的西郊公園是肯定要去了。他們商量的結果是不能告訴那三個女人。女人很麻煩,還沒怎麼樣,就會大驚小怪喊得天都要掉下來,尤其是姨媽,小雅一想她那表情都不寒而慄。

    晚上小雅做了個預算:公交車票算一人兩毛錢,來回就八毛;一個菜肉大包一毛錢,一人兩隻四毛,就算在請老頭兒吃兩隻六毛,還要喝茶,那就一元錢交通費,一元錢飯費,至於門票那向來是不列入預算的。翻牆頭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太簡單的事情。小雅向來喜歡說:「錢嗎,多帶一點,寬打窄用!」這是這一年多來蘭瘋子的媽媽教的。睡覺前她在兜裡裝了兩元五角錢,就很踏實地扯呼去了。

    夢裡,是滿公園的各種鸚鵡,被他們打得羽毛滿天飛。她夢見自己收集了許多極其美麗的羽毛,向看不見臉的女孩們炫耀。

    而猴哥昂首挺胸吹著口哨兒帶領著蔫頭耷拉腦的鸚鵡們排著隊一二一的在公園裡走正步!

    第二天四點半小鬧鐘就嘰嘰嘰、嘰嘰嘰地叫個不停。媽媽按下鬧鐘,推推他們悄聲說:「定這麼早,還不快起?」猴哥和小雅瞇瞪著眼睛穿好衣服,一直到刷牙洗臉完畢才真正清醒。兩人背好頭天晚上就準備好的挎包,躡手躡腳的剛要出門,姨媽猛不丁從樓下廚房走上來說:「慢慢交,」說著進屋在碗櫥裡摸出一隻盤子遞給他們:「兩隻糰子,吃了再走。」又把手裡一隻軍用水壺遞給猴哥:「早晨老冷的,剛泡的開水,帶上喝。」

    這一瞬,讓他們心裡很溫暖。他們一直以為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卻原來姨媽什麼都知道。

    初冬的清晨,天氣濕潤清冷。他們按頭天看好的路線去找公交車,做了頭一般去往西郊的班車,車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趕早班的人坐在椅子上打瞌睡。他們好奇地朝車爽歪張望,黑幢幢的樓房高高低低鱗次櫛比的朝後晃去,樹影婆娑掩映著的小洋樓,巨大的花園洋房,空曠的農田,一點點在晨曦薄霧中顯現出來。連太陽都是不知何時從背後吧金色塗抹在車窗上、綠樹上、綠色田野上。

    一帶很長的圍牆映入眼簾,各種樹木,有的在冬日裡還開著花。司機一聲大喊:「西郊公園到了!」車停下,司機又回頭看著跌跌撞撞網門口走的小雅和猴哥說:「兩隻小巨頭,好下車了。」

    小雅很喜歡「小巨頭」這詞兒,怎麼也比小滑頭好啊。他們笑著跳下車,公園大門還沒開。他們在門口研究了一下,那牌子上是開放時間6:00-18:00。

    如此看來,他們和老人約的五點半實在是太早了。他們回到公交車站,坐在候車長椅上,小雅抱著水壺喝了口熱開水說:「上海就是好,公交車站還有椅子坐,還有遮雨棚。哪兒想我們那兒,就一個站牌子還東倒西歪的。」猴哥懶得理她,他知道她就一小話嘮,理不理她都會噠噠噠說個沒完的。

    這裡是終點站,調度室裡有一隻大掛鐘,猴哥看著那指針走到5:25,他站起身就走。小雅趕緊屁顛屁顛跟上。猴哥估計早就在觀察地形,他帶著她順公園圍牆朝前走了一百多米,他們沒費什麼事兒就扒著那砌成花窗形式的牆翻過去了。拍打完沾染在身上的灰土污漬後,他們又從裡面晃晃悠悠朝大門附近走,站在看得見大門的樹後等老頭兒。

    就在他們伸長脖子看大門口時,一個不輕不重的聲音在背後「吭」的咳嗽了一聲,嚇了小雅一大跳,而猴哥卻迅速轉身藏在身旁的大樹後了。小雅轉身一看那老頭兒站在她兩米遠的地方笑瞇瞇地看著她身後說:「小子,伸手不錯嗎。」她再回頭一看,猴哥手裡拉著彈弓從樹後探出半個身子瞄著老頭兒。

    他圓溜溜烏黑黑的兩隻眼睛盯著著老頭兒。與昨天的慵懶萎靡不同,今天他穿了一件洗得極乾淨熨帖的淺灰色中式對襟罩衫,一條黑色寬腿褲子。手裡持著一根細細的竹節枴杖,卻沒拄著,似乎只是一件道具。

    她好奇地問:「你怎麼從那邊過來的?大門六點才開呢。」

    「你們咋進來的我就咋進來的。沒辦法,誰叫我和你們約了五點半呢?」

    「哈!你這麼老了還翻牆頭?」

    「小孩子對老人說話要有禮貌。不許這麼沒大沒小的!」看著很平凡的個老頭兒,不知道哪裡露出點不怒而威的味道。讓小雅對他更加好奇。

    老頭兒帶著他們朝公園深處轉悠,不是告訴他們這是什麼樹、那是什麼樹,清脆婉轉的鳥鳴聲如歌唱版華麗麗滴叫著,小雅完全被美麗的樹木花草和鳥鳴迷住了。茂密的樹木長得很高,猴哥一直仰著頭尋找樹頂的鳥窩,可是每次看見飛過的美麗小鳥他只是舉起彈弓瞄了又瞄,卻始終不發一彈。

    老頭兒揮舞著枴杖微跛著帶領他們前行。知道走到林中一處陽光燦爛的地方才停下。那地方是一片梅林,打著紅的、白的、蠟黃的花苞。初升的太陽把陽光盡情拋撒在樹上,幽幽的清香溢滿林間空地和充斥著每一絲氣息。

    老頭兒指著前面不遠處一片比較密的小樹林說:「那裡有麻雀。」

    猴哥抬腿想跑,看一眼站在研究那些梅花樹的小雅又猶豫了。老頭兒呵呵一笑:「信不過我?」小雅朝猴哥揮揮手說:「沒事兒,你去吧。」猴哥看看老頭兒看看小雅,遠處又個公園的工人推著垃圾車走近,從車上拿一把大掃帚嘩嘩地掃林蔭道,他點點頭跑了。還不忘喊一嗓子:「有事兒叫我!」

    「去吧去吧。那是肯定的!」

    老頭兒微笑著打起一套太極拳,卻似乎是比較鋼勁有力的那種。

    小雅發現幾乎每棵樹上都掛著一個小木牌,寫著樹種之類的。如同字典裡的詞條。

    她逛遍了梅林,老頭兒也打完了一套拳。兩人就坐在長椅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來。

    「小丫頭,家裡也都是當兵的吧?」

    「這一眼就看得出來。」小雅很自豪地挺挺胸膛。

    「昨天聽你說是從新疆來?」

    「是啊。新疆可大了,冬天下大雪,到處都是白雪皚皚。」她仰著脖子得意洋洋地賣弄著:「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老者歎了口氣:「我兒子一家也在新疆。新疆石河子。」

    「那離我們還遠著呢。那裡是兵團。有很多上海知青。很出名的。」

    「是啊。太遠了。他們已經好多年沒回來過了。我孫子也六歲了。我只見過他一次。兩歲時。」

    「你可以去新疆看他啊。新疆其實很好玩的。冬天你可以滑雪。我們都會滑爬犁,我哥哥自己做的。他手可巧了。會做狠毒哦東西。彈弓、杈子槍、爬犁、冰爬子,至於削嘎嘎、縫沙包更是小事一樁。」

    「你哥哥很能幹,當兵一定是塊好料!」

    「那當然。他打槍可准了,順手一槍就命中心臟!」

    「什麼?他殺過人?!」

    「不算啦,玩打仗玩忘了。」小雅繪聲繪色地把猴哥的糗事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遍。

    老頭兒聽得呵呵直樂。猴哥提溜著一串肥嘟嘟的麻雀跑過來,棉襖罩衣的肩頭掛了個三角口,那破布片隨著他的跑動呼扇著。

    「打得真不少,還挺肥,夠咱們燉一鍋的。」小雅打量著那串麻雀。

    「呵,小伙子不錯,這麼會兒就打這麼多了?」

    「這兒麻雀特傻,好打。」猴哥吸溜了下鼻子用棉襖袖子橫著擦了一把,兩條清鼻涕就轉移到袖子上了。小雅抗議道:「討厭!又用袖子擦,回頭又是我洗,噁心死了。」

    猴哥置若罔聞地跟老頭兒說:「你好像也是當兵的出身,會玩這個嗎?這別看簡單,和槍兩回事兒。」說著把手裡的彈弓遞給老頭兒,又從兜裡掏出一顆彈丸給他。

    老頭兒手持彈弓撜了撜說:「好彈弓!」裝上彈丸四處瞅著,一隻不知名的小鳥落在了大約二十米外的樹枝頭,他略瞄了下一彈打去小鳥應聲而落,猴哥跑過去撿起一看,小鳥的頭被打爛了。佩服地點點頭說:「打得真準。」

    「你原來在哪個軍隊?不是國民黨軍吧?」猴哥上下打量著他。

    「正是!不過抗戰勝利我就退役不幹了。」

    「幸虧你不幹了,要不然一定是我爸爸的俘虜。」小雅有點瞧不起他了。

    「你打過日本鬼子?」猴哥卻不管那一套,他關心的是打仗,只要是打過仗的人他都喜歡刨根問底。

    「淞滬戰役聽說過嗎?」老頭兒看著倆小孩兒認真點頭心裡有點納罕:「那四行倉庫保衛戰呢?」

    「我知道,八百壯士抗擊日本鬼子。團長姓謝。」

    「你也是八百壯士之一?」小雅瞪大眼睛看著他,她對敢打鬼子的人向來高看一眼。

    「難得你們還知道淞滬戰役,還知道八百壯士啊。」老頭兒感歎道:「那仗打得過癮,也打得慘啊。我們的軍旗都被小日本打爛了,一個女學生背著旗幟游過蘇州河給我們送來。不打不行啊,背後就是上海的老百姓。」

    「其實我爸說,國民黨軍隊抗日時還是打過幾場硬仗的,關鍵是上面的頭兒太腐敗了,下面的將士再英勇也沒用。」猴哥說得很認真。

    老頭兒感歎道:「這幾十年,敢說出這樣一句話的人不多了。」小雅很不願意說這種話題,她看看天說:「我們在去別處玩兒啊,這個公園好大呢,走得慢了估計一天都看不完。」她接過猴哥的麻雀裝到挎包裡,說:「小心點,別被人家發現了罵我們。」

    於是,三個人又開始溜躂著上路。

    一天很快過去,老頭兒很高興,小雅和猴哥也很開心。中午小雅買了菜肉大包子請老頭兒一起吃,老頭兒買了醬肉和花生米,不知道從哪裡摸出個亮閃閃的不�袗�小酒壺,非要讓猴哥也抿了一口。

    很久以後,猴哥還會跟小雅提起那老頭兒,遺憾沒有記下他的名字,也沒有把自己地址給他:「沒準兒他會來新疆看他孫子呢!」

    而小雅卻記住了那片梅林,滿是含苞欲放的梅花,空氣裡充滿梅花的清香。當然,花間樹下,是一個打太極拳的老頭兒。他是抗日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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