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危情 第三十九章 宣傳粉挑撥離間 勞力士洩露天機
    焦小玉坐在切諾基車的副座上。這個重複不知多少次的場面,在陳虎與焦小玉的感情中斷之後再次出現,使陳虎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顫抖。

    焦小玉卻很坦然,從皮包裡抽出一盒煙,拿出一支點燃。陳虎詫異地說:「你抽煙了?」

    焦小玉的聲音淡如涼水。

    「你抽嗎?聖羅蘭。勁兒不大,很溫柔。」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

    焦小玉吐出一口煙霧,似乎從煙霧中得到滿足。

    「這個,你就不必關心了吧,陳處。」

    「抽煙對你的身體不好。」

    「我知道。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什麼好還是不好。」

    陳虎的手猛地拍在方向盤上,車笛發出了驚人的鳴響。

    「我在乎!我不願意看到你抽煙!」

    焦小玉冷冷一笑。

    「那你可以不看,好好開你的車。市區禁止按喇叭。」

    「小玉,今天下班,我們談談,好不好?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說。」

    「對不起,我沒有時間。我和男朋友說好了,去酒吧。」

    陳虎的心被刺了一下,他不相信焦小玉說的是真話,但仍然很難受。

    「你有男朋友了?」

    「這還需要向你報告?陳處,請記住,過去的一切都結束了。我們互相之間,既沒有義務,也沒有責任,更沒有約束力。往左拐,再走一千米,就到了。」

    女人的拒絕比承諾更能激發男人的自尊。陳虎心中被道德壓抑的男性意識猛然爆發,他伸手奪下焦小玉舉到唇邊的大半支香煙,扔到車窗外。

    「你……這麼粗暴!」

    焦小玉已經沉入湖底的心被陳虎突然爆發的粗暴又打撈起來,她需要的不是一個被理性捆綁的男人,她需要的是原始的活力。

    陳虎左手扶方向盤,右手用力把焦小玉拉到身邊,右臂緊緊勾住她的肩膀。

    切諾基左搖右晃地前進,像是個醉漢。

    「小心!」焦小玉緊張地大叫,從陳虎的手臂掙脫出來。

    切諾基恢復了平穩,停在一幢黑色大理石嵌壁的巨大建築群前。

    焦小玉理理被陳虎拉亂了的頭髮說:「就是這裡,藍天投資公司。」

    陳虎把車停在大廈的停車場上,這裡停著奔馳、寶馬、奧迪、法拉利等幾十輛名車。

    下車後,陳虎的目光掃過八根包嵌黑色大理石的方柱,嘴角一撇說:「好氣派。」

    「當然,藍天投資公司看上去更像是一家大銀行。上次我來,在裡面轉了半天才找到總經理的辦公室。門特別多。」

    「今天還是你主談,我給他來個旁敲側擊。」

    進入總經理辦公室,陳虎的第一感覺是藍天投資公司有深厚的國內外背景。牆上,懸掛著十幾個金邊大鏡框,是公司主要負責人陪同中外大人物視察公司的照片。

    總經理金生四十多歲,清瘦、白瘦,一臉病容,西裝挺拔,一看就是外國名牌,領帶顯出貴族氣派。

    金生從老闆椅上站起來,迎著焦小玉伸出手。

    「歡迎,焦小姐。這位先生是?」

    「陳虎。」陳虎自我介紹。

    金先從老闆台名片盒取出自己的名片,雙手迎上。

    「陳先生,諸多多關照。」

    陳虎接過名片,看見在名字旁邊四個小字:法學博士。

    「對不起,我沒有名片。」

    「請坐。焦小姐,請坐。」

    陳虎的目光轉向牆上的照片。

    「金先生,我能參觀這些照片嗎?」

    「當然,請。」

    金先生領陳虎、焦小玉來到照片前。

    陳虎的手指輕輕摸著鏡框問:「是鍍金的?」

    「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金箔,包金的,是從日本定做的。」

    「金先生是留日?」

    「對,我是留日的,陳先生怎麼知道?」

    「這很容易看出來,我剛來時,還以為你是日本人呢。」

    陳虎饒有興趣地看照片,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藍天還參與房地產開發?」

    「是的。我們採取的是投資、參股的形式。這張照片就是我們投資的隆興國際商城。」

    「金先生。我有幾個同學也去過日本學習,他們說日本社會很難融入,你的體會呢?」

    「表面上看是這樣,其實不然。日本社會的結構是個瓶頸很細、肚子很大的瓶子。也就是說,瓶頸的人口處很窄,不容易進去,但一旦過去肚子很大,空間很廣闊。」

    陳虎微笑著說:「這麼說,金先生是進了日本肚子的人了。你這個體會很有新意。謝謝。」

    「請,請這邊坐。」

    金生把客人讓到老闆台對面的兩張扶手椅上,自己回到老闆台後面的老闆椅上坐好。

    「請問焦小姐、陳先生,我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嗎?」

    焦小玉目光直視金生的眼睛說:「仍然想瞭解邵玉華的有關情況。你是怎麼認識邵玉華的?」

    「是通過郝相壽認識的吧。有一次酒會,郝主任帶她來了,就認識了。但來往不多。」

    「來往不多,你能把昂貴的寶馬車借給邵玉華長期使用?」

    「是郝相壽要我們借給她。當時,郝相壽是市委辦公廳主任,我們只好照辦。」

    「你們是個股份公司,與市委沒有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郝相壽說的話,你們為什麼一定照辦?」

    「我們不想為一輛車得罪市委,就這麼簡單。」

    『郝相壽經常來藍天公司?」

    「很少來。」

    「你們的業務,得到過郝相壽的關照沒有?」

    「沒有。公司與郝相壽的關係,也就是在有些簽字儀式。項目開發典禮時,請他參加,同時請的還有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領導。焦書記、林市長、千助理、田副主任,我們都請過。簡而言之,我們與郝相壽的關係是一般的關係。」

    「別的市委領導,向你借過車沒有?」

    「沒有。

    「紅色寶馬車,現在的下落呢?」

    「不知道,不知道邵玉華把它弄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們想追回嗎?」

    「能追回更好,但我們沒有那個精力。」

    「除了地平城飯店,邵玉華還會住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對不起,我們與邵玉華沒什麼來往。」

    陳虎突然冒出一句:「金總,藍天公司有沒有什麼宣傳畫冊?我希望能得到一本。」

    「過去是有過,」金生尷尬地一笑,「何副市長出了問題之後,畫冊我們已封存了。再送,怕影響不好,準備印一本新的。」

    「沒關係,我們是想學習學習。」

    金生猶豫了一下,按下對講機:「劉秘書,拿一本公司的畫冊,馬上送來。」

    幾分鐘後,一位小姐拿著一本硬面精裝、十六開本的畫冊送來。

    「金總,畫冊。」

    金先把畫冊接過來,放到陳虎面前。

    「請多多指教。」

    陳虎拿起畫冊,封面上焦鵬遠的題字:藍天投資公司。

    「謝謝,我們告辭了。」

    金生拉開老闆椅,送陳虎、焦小玉到辦公室門口。

    「歡迎再次光顧。」

    「請留步。」

    金生與客人握手後,推開房門說:「歡迎再來。」

    離開總經理辦公室,來到外間秘書室。剛才送畫冊的小姐早已迎候,手裡揣著一個托盤,托盤裡是兩個錦盒。

    「對不起,兩位,這是公司送給客人的小禮品,請收下。」

    焦小玉推辭道:「謝謝,你們太客氣了,請收回吧。」

    陳虎把兩個錦盒放進皮包。

    「謝謝,我們收下了。」

    「請走好。要不要我們派車送?」

    「我們有車,謝謝。」

    上了切諾基車,陳虎打開錦盒,「看看小禮品是什麼。」

    錦盒裡是一對情侶表。

    「陳虎,這算不算受賄?」

    陳虎蓋上盒子說,「腐敗,往往從小禮品開始。今天敢收下一對情侶表,明天就敢收下一輛小汽車。」

    「那你還收下?」

    「就不許我也腐敗一把?收下它,藍天公司就會放鬆對我們的警惕,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情侶表是他們的試探氣球。這家公司不簡單,投資公司怎麼會有這麼大氣派?」

    切諾基車發動。焦小玉的心頭又湧起陰霾,藍天投資公司畫冊是叔叔的題字,焦鵬遠這三個字成了她永遠的夢魔,她想忘掉這三個字,但它反而更加清晰。

    黃昏來臨,城市在晚霞映照下塗上一層溫柔。

    切諾基車開到了街心公園。怔怔出神的焦小玉見來到第一次與陳虎幽會的地方,心裡一愣,這裡也是她想忘記的地方,她不快地問:「這是什麼地方?」

    陳虎把車停在林蔭道,反問道:『稱沒來過?」

    「我沒來過。我不想過去。」

    突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陳虎在車上一把拉過焦小玉,猛一親吻。來得這樣衝動,這樣迫切,完全讓焦小玉猝不及防。

    啪!

    焦小玉掙脫開來,給了陳虎一個耳光,推開車門,跳下車,急促地跑開。這遲來的吻深深傷害了焦小玉的自尊心,又是在她心情最不好的時候。

    陳虎的拳頭噢惱地砸在方向盤上,車笛發出長鳴,像是宣洩他的悲愴。

    夜已經很深了,陳虎仍仔細地翻閱藍天公司的畫冊,放大鏡下照片上的人物很清楚。

    董事會的董事單位很嚇人,全是國字頭的大公司。引起陳虎興趣的不僅僅是市委市政府的頭面人物全上了照片,有的是出席簽字儀式,有的是剪綵,有的是視察;何啟章的照片出現多次;還有一些熟人也上了畫冊。在一張剪綵照片中發現了焦東方與何可待;在一張聚會照片中發現了時裝模特崔燕,她與何啟章緊挨著站在一起;在一張參觀新落成別墅的照片中發現了邵玉華,而邵玉華身邊的一左一右兩個男人是金生與何可待。在不同的照片裡還出現了陳虎從電視屏幕上熟悉的影視明星、歌星、節目主持人,其中就有宋慧慧。

    他下意識地用圓柄放大鏡敲著畫冊,初步判斷金生沒講實話,藍天公司與上層的關係絕非一般。

    提審焦東方,也許會問出一些情況,但異地關押,提審不便,他決定從何可待入手。

    這時,他才覺得肚子餓了。

    挨了一記耳光,與焦小玉分手後,他沮喪地回家,什麼也不想吃。他噢惱當時的衝動,卻又覺得很委屈。

    他從床底下拉出一百袋一箱的方便麵,裡面還剩下十幾袋。他撕開一袋,又懶得再去燒開水,把方便面扔回箱子裡,衣服也沒脫,昏昏沉沉地睡去。

    突然,電話鈴響,他迷迷糊糊地抓起電話。

    「是陳虎陳處長嗎?」一個陌生的男聲。

    「是我。你是誰?」

    「姓陳的,你一直拿雞蛋撞石頭,你太不知道王道了。今天算警告你,你要是再自不量力,非要把天捅個窟窿,下回就不是打電話警告,跟你動真格的了!」

    電話掛斷。陳虎放下電話,嘟噥了一句:「媽的,吵了老子睡覺,嚇唬人也不挑個時候。」

    他翻個身,打起了呼嚕。

    周森林帶領由檢察、公安、監察、審計、紀檢各方面組成的調查小組進駐了重機集團與製冷廠。

    重機集團黨委把相當於三星級賓館的招待所騰出了一層。除直賬外,還設立了舉報室,專門接待前來舉報的幹部和工人。

    黨委書記吳國棟在第一天的接風宴會上,舉起酒杯祝歡迎辭:「市委和中央組成的調查組進駐重機集團,是對我們的鞭策和鼓勵。我們一定緊密配合,找出問題,盡快解決,打擊腐敗,提倡廉潔,使重機集團和製冷上一個新台階!」

    三天過去,沒有一名工人前來舉報。只有一名科長送來了舉報信,舉報施三寶、蘇三趟、劉翠等一小撮人私下串聯、企圖再次挑動工潮。

    周森林一籌莫展。反腐敗的標語廠區處處可見,高音喇叭每到廣播的時候播出的是中層幹部「緊密團結在調查組周圍,誓把反腐敗鬥爭進行到底,維護安定團結」之類的空洞誓詞。

    第四天,市人大副主任田醒陪同幾個部委的領導到製冷廠參觀,廠黨委全部成員陪同。田醒充分肯定了製冷廠改革取得的豐碩成果,是國有大中型企業改革的成功經驗。

    市報及時刊出了田醒視察製冷廠的照片,電視台在新聞節目播出了長達三分鐘的新聞。

    一個星期過去了,工作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調查組主動與工人約談,竟然沒有一個人前來。

    方浩在一天傍晚,沒讓任何人陪同,找到了施三寶家。

    見市委副書記突然出現,住在簡易樓二層的施三寶的態度並沒有方浩期盼的熱情,只是淡淡地說:「我這廟小,只怕供不起您這尊大菩薩。」

    「廟小神靈大,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嘛。施師傅,我是找你來看病的。或者說,是找你取經的。」

    「要看病,你找蘇三趟,我是不懂。」

    方浩坐在椅子上,單刀直入說:「重機和製冷,反腐敗表面轟轟烈烈,簡直像搞運動,過了頭,實際上冷冷清清。這是怎麼回事呀?」

    「你是讓我說實話,還是不說實話?」

    「要是聽假話,我就不來了。」

    「實話就一句,你們的屁股坐到哪兒去了?」

    方浩沉吟了一會兒。說:「一針見血,工人階級的本色。」這時,進來一個小伙子,他見到方浩,怔住了。

    「方書記?」

    方浩也認出了他,正是到市委門口請願的組織者。

    施三寶說:「他是我孫子,施建樹,電工。」

    「噢,原來你是施師傅的孫子,怪不得你帶頭鬧事,你是為你爺爺鳴冤叫屈廠

    方浩爽朗的笑聲驅走了施建樹的緊張。他放下手裡的小冊子,說:「方書記,您不是來秋後算賬的吧?您當時一聲令下,讓撤,我立馬就撤了。」

    「施師傅,你們住幾間房?」

    「你都看見了,裡屋一間,外屋一間。」

    「幾口人?」

    「七口人。裡屋是床上架床。要不我怎麼沒讓你進裡屋坐呢,連頭都抬不起來。」

    方浩搖搖頭說:『我們欠工人的,太多了。小施,你很愛學習嘛,看的什麼?」

    「馬列主義的書啊!」

    施三寶瞪了孫子一眼,「你小子說話別那麼大口氣,就憑你,還張口閉口馬列主義。你也不看看,在方書記面前也敢吹牛。」

    施建樹不服地說:「是馬列主義的書嘛。方書記,您看看,我是不是吹牛?」

    施建樹把小冊子遞給方浩。

    這是用訂書機裝訂的打印稿,有十幾張紙。方浩翻開看,心中驟然收緊。〈影響我國國家安全的若干因素》、(未來一二十年我國國家安全的內外形勢及主要威脅的初步探討)、(改革與經濟人》、(關於堅持公有制主體地位的若干理論和政策問題》,這幾篇文章大多沒公開發表,以傳單的形式在社會上流傳。他都仔細地閱讀過,覺得與小平提出的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有很大的出入,現在竟然在一個工人的家中發現了它,並裝訂成冊,問題嚴重了。

    方浩不動聲色地說:「不簡單,小施也研究起理論問題了。小施,能幫我買一本嗎?」

    「那可買不著。」

    「那你這本,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誰寄給我的。上次到市委請願,回來後第三天,就收到了封掛號信,信封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撕開一看,就是這本書。」

    「你看過了嗎?」

    「當天晚上就看完了,全是替工人階級說話,看了特痛快。那幾天我特煩,看了後,心裡亮堂多了,我能背下好幾段呢。」

    「噢,你能背?背一段我聽聽。」

    「好,我背一段,『隨著私營經濟、外資經濟和個體經濟的發展,民間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的人數和經濟實力還在進一步擴大,官僚資產階級和買辦資產階級的萌芽也已經開始出現。』下面一段是什麼來了?」

    施建樹打開小冊子查找,「對,這一頁,『使得許多工人對本階級的領導地位和國家的社會主義方向產生懷疑,並且產生了對我黨的離心傾向』。方書記,終於有人替我們工人階級說話了。」

    「小施,這本小冊子,你都讓誰看過?」

    「找我借的人特別多,我複印了十份,工人全愛看。」

    「小旅,工人同志們看了之後,有什麼感想?」

    「我們總覺得改革出了毛病,但說不清毛病出在什麼地方。看了小冊子,才明白了,我們是讓資產階級專了我們的政。工人階級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為什麼,小冊子給了我們答案。方書記,您說呢?」

    方浩收斂了笑容。

    「小施,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你帶頭鬧事之後,就收到了這本小冊子?把小冊子寄給你的人,出於什麼目的?我看,是有人利用你,挑撥工人與黨與政府的關係,讓你接著鬧事。這幾篇文章,我很早就看過。我個人不同意小冊子的觀點,理論問題可以討論,但有意製造思想混亂、挑撥工人階級與黨的關係,就不僅僅是理論問題的討論,怕是別有用心了。小施,你愛學習,關心理論問題,這很好。但什麼時候也別忘了,在政治上與中央保持一致。對這些來路不正的材料,不要輕信,小心上當。你要負責,把你複印的材料收上來。」

    施建樹不吭聲了,但心中不服氣。

    施三寶長歎一聲:「唉,這年頭,一不留神,就給人家當槍使。人家把我們賣了,我們傻冒似的還幫人家點錢呢?」

    方浩點點頭說:「施師傅,你能不能找幾位工人,我們一起聊聊?」

    「現在?」

    「最好是現在,我想聽聽工人的意見。」

    「好,咱們到蘇三趟家去,他一個人,屋裡寬綽。只要你不嫌寒酸就行。」

    在高檢、中紀委領導列席的匯報會上,方浩嚴厲批評了周森林脫離群眾辦案的傾向,決定調離三名收受禮品的工作人員離組;全體從招待所撤出來,到職工食堂辦公;重機和製冷科以上幹部每天集中學習四小時。

    丁局總結說:「全心全意依靠工人階級,是黨的基本方針;專案與群眾工作相結合,是我們的工作傳統。我們依靠工人群眾,木僅僅是依靠他們舉報,更主要的是調動工人的積極性,參與國有大中企業的改革。這幾年,我們有些同志全心全意依靠工人階級的意識淡漠了,這個教訓是深刻的,以後不允許再犯類似的錯誤。」

    散會後,中紀委一名領導把方浩單獨留下來談話。

    「老方,你老丈母娘住什麼地方?」

    方浩覺得非常奇怪,中央怎麼會關心起我的老丈母娘來了。

    「方塊胡同。」

    「就是市人大征地那一塊吧?」

    「嗯,就是那個地區。」

    「你最近回去過嗎?」

    「顧不上,我一年也就去一兩次。」

    「你小舅子和你老丈母娘一塊住?」

    「是呀,他們住兩間平房。」

    「他們拆遷,搬到哪兒去了,你知道嗎?」

    「我沒來得及打聽。怎麼,出了什麼事嗎?」

    「中央收到了幾封關於你的舉報信,舉報你利用職權借拆遷之機,撈房子。你老丈母娘應該搬到郊區,但你和田醒同志打了招呼,讓她關照,結果不但把你老丈母娘留在了市中心一幢商品樓,還是個三室一廳,市場價是一百二十萬,但你小舅子只交了四萬。」

    方浩驚詫了,「有這樣的事?」

    「你老丈母娘拿到鑰匙半個月了,你還不知道?我們找田醒同志及拆遷辦的同志談過話。田醒同志說,她去醫院看你的時候是你主動對她提出要求的,她覺得照顧老人也是照顧你的工作,就答應了。」

    方浩這才如夢方醒,想起了田醒到醫院談拆遷釘子戶的事,看來這是個精心編織的圈套,以便阻止我對重機廠進行調查。但他不想在上級面前這樣解釋,還沒有證據證明這是一個圈套。

    「方浩同志,你怎麼解釋這件事呢?

    「這顯然是以權謀私,應該深入調查。首先,讓我老丈母娘和小舅子從商品房搬出來,遷到應該遷的地方去,不能有任何特殊。這件事,使我很痛心。我以黨性保證,我事先不知道此事,也沒要求過田醒同志照顧。但我有失察的責任,我應該檢討。我願意接受組織的審查。」

    對方沉吟一會說:「那就是說田醒同志說了假話?是政治陷害峻?」

    「田醒是否說了假話,我相信組織能調查核實。但我丈母娘搬進商品樓是個事實,應當依法追究一百二十萬房款的刑事責任,對我老丈母娘、小舅子也不能例外。」

    「方浩同志,我明白了,這個問題不簡單,怕有政治陰謀哩。你繼續工作,我們會把事情查清楚的。」

    職工食堂因工廠基本停產,已經停火。調查組在這裡支架了行軍床和辦公桌,使這裡又熱鬧起來。每天來投訴、舉報。談心的工人絡繹不絕。一些幹部也悄悄地來了,有的還帶來了重要的材料。

    工人舉報,基建處處長余大金有一塊勞力士滿天星手錶,過去到處炫耀,最近不敢戴了。

    周森林果斷地決定傳訊余大金。

    余大金的屁股像長了刺,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挪地方。

    周森林盯了他半天,突然問:『徐大金,你的勞力士滿天星手錶呢?」

    「沒有,我沒有勞力士呀。」

    「真的沒有?」

    「是沒有。」

    周森林從抽屜裡拿出一塊嵌滿鑽石的勞力士。

    「這塊表,是不是你的?給他看看。」

    幹警從周森林手裡接過手錶,送到余大金面前。

    周森林冷笑說:「在你被我們請來的時候,依法對你家進行了搜查,這是從你家檯燈底座搜出來的,是不是你的?」

    余大金垂下了頭。

    「是……是我的。

    「哪兒來的?」

    「買的,花高價買的。」

    「從哪兒買的?」

    余大金惶恐地抬起頭,眨眨眼睛說:「我要說出來,命就沒了。」

    「你不說出來,命就保得住?你嚇唬不了我們,也別嚇唬你自己。坦白交待,立功贖罪,是你推一的出路。說吧,手錶是怎麼來的?」

    「我說……我說……」

    田醒到製冷廠帶職,生活上由行政科照料。行政科科長余大金對田醒高接遠送,安排了最好的套間,安排了粵菜和川榮兩個專門的廚師,討得了田醒的歡心。

    一天,和外商談判結束之後,余大金來到田醒在重機招待所的套間,送上一盒新茶和兩條中華煙。

    「田大姐,您住招待所,太委屈。我給您在對門的天龍飯店定了一個大套,比這裡方便。我陪您過去看看。」

    田醒往沙發後背一靠,踢掉高跟鞋說:「談判真是苦差事,老得繃著勁,腰酸腿痛的。」

    「飯店的條件好,有桑拿和按摩。」

    「我又不是男的,讓那些小婊子摸來摸去,多噁心。」

    「咱不會找個男的按摩。」

    「猴崽子,你拿老娘開心。嘻嘻,你太放肆了。」

    『豫過去看看,不滿意咱們再換個地方。把您照顧好,是廠黨委交給我的任務。」

    田醒對天龍飯店的大套很滿意,一個起居室,一個會客室,一個大臥,酒櫃、吧檯、冰箱,應有盡有。

    住進的當晚,余大金以每個鐘頭(實際是四十五分鐘)一千元的高價,請泰國專業按摩師給田醒按摩了兩個鐘頭。一開始,剛出浴的田醒儘管穿著衣服,但在男按摩師前很不自在,特別是在脫掉上衣,蓋上條毛巾時更尷尬。但隨著按摩師嫻熟的技巧,她漸漸地放鬆了。按摩師沒有任何性挑逗的跡象。給誰按摩對他並不重要,他關注的不是軀體,是肌肉和關節。

    第二天,按摩延長到三個鐘頭;以後每天保持三個鐘頭。

    余大金的簽單由二千元到三千元。每次按摩結束,余大金還給按摩師小費二百元,有時是五百元。

    一個月下來,僅按摩一項開支就達十五萬元人民幣。這些都在行政接待費中支出。

    人人都發現田醒比以前年輕、漂亮多了。額上的皺紋都淺得看不見,肌肉充滿了彈性。田醒對此解釋說,「革命永遠使人年輕。」

    只有餘大金知道田醒煥發生命力的奧秘。

    余大金見水到渠成,終於在一天晚上安排了新的節目。躺在床上的田醒在重新放鬆之後進入了迷離狀態,她隱約感到一雙手像波浪一樣輕輕在身上滑動,漸漸地接近下體,這是泰國按摩師從沒用過的指法。她睜開眼睛,一個漂亮、健壯的男人,赤裸著站在床前。

    田醒剛想問你是誰,男人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上,又用手指往門指了指,示意不要出聲。

    按摩師激活的肉體渴望已久了,田醒順從了那雙溫柔的手和健壯的胸膛。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她進入了平生從未享受過的佳境,連年輕時也沒享受過的,在五十歲之後體會到了生命竟是這樣奇妙。她第—次領略了什麼叫妙不可言之後產生了恐懼。她把余大金叫到面前。

    「你搞的什麼名堂?那個男人是誰?」

    余大金不屑地說:「連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問也白問,他告訴你的肯定是個假名字。」

    田醒憤怒了:「連你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你就敢安排他上…我屋裡來!」

    「大姐,這您就沒有研究了。他不過是一隻鴨子,給他錢,讓他侍候誰,他就乖乖侍候誰,拿出渾身解數,還能掙點小費。我知道,您是怕他說出去,您放心,第一他不知道您是誰,他要的是錢;第二,他就是知道了,借他幾個膽,他也不敢說出去。什麼道有什麼道的規矩,也算是職業道德吧。走在馬路上,您再見到他,他都不會跟您打招呼。」

    「我時不時地在電視、報紙拋頭露面,他會認出我來的。張揚出去,不把我毀了?」

    「絕沒這種可能。我雖然不認識他,但介紹他來、且擔保一切責任的是個熟人。」

    「誰呀?」

    「其實,我還是通過您認識的呢,藍天投資公司的總經理金生。有金生擔保,您還不放心。」

    田醒困惑地搖搖頭。

    「投資公司還有這樣的業務?」

    「大姐,這叫各村有各村的高招。仔細想想,女人掙錢沒什麼用。男人有權有錢,玩女人泡妞是個樂子,這錢也有個去處。女人就難了,有權有錢也白搭,這鴨店就是給有權有錢的女人開的。男女平等,男人能享受的女人為什麼就不能?武則天想得開,一天換一個,圖個新鮮。要說大姐您的權力,比武則天也不小。她雖說是個女皇,但那時候國太小,也管不著外國人哪?您就不同了,洋人誰不哈著您,都想拿到製冷廠這個項目,再大的資本家在您面前也沒脾氣。您革命一輩子了,也該享受人生了。」

    田醒哭笑不得地說:「你這亂七八糟的,還蠻有理呢。你告訴小金,出了毛病,我先掐死他。還有你,想跟著我,你的嘴兩邊一邊給我站一個警察。」

    「大姐,像我這麼忠心的,這輩子您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大姐,您要當上西太后,我保證比李蓮英還李蓮英。」

    「你看我像西太后嗎?」

    「像,絕對像。」

    田醒板起面孔,「你再說一遍。」

    余大金才知道自己的思路出了偏差,西太后是喪權辱國的昏君,忙改口說:「不像,一點也不像。」

    田醒被逗笑了。

    「你還當李蓮英?一句話說錯,早拉出去砍頭了。」

    『大姐,我有件事,想求您。不知道過分不過分。」

    「說吧。」

    「我想把製冷廠的基建項目包下來,我有幾個搞基建的朋友,肯定能幹好,絕不會給您丟面子。您看,行嗎?」

    田醒叼上了支中華煙,余大金趕緊劃火柴點燃。

    「你說晚了,想得也太簡單。這麼大的工程,市委市政府要過問,你那幾個狐朋狗黨也沒那個實力。再者,還要外方的人認可。你這個提議,不能成立。」

    余大金急了。

    「那他們吃肉,也得讓我喝湯吧?大姐,您就是把我當條狗,也得扔給我一根骨頭是不是?」

    「看你急的,一看就是小家子出身,沒見過什麼大世面。這樣吧,我想一想,找出一個好的運作方式」

    「大姐,要用錢鋪路,咱們有。」

    田醒冷冷一笑,用高跟鞋敲著余大金的腦袋。

    「你想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你入黨幾年了?」

    「我一九七五年人的。」

    「一九七五年?那老黨員噗。受黨教育這麼多年,你怎麼認識上還這樣膚淺?有錢能使鬼推磨是糊塗觀念,規章、制度、政策、法律、各部門制衡、逐級審批,這些是錢能解決的嗎?要是錢那麼靈,資本家、大款,早當上國家主席了!至少也當上縣長、市長、省長了!錢只是個潤滑劑,機器的潤滑劑而已,機器的運轉有錢所不能動搖的規律。我說這些,你能聽懂嗎?」

    余大金點點頭,又搖搖頭。

    「懂一點,也就是懂一點。」

    「懂一點就好,懂得越多成功的機會就越大。要緊的先成為機器的一個零件,先當個螺絲釘,爭取當個齒輪,以後再爭取那個連接桿,當然,能進入發動機內部就更好。只有你成為了機器的一部分,你才有了基本保證。即使你出了點毛病,但換個零件也不那麼容易。你呢,一個行政科長,連個螺絲釘也談不上。」

    余大金眼睛一亮。

    「大姐,您是說要提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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