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武器 正文 第24章
    吃完飯,於江海和沈一飛都去上班了,鄭天良、趙全福、沈匯麗、耿天龍四個人一起到了二樓鄭天良住過的豪華套間,鄭天良進去的時刻,看紅色的地毯上沒有任何痕跡,但地毯上依稀可見那天晚上的一些虛幻的造型也能聞出那天晚上遺留下來汗水的味道,他想起了天衣無縫這個成語。鄭天良跟沈匯麗相互看了一眼,目光短兵相接又迅速離開。

    沈匯麗要唱歌,趙全福讓服務員拿來了一大堆碟片,沈匯麗打開電視,放上碟片,畫面上男男女女們又唱又跳。

    在音樂聲的掩蓋下,鄭天良拉著耿天龍的手說:“耿老呀,當年有些事我可能做得太過了一些,還望你老人家能夠原諒。”

    耿天龍爽朗地笑了:“鄭縣長,你這是哪裡話,我本來就要退休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一個普通的小局長應該說沒受多大的委屈,與你相比,我覺得你受的委屈比我要多得多。”

    一席話說得鄭天良臉色發燒,他說:“老人家說得好,我的教訓是深刻的。”

    耿天龍拉著鄭天良的手像拉著自己兒子的手,聲音蒼白地說:“你的官是人民給的嗎?哪個人民能提拔你?當然不是,個人服從組織是對的,但組織服從個人是不是客觀存在?少數服從多數是對的,但多數要不要服從少數?民主集中制是對的,但民主的目的是走向集中呢,還是集中的目的是走向民主呢?你的官比我大,應該看得比我清楚。我說的話可能有些反動,但不是我自己要反動,現實就這麼回事。所以我勸你能幫人辦點好事就辦點好事,人不能跟人過不去。”

    鄭天良像一個犯了錯誤的教徒正在接受神父的洗禮,他深深地覺得這麼多年來,最失敗是他鄭天良而不是耿天龍,耿天龍畢竟看破了一切,所以他活得很平靜,自己是兩眼漆黑地在官場上跳舞,舞步亂踩,合不上腳步,先踩別人後踩自己,這種效果很像一個殺豬的抓著刀尖用刀柄往豬身上捅,結果豬脖子上被頂了一個印子,刀尖卻反轉戳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鄭天良沒有對耿天龍的話進行附和,他覺得他還沒到說話隨便的時候,更不能說不利於副縣長身份的話,所以不摻和議論是完全必要的。他只聽不說,最後他說了一句:“以後,我沒事就去看看你老人家,不介意吧?”

    耿天龍說:“我歡迎還來不及呢。”

    他們談話的聲音淹沒在音樂聲中,沈匯麗獨自唱了好幾段揚劇,其中《梁祝》一段唱得聲情並茂淚花閃閃,可惜鄭天良對戲劇感覺遲鈍,只是在沈匯麗唱完後熱烈鼓掌。

    沈匯麗跟趙全福合唱了肉麻的《萍聚》,趙全福破爛不堪的嗓子誇張而輕佻,聲音就像從柴草燒的煙囪裡冒出來的一樣,混亂而又嗆人。

    沈匯麗建議跟鄭天良合唱一段,鄭天良連忙搖手說不會,大家熱烈鼓掌,沈匯麗生拉硬扯地將鄭天良從沙發上拽起來,他們唱起了旋律最簡單內容最輕浮的“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

    沈匯麗是演員出身,他發現鄭天良的嗓子很富於磁性,中音部分雄渾寬厚,高音區嘹亮而尖銳,一種金屬般的輝煌讓沈匯麗激動得發抖,她幾次情不自禁地靠向鄭天良的懷裡,只是由於場合特殊,她才控制住了自己被音色俘虜的姿勢。

    唱完後,掌聲再次響起,耿天龍和趙全福連連叫好。沈匯麗拉著鄭天良的手走回到沙發上,她望著鄭天良差點喊出了“大哥”,她咽下到嘴邊的字眼,說:“鄭縣長,你的聲音真是太棒了,我沒想到你的高音區那麼輝煌燦爛,你要是簡單訓練一下,完全可以像帕瓦羅蒂一樣唱出驚天裂帛的高音C來。真是不可思議!”

    鄭天良被吹捧過分後就謙虛了起來:“你不要恭維我了,要真是像你說的,我還當什麼縣長,不如當歌星算了,一出場哼兩首歌,就是幾十萬。”

    沈匯麗說:“鄭縣長,我真的不是恭維你,你的音色和音質簡直是完美無缺。不過,我要打擊一下你的是,你不是唱通俗的嗓子,所以不可能有幾十萬的出場費,只能換幾瓶碧源啤酒。”

    大家都笑了起來,鄭天良說:“看來我發財的夢就這麼破滅了。”

    晚上縣政府要開縣長辦公會,鄭天良跟沈匯麗公事公辦地握手告別。臨別前,走在後面的沈匯麗在走廊裡悄悄地塞給鄭天良一個手提袋,袋子裡裝著一件“金利來”藍色襯衫,她說這是她在上海特地為他買的禮輕仁義重,鄭天良說你這讓大哥我怎麼好意思呢?沈匯麗說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再送我一件。他們兩人走在後面,趙全福、耿天龍對他們短促的對話一無所知。

    縣長辦公會上,鄭天良說跑了一整天,銷售形勢非常好,群眾的熱情也很高,他與一些老百姓進行了交談,一些黨員干部說,不要說還給了我們啤酒,即使不給啤酒,縣裡建設需要錢,我們也願意掏出來。鄭天良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他甚至還總結性地說了這樣一句:“如果按這樣的銷售勢頭,明年啤酒廠生產一萬五千噸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宣中陽說老鄭提到的典型宣傳部要下去很好地抓一抓,利用媒體進行大力宣傳。宣傳部孟部長連連點頭。

    我現在必須回到我自己的現實中來,我沒錢吃飯了。

    二000年初冬我的日子非常難過,硬著頭皮找回家探望父親的耿偉強借了兩千塊錢。耿偉強頭發梳得油光滌亮,而且方向一致地向後腦勺鋪去,這種大背頭是大款和大官們的基本頭型,區別在於大款們手上套一個或幾個很誇張的鑽戒,而大官們手指上一貧如洗,很廉潔。耿偉強有些憐憫地望著我:“老同學之間,還說什麼借不借的,拿去花不就得了。”我說我正在寫一本書,耿偉強說:“現在這世道還有什麼人看書,腦子有霧了差不多,我平時只看黃色影碟和殺人放火的小報小刊。”我不好說我正在寫一本類似於黃色影碟的書,就裝得很崇高的樣子說:“你這樣有錢的人還是多讀點書好,現在好書真不少。”耿偉強顯然對我這個窮人說的話毫不放在心上,他打了一個響指說:“走,吃飯去,明年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到南京跟我一起干。寫什麼破玩藝,沒勁!”

    拿了兩千塊錢後,我寄一千塊錢給韋秀讓兒子買奶粉以對付這個難熬的冬天,剩下的錢我就自己買一些方便面和劣質香煙,整天穿梭於河遠和合安之間。由於我是一個無業游民,沒有合法身份,所以調查我舅舅的事非常困難,公檢法不讓我看卷宗,紀檢部門更是很懷疑地問我想干什麼,我只好說,鄭天良是我舅舅,我想了解一下他是如何腐敗墮落的,他們說不行。這種民間調查的進度非常緩慢。這時我收到了書商姚遙打給我的傳呼,我租住的車站小旅館外有一個公用電話,回電話的時候,我跟電話亭的老太太吵了一架,她多收了我三毛錢,老太太嘲弄我說:“你一個大小伙子,整天看你不務正業地東游西逛,不想法子去掙錢,還好意思跟我為三毛錢爭吵。我告訴你,超過一秒鍾都要按一分鍾計費,這是電信局規定的。”我被老太太嗆得啞口無言。窮人在這個社會是沒有什麼尊嚴的,我真有些羨慕和向往腐敗分子們花天酒地的生活,先榮華富貴起來再說,槍斃也沒什麼了不起的,阿Q說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姚遙在電話裡要我到浙江千島湖邊上的來鳳山莊開書稿通氣會,華東地區的二十六個“槍手”全部到會,我問費用怎麼辦,姚遙說一切費用由他支付。於是我就坐了一整天長途汽車趕到了來鳳山莊。這是千島湖邊上隱蔽在深山裡的一個旅游度假村,冬季客人很少,山莊裡除了我們這二十幾個作者外,只有零星的散客進出山莊以顯示出這裡還沒有淪落到荒無人煙的地步,游客們嘴裡冒著熱氣,山區冰冷的風在他們的鼻梁上盤旋。

    通氣會開了一整天,二十六個寫手們分別通報了自己的寫作進度並交流經驗,有相當一部分寫手已經完成了初稿,而我的調查工作還沒有結束,但我只得打腫臉充胖子煞有介事說自己已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的書稿,由於我說謊經驗還不是很老練,再加上自己底氣不足,所以就說得有些語無倫次,我更多地在講鄭天良是如何一步步地走向墮落以及在官場的興衰際遇,在說了二十多分鍾後,姚遙打斷了我的話,嚴厲地訓斥我道:“你是怎麼搞的?我上次就跟你講的很清楚了,我不是組織部門,我是一個書商,我不要貪官一生的檔案,我要的是貪官們與女人之間赤裸裸的淫亂,這方面材料越多越好。你這簡直就是在寫《一百個貪官與一百零一個貪官》,而不是我所要求的《一百個貪官與他們的女人》。不知道李成品究竟給我推薦了一個什麼樣的高手?”

    我當時真想跳出來說:“鄭天良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我沒辦法寫出更多的淫亂,你要是不滿意,我他媽的立即撤退。”可人窮志短,想起饑寒交迫中的妻兒和四萬塊錢的稿酬,我不敢反抗,我唯唯諾諾地說:“姚老板,我會盡最大努力按照您的要求去寫的。”

    來鳳山莊的老總以為來的是二十六位作家,所以態度就非常熱情,他在姚遙的坑蒙拐騙下,將最好的會議室免費給我們使用,還在山莊門口打出了歡迎標語,標語寫著:“熱烈歡迎華東地區二十六位著名作家下榻來鳳山莊”。可實際上我們不過是一群被書商利用的打工仔,我們根本就不是作家,充其量是一些賣文為生的文字販子,為了生存,低三下四,每人都有一把辛酸淚。

    我心裡非常別扭,晚上喝酒的時候,也沒什麼心情,看其他文字販子們斗志昂揚,我感到我吃這碗飯吃得非常艱難,跟妓女沒什麼兩樣。姚遙見書稿進度很快,就說這次主要是請各位來交流情況,還有就是來度度假,晚上要給每位作家們安排一位小姐,放松放松,算我請客,大家盡情享用就是了。

    我的心情本來就不好,而且也為自己的調查進度緩慢著急,最要命的是我調查的內容離《一百個貪官與他們的女人》相距越來越遠,在這種糟糕的心境下,我只有借酒澆愁,江西寫手竹節草對我說:“少喝點,不然晚上的項目就開展不下去了。”可我還是喝多了。

    妓女進我房間的時候,我正在衛生間裡嘔吐,看著眼前風騷放浪的女人正用舌頭舔著腥紅的嘴唇,藍眼圈別有用心地圈著我的目光,我很沖動,可身體卻不聽腦袋的指揮,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碰女人了,這種陌生感使我恐懼了起來,在妓女脫光衣服的時候,我的胃突然又痙攣了起來,鑽進衛生間,吐出了黃膽,我看到水池裡吐出了被嚼碎了的肉和蔬菜的殘汁混在一起如同一堆漿糊,韋秀辱罵我是“嫖客”的聲音灌滿了耳朵,我的下身像被霜打蔫了的一只茄子,鏡子裡的臉色蒼白,表情嚴重扭曲。走出衛生間後,我叫妓女穿上衣服立即離開,妓女穿好衣服嘲弄地向我吐了吐舌頭,說了聲“假牙”後翩然而去,我想說一句“公共廁所”反擊,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我倒在床上像一條奄奄一息的狗,惡劣的情緒使我不敢面對自己真實的嘴臉,想嫖娼,但力不從心,而為自己力不從心又找了一個貞潔的借口,因為我決心對韋秀永不背叛。其實我跟張秋影是以愛情的名義間接地嫖娼。愛好女人是男人的天性,貪官如此,百姓也是如此,只不過時間地點方式不同,因而稱呼也不同,比如民工在街邊美容院玩女人叫嫖娼,大款和貪官們在豪華的別墅裡玩女人叫“包二奶”,嚴格說來,只要不是跟自己的妻子睡覺,一律都是“嫖”的性質,在嫖這個問題上還是存在著等級制度的,而且也是不公平的。比如今天晚上在來鳳山莊這個高尚的度假區裡,嫖是受到保護的,大城市的星級賓館也是一樣的,只有路邊店和小美容院才是真正打擊的對象,地位低的嫖客是不受保護的。我在酒精的作用力下胡思亂想,暈暈乎乎地睡著了,隔壁房間裡則傳來鬼哭狼嚎一樣的聲音,這些文字販子們將壓抑的委屈免費倒進了妓女的器官的。

    我現在必須回到我自己的現實中來,我沒錢吃飯了。

    二000年初冬我的日子非常難過,硬著頭皮找回家探望父親的耿偉強借了兩千塊錢。耿偉強頭發梳得油光滌亮,而且方向一致地向後腦勺鋪去,這種大背頭是大款和大官們的基本頭型,區別在於大款們手上套一個或幾個很誇張的鑽戒,而大官們手指上一貧如洗,很廉潔。耿偉強有些憐憫地望著我:“老同學之間,還說什麼借不借的,拿去花不就得了。”我說我正在寫一本書,耿偉強說:“現在這世道還有什麼人看書,腦子有霧了差不多,我平時只看黃色影碟和殺人放火的小報小刊。”我不好說我正在寫一本類似於黃色影碟的書,就裝得很崇高的樣子說:“你這樣有錢的人還是多讀點書好,現在好書真不少。”耿偉強顯然對我這個窮人說的話毫不放在心上,他打了一個響指說:“走,吃飯去,明年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到南京跟我一起干。寫什麼破玩藝,沒勁!”

    拿了兩千塊錢後,我寄一千塊錢給韋秀讓兒子買奶粉以對付這個難熬的冬天,剩下的錢我就自己買一些方便面和劣質香煙,整天穿梭於河遠和合安之間。由於我是一個無業游民,沒有合法身份,所以調查我舅舅的事非常困難,公檢法不讓我看卷宗,紀檢部門更是很懷疑地問我想干什麼,我只好說,鄭天良是我舅舅,我想了解一下他是如何腐敗墮落的,他們說不行。這種民間調查的進度非常緩慢。這時我收到了書商姚遙打給我的傳呼,我租住的車站小旅館外有一個公用電話,回電話的時候,我跟電話亭的老太太吵了一架,她多收了我三毛錢,老太太嘲弄我說:“你一個大小伙子,整天看你不務正業地東游西逛,不想法子去掙錢,還好意思跟我為三毛錢爭吵。我告訴你,超過一秒鍾都要按一分鍾計費,這是電信局規定的。”我被老太太嗆得啞口無言。窮人在這個社會是沒有什麼尊嚴的,我真有些羨慕和向往腐敗分子們花天酒地的生活,先榮華富貴起來再說,槍斃也沒什麼了不起的,阿Q說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姚遙在電話裡要我到浙江千島湖邊上的來鳳山莊開書稿通氣會,華東地區的二十六個“槍手”全部到會,我問費用怎麼辦,姚遙說一切費用由他支付。於是我就坐了一整天長途汽車趕到了來鳳山莊。這是千島湖邊上隱蔽在深山裡的一個旅游度假村,冬季客人很少,山莊裡除了我們這二十幾個作者外,只有零星的散客進出山莊以顯示出這裡還沒有淪落到荒無人煙的地步,游客們嘴裡冒著熱氣,山區冰冷的風在他們的鼻梁上盤旋。

    通氣會開了一整天,二十六個寫手們分別通報了自己的寫作進度並交流經驗,有相當一部分寫手已經完成了初稿,而我的調查工作還沒有結束,但我只得打腫臉充胖子煞有介事說自己已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的書稿,由於我說謊經驗還不是很老練,再加上自己底氣不足,所以就說得有些語無倫次,我更多地在講鄭天良是如何一步步地走向墮落以及在官場的興衰際遇,在說了二十多分鍾後,姚遙打斷了我的話,嚴厲地訓斥我道:“你是怎麼搞的?我上次就跟你講的很清楚了,我不是組織部門,我是一個書商,我不要貪官一生的檔案,我要的是貪官們與女人之間赤裸裸的淫亂,這方面材料越多越好。你這簡直就是在寫《一百個貪官與一百零一個貪官》,而不是我所要求的《一百個貪官與他們的女人》。不知道李成品究竟給我推薦了一個什麼樣的高手?”

    我當時真想跳出來說:“鄭天良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我沒辦法寫出更多的淫亂,你要是不滿意,我他媽的立即撤退。”可人窮志短,想起饑寒交迫中的妻兒和四萬塊錢的稿酬,我不敢反抗,我唯唯諾諾地說:“姚老板,我會盡最大努力按照您的要求去寫的。”

    來鳳山莊的老總以為來的是二十六位作家,所以態度就非常熱情,他在姚遙的坑蒙拐騙下,將最好的會議室免費給我們使用,還在山莊門口打出了歡迎標語,標語寫著:“熱烈歡迎華東地區二十六位著名作家下榻來鳳山莊”。可實際上我們不過是一群被書商利用的打工仔,我們根本就不是作家,充其量是一些賣文為生的文字販子,為了生存,低三下四,每人都有一把辛酸淚。

    我心裡非常別扭,晚上喝酒的時候,也沒什麼心情,看其他文字販子們斗志昂揚,我感到我吃這碗飯吃得非常艱難,跟妓女沒什麼兩樣。姚遙見書稿進度很快,就說這次主要是請各位來交流情況,還有就是來度度假,晚上要給每位作家們安排一位小姐,放松放松,算我請客,大家盡情享用就是了。

    我的心情本來就不好,而且也為自己的調查進度緩慢著急,最要命的是我調查的內容離《一百個貪官與他們的女人》相距越來越遠,在這種糟糕的心境下,我只有借酒澆愁,江西寫手竹節草對我說:“少喝點,不然晚上的項目就開展不下去了。”可我還是喝多了。

    妓女進我房間的時候,我正在衛生間裡嘔吐,看著眼前風騷放浪的女人正用舌頭舔著腥紅的嘴唇,藍眼圈別有用心地圈著我的目光,我很沖動,可身體卻不聽腦袋的指揮,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碰女人了,這種陌生感使我恐懼了起來,在妓女脫光衣服的時候,我的胃突然又痙攣了起來,鑽進衛生間,吐出了黃膽,我看到水池裡吐出了被嚼碎了的肉和蔬菜的殘汁混在一起如同一堆漿糊,韋秀辱罵我是“嫖客”的聲音灌滿了耳朵,我的下身像被霜打蔫了的一只茄子,鏡子裡的臉色蒼白,表情嚴重扭曲。走出衛生間後,我叫妓女穿上衣服立即離開,妓女穿好衣服嘲弄地向我吐了吐舌頭,說了聲“假牙”後翩然而去,我想說一句“公共廁所”反擊,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我倒在床上像一條奄奄一息的狗,惡劣的情緒使我不敢面對自己真實的嘴臉,想嫖娼,但力不從心,而為自己力不從心又找了一個貞潔的借口,因為我決心對韋秀永不背叛。其實我跟張秋影是以愛情的名義間接地嫖娼。愛好女人是男人的天性,貪官如此,百姓也是如此,只不過時間地點方式不同,因而稱呼也不同,比如民工在街邊美容院玩女人叫嫖娼,大款和貪官們在豪華的別墅裡玩女人叫“包二奶”,嚴格說來,只要不是跟自己的妻子睡覺,一律都是“嫖”的性質,在嫖這個問題上還是存在著等級制度的,而且也是不公平的。比如今天晚上在來鳳山莊這個高尚的度假區裡,嫖是受到保護的,大城市的星級賓館也是一樣的,只有路邊店和小美容院才是真正打擊的對象,地位低的嫖客是不受保護的。我在酒精的作用力下胡思亂想,暈暈乎乎地睡著了,隔壁房間裡則傳來鬼哭狼嚎一樣的聲音,這些文字販子們將壓抑的委屈免費倒進了妓女的器官的。

    回到合安後,我的調查還是沿著我自己的思路進行著,我舅舅鄭天良雖然像所有的貪官一樣與女人千絲萬縷糾纏不清,但我真正感興趣的還是他靈魂深處潛伏著的貪婪與掠奪的本性是如何被喚醒並讓他義無反顧地背叛自己。要找到這些背景遠比寫他與女人之間的淫亂要難得多,而且也很難明目張膽地下出結論。我所要做的和能做的只能是呈現而不是定義和結論。

    秋天來臨的時候,合安縣的護城河裡就落滿了樹葉,這個落葉的過程只有耿天龍這樣的退休老干部才能在黃昏時分准確地捕捉到每個細節並會產生一些人生的聯想,而忙碌的人們卻不會對風吹草動產生任何感覺,他們只是在打了幾個噴嚏後意識到天涼了,他們是通過加穿衣服來確認季節已經變了。

    一九九九年秋天讓河遠市政界上下大吃一驚,主持工作的市委副書記、市長黃以恆並沒有接任市委書記。省委任命四十二歲的省委辦公廳副主任葉正亭出任河遠市委書記。葉正亭曾任過前任省委顧書記的秘書,是省裡重點培養的跨世紀的年輕後備干部,中央黨校學習一回來就到了河遠市任職,他比黃以恆市長還小四歲,年紀輕,政治經驗卻相當豐富。中國領導干部的秘書們之所以容易提撥,主要是因為他們長期在首長身邊工作,耳濡目染,首長的工作經驗和領導藝術以及高尚的品格學得快、領會透徹,所以秘書們的政治素質好,工作駕馭能力強,宏觀決策起點高,這是一般干部所不具備的優勢。至於一些人說秘書政治是裙帶關系是吏制腐敗,應該說這是很不嚴肅的,秘書提撥也是經過組織部門嚴格考察和公示過的,是無可挑剔的,是代表了最廣大人民群眾利益的。

    葉正亭一上任就顯示了省委決策的英明和正確,他具有開拓精神,又是大學經濟系畢業的高材生,他在調研了兩個星期後,對河遠的經濟建設提出了全新的工作思路,極富於改革勇氣和戰略性眼光,市計委、經委、財政、輕工、商業等與經濟密切相關部門的一把手全換了,一批接受過大學教育的年輕人走到經濟建設的前台。有人說這是葉正亭將黃以恆苦心經營的班底換了個精光,是對河遠地方勢力的一次大清洗、大換血,也有人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在美國都是這樣的,很正常。河遠的班子包括各縣的黨政一把手除了省裡直接下派的一小部分外,其余都是在梁邦定和黃以恆手裡培養起來的,基礎牢固,隊伍穩定,所以有人說梁邦定和黃以恆是河遠的土皇帝,這些話應該說有些偏激。因為用什麼人和怎麼用人是個長期爭論不休的話題,在反對資產階級假民主的前提下,我們的民主集中制原則在干部任用上,是不應該在權力結構中搞什麼反對黨的,不然工作就沒法開展,我們中國不能像西方和台灣那樣在國會開會時打架,這與東方文明也是背道而馳的。

    所以葉正亭來上任的時候,各縣主要負責同志都參加了市裡召開的會議,會上黃以恆同志代表市政府堅決擁護省委的決定,並且表示堅決支持葉正亭同志的工作,將河遠的經濟建設推向一個新的高潮,黃以恆穿了一身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表現出了相當的誠懇,他說:“正亭同志年富力強,是經濟專家,長期在省委省政府工作,有宏觀工作經驗和總攬全局的能力與魄力,我們要緊密團結在正亭同志為核心的市委周圍,在正亭同志的帶領下,扎實工作,努力拼搏,為全面開創河遠工作的新局面而奮斗”。葉正亭書記充分肯定了河遠市委市政府在經濟改革中所做出的積極努力和卓越貢獻,他表示要與市委市政府全體同志一道共同努力,為深化河遠的經濟改革和實現河遠經濟騰飛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在會上說:“以恆同志既有地方工作經驗,也有市裡的工作實踐,為河遠的改革開放做出的成就有目共睹,在工作上將是我的最有力的幫手和老師。我們會一起努力把河遠的事情辦得讓省委放心,讓人民滿意,讓自己無愧。”

    葉正亭和黃以恆兩個人的表態既是政治性的也是個人化的,他們將政治表態與個人立場完美地統一在一起,使所有的人都覺得這種相互肯定雖然有些言過其實,但相互肯定總比相互否定好,因此會議是令人鼓舞的。只是葉正亭主政後,有意無意地正在按照自己的思路來重新規劃河遠的工作,改組內閣是局部的但卻是關鍵的,它讓人們看到黃以恆的班底正在被削弱,讓人感到措手不及的是國企改革制定了新的方針和戰略,葉正亭在召開的全市“國企第二階段深化改革戰略會議”上指出,“抓大放小要根據市場規律和企業自身的實際狀況靈活地去理解和把握,不要教條地僵化地對所有企業一律都按抓大放小去對待,對於有發展前景的有市場競爭力的小企業不能放,要扶持;對於管理混亂技術與資金都跟不上且市場前景不好的大企業該放的放,該賣的賣,對於這些名不符實名存實亡的所謂的大企業就是要見死不救。改革是什麼?改革是革命,是優勝劣汰,而不是論資排隊按規模大小進行保護,說句老實話,有些所謂的大企業你是救不活的,與其遲死,還不如早點辦後事。我還要跟大家說一句的是,抓大放小是國務院針對整個國民經濟的一個宏觀性把握,不是針對每個市每個縣的,縣市一級是沒有什麼大小企業之分的,只有好壞企業之分,我們這次會議就是要讓大家明白,市裡對國企改革這一塊,是按照企業效益好壞來決定扶持或改制的,而不是根據規模來制定改革戰略的。”

    葉正亭的話引起了與會者的強烈的反響,大家都感到這個年輕的書記就是厲害,中央的精神被他三下五除二就吃透了,而且站得高看得遠,無論是氣魄還是能力上都是令人心悅誠服的,相比之下,黃以恆的抱殘守缺自然而然地暴露了出來,但相當一部分人認為,黃以恆不是沒有氣魄的領導,當年合安的五條商貿大道和工業區建設,就是氣魄與膽識的集中體現,之所以在國企改革中行動緩慢反復論證,主要是出於謹慎,現在動不動工人就會鬧事,穩定是壓倒一切的中心工作,如果讓工人們到省政府門前靜坐示威,對他的政治前途肯定會產生負面影響;另外一個就是河遠的大企業主要都集中在合安縣,如果簡單地賣了或改制了,等於是把黃以恆的政績一筆勾銷了,黃以恆的難處沒有幾個人能理解,其實他的壓力比任何人都要大。歷史就是包袱,不能甩,甩掉等於是否定歷史。這種事一般人都不會干。

    葉正亭對河遠下一步國企改革定了調子,這個調子與黃以恆是有本質區別的,甚至是完全相反的,所有與會人員在新鮮和振奮的同時,明顯感到市委書記和市長在河遠經濟建設的思路上存在嚴重的分歧。

    葉正亭在市委秘書長林彬和新上任的市計委、經委一把手的陪同下來合安調研,主要是對工業區進行考察,葉正亭在合安縣級干部參加的形勢分析會上,只字沒有提對工業區改革的意見和措施,也沒有對工業區目前四面楚歌的困境進行分析,他只是說合安工業區在我省改革開放的歷史上是做出過重要貢獻的,至於下一步如何走,市委和市政府還要做具體研究。鄭天良發現葉正亭甚至連在“國企第二階段深化改革戰略會議”上的基本觀點都沒有重申和強調,如果要是按效益來決定改制方案,合安工業區第一個要賣掉的就是啤酒廠,因為啤酒廠是虧損最大的企業,現在的市縣兩級政府硬著頭皮向啤酒廠輸血並用行政措施強迫全縣銷售攤派的啤酒,硬撐著挽救一個不可救藥病入膏肓的企業。但大家都不說,葉正亭也沒說。合安太敏感,工業區與黃以恆的政治名譽是連在一起的。

    葉正亭沒有讓宣中陽等縣領導班子陪他們吃晚飯,葉正亭一行自己在藍湖賓館吃工作餐,這使鄭天良覺得葉正亭有點作秀,因為省裡領導下來都是要縣領導陪同吃飯的,難道你一個市委書記比省委書記官還大,也許是葉正亭不想跟宣中陽在酒桌上說太多的與工作無關的話。不過,散會前,林彬秘書長解釋說:“葉書記要求全市各黨政部門到下面去都不允許大吃大喝和前護後擁,這是葉書記改進我們工作作風的一個重要舉措,市委馬上就要下發專門的文件將其制度化,希望各位要理解並貫徹執行。”

    宣中陽在走廊裡對葉正亭說:“葉書記,我晚上回家吃過飯後到賓館來看你,有些事我還想跟你私下裡進行匯報。”

    葉正亭說:“你的工作也夠辛苦的了,晚上就在家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我晚上也想歇一歇,看看足球,英超利物浦對曼聯,一場龍虎斗。”

    宣中陽對足球不感興趣,但葉正亭這樣說了,他也就只好順著往下說:“那我晚上就不來打擾你了,好長時間我也沒看電視了,看一場球賽放松一下神經。”

    葉正亭說:“我們既要會工作,也要會休息,苦行僧的領導是很乏味的。要是我有錢,我也會像大連的薄熙來市長一樣養一支足球隊。”

    他們說笑著握手道別。

    鄭天良回到家裡讓周玉英給他熬稀飯,趙全福打手機讓他去紅磨坊吃飯,但鄭天良說不去,明天一早還有事。葉正亭在合安,鄭天良不敢輕舉妄動,他感到這個充滿朝氣與活力的市委書記總會要在河遠做出一點什麼事來,葉正亭跟黃以恆完全不是一個類型的領導干部。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