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兒流浪記 正文 第十二節
    從離開九姝到造橋工地來做工,時間已經過去了七年。蔫耗子對自己的選擇沒有後悔,雖然他至今仍然形單影隻,生活中再也沒有別的女人,然而他並不覺得這比原來的日子更加糟糕。至少,他的耳根可以清靜一些。因為阿旦的事,九姝變成了一個喋喋不休的怨婦,她把對阿旦的仇恨發洩到蔫耗子身上,似乎氣死她爹睡過她姐妹的是蔫耗子,她整天圍著蔫耗子罵個不停,說出的話越來越刻薄,越來越骯髒,像滿口噴糞。蔫耗子看著九姝扭曲變形的臉,覺得她離發瘋已經不遠了。也許,她真的已經瘋了。

    蔫耗子去的集市上,經常會碰到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他的兩顆門牙突出上唇,嘴巴因此總也關不攏,就這副口型他還吹著嗩吶,他吹嗩吶不是為了表演,他是在為他的青蛙攤做吆喝,而且他也不用吹出一個整調,他只要憋出一個音就可以了,「呱嗚」,「呱嗚」,類似垂死的青蛙的尖叫,以此告訴大家他是個賣蛙肉的。

    集市上擺青蛙攤的人不少,但生意都不如這個吹嗩吶的年輕人,人們叫他劉大牙。

    劉大牙吹嗩吶時雙腮漲得通紅,每一次都會在最後階段把音吹破。這是兩顆兔形門牙漏風的緣故,也因為這兩顆兔形門牙,把劉大牙的五官佈局給破壞了,令他的模樣又醜又蠢,還有點怪異。可有一點,他那刺耳又難聽的嗩吶聲還真把顧客給招來了。劉大牙宰青蛙的辦法也跟別人不一樣,他不用刀,而是用右手大拇指又厚又硬的指甲在青蛙的頸部頂一下,就直接把皮給完整地撕下來了。因此他宰殺青蛙的速度比別人要快很多,看上去也更心狠手辣一些。銀貨兩清,他用沾滿血污的手提起了嗩吶,放在唇間,召喚下一個顧客的到來。

    蔫耗子原來沒有和劉大牙說過話,他在集市上做自己的貨郎,雖知道有這麼個吹嗩吶的年輕人,但從不去買劉大牙的蛙肉。因為要吃青蛙的話他可以自己到野地裡去捉,買劉大牙青蛙的都是住在鎮上的居民。倒是劉大牙到他這兒來買過一回梳頭用的篦子,他當時衝著蔫耗子笑了一下,說,你常去那小酒館吧,我也常去那兒,我見你臉熟。

    他說話的時候口齒不清,是因為漏風的緣故。然後他就蹲下來,開始梳頭,看著他那副既痛苦又陶醉的樣子,蔫耗子就知道他頭上長了不少虱子。

    那小酒館就在集市的一個犄角里,其實也就是一個賣米酒的棚子,有*張桌子,下酒菜也不多,花生醃瓜鹹菜和豬下水,最好的就是五花肉和烤雞,顧客以集市上的小商小販為主。老闆是一個獨腿老頭,殘廢的原因據說是年輕時與情敵決鬥所致。

    蔫耗子收市後常去那小酒館喝上一碗米酒,他和獨腿老頭有點投緣。聊天的對象也是獨腿老頭,對身邊的人就不太注意。蔫耗子在小酒館一般坐得不會很久,喝碗米酒他就挑著扁擔走了。

    劉大牙到他這兒買過篦子之後,再在小酒館裡遇見他,就會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一來一去,他們就算認識了。

    蔫耗子後來發現劉大牙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他喝酒就跟喝麥茶似的。每次都要把賣蛙肉得來的錢喝光,如果當天的收入不多,那還好些,他就不會喝醉了,但若是另外一種情況,他必定爛醉如泥。

    蔫耗子對劉大牙說,照這樣喝遲早會暴屍街頭。可是他發現那純屬白費唾沫。他後來就不再規勸了,背後卻叮囑獨腿老頭說,如果劉大牙買酒的錢不夠灌醉他,別賒賬給他喝。

    因為阿旦的事,蔫耗子被九姝弄得焦頭爛額。他借酒澆愁,這一天就多喝了兩碗米酒。他本來酒量就不大,不知不覺後勁就上來了。眼屎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哭了一場。酒後吐真言,把自己的煩惱向獨腿老頭傾訴。恰巧劉大牙也在場,就湊過來聽,一會兒,他哈哈大笑起來,咂吧著嘴開始奚落蔫耗子:

    啊哈!原來你怕老婆。

    蔫耗子沒答理劉大牙,他繼續向獨腿老頭哭訴。

    我兄弟走後,九姝整個兒全變了,活兒也全撂下了,披頭散髮的,也不出門,只要我一回去,就聽到她罵娘。他說。

    獨腿老頭沒言語,只是端起裝酒的碗磕了磕蔫耗子的碗。這種時候,任何言語都沒什麼用,酒才是最善解人意的。

    劉大牙含混的舌頭像滾動著一隻轱轆,他說,可憐的受氣包,唉。

    獨腿老頭沖劉大牙瞪了一眼,說,喝你的酒,有閒工夫吹你的嗩吶去。

    劉大牙真的把嗩吶貼在嘴上,「呱嗚」,「呱嗚」,「呱嗚」吹了三下。

    劉大牙的嗩吶聲就是他賣青蛙的招牌,有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被吸引過來了,問了一聲,有蛙肉賣?

    劉大牙將嗩吶往桌子上一擱,左腿在長條木凳上支成三角,說,下回趕早。

    戴眼鏡的中年人嘟囔了一聲,沒蛙肉還吹什麼吹,多難聽。

    劉大牙突然想起了什麼,掉過頭對蔫耗子說,乾脆你也不要你的老婆了,我們一起去江邊造橋吧。聽人家說,那個地方管吃管喝還有錢拿。

    蔫耗子說,你這口氣和我兄弟一樣。

    劉大牙說,去不去?

    蔫耗子突然把腰挺直了,恍恍惚惚地朝街上走,嘴裡說著,她媽的受夠了,去,誰不去是孫子。

    說完這句話,他就撲倒在路邊,重重地摔了一跤。

    等到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四周全是迷離斑駁的黑影。他的眼眶被眼屎塞滿了,藉著依稀的視覺,他發現自己躺在老木屋的床板上。這說明他有一段喪失了知覺,他頭痛得厲害,這說明米酒的後勁還沒完全過去。

    他揉揉眼睛,把眼屎擦在手背上,他看見九姝在跟前蹲著,好像在哭,看見他醒過來了,九姝說,你要走了,我不攔你,反正我們也過不下去了。

    九姝的語調顫巍巍的,像個委屈的女鬼,有點駭人,也有點可憐。

    蔫耗子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發不出聲音來。

    九姝繼續說,那個該死的騷蛋,殺千刀的,是他把我們拆散的。

    蔫耗子腦子有點明白過來了,他知道有人把他要去造橋的話告訴了九姝,不用多想他也能猜到是誰說的。

    他終於掙開了嗓子,有點嘶啞地說,我沒說要走,我能去哪兒呢。

    九姝說,你別瞞我,那個劉大牙全告訴我了。

    蔫耗子說,我哪兒也不去,我跟他們說著玩的。

    九姝說,你去哪兒我不管,反正我們是過不下去了,你兄弟把我一家子害得那麼慘,我怎麼再和你過下去呢。

    蔫耗子說,那我犯啥錯了?我可啥都沒幹。

    九姝說,我現在和你好好說話,是因為你要走了,要不然我可不會這麼慢聲細氣的,我殺不了那個殺千刀的,我就只有盯著你罵,我總得找個人撒氣。

    蔫耗子把頭一折,淚珠滾了下來,鹹濕的液體被他吸進了鼻孔,他說,隨你罵,我不走。

    藉著眼睛的餘光,蔫耗子看見九姝站起來朝外面去,他們共同飼養的那隻狗跟在她後面,耷拉著尾巴,好像也是心事重重。

    蔫耗子聽到九姝在門外哭,哭著哭著就劇烈地咳嗽起來,似乎咽喉在煩惱的磨損中撕裂了,而在徐徐的風的作用下,口水酸澀的氣味鑽進了蔫耗子的鼻孔裡。

    蔫耗子招呼了一聲,九姝,怎麼啦?

    九姝沒有應答,捂著胸口在咳嗽。

    蔫耗子聽到一聲既清脆又沉悶的嘎吱聲響起,聲音來自老木屋的房梁或牆板,這是來自時間深處的衰敗引起的微小爆炸。老木屋其實是一個廢棄的馬廄,處在小鎮的偏僻的一隅。在當地人眼中,它也許毫無價值,但對雲遊的人來說,則是個不錯的歇腳點。雖然看上去它有隨時傾覆的可能,但另一個誘惑是實實在在的,它是免費的,特別是對蔫耗子這樣窘迫的貨郎來說,餐風露宿是家常便飯,能有這樣的棲居之所暫時安頓下來,說得上是造化了。

    那條狗在蔫耗子住進老木屋之前,已經在那兒了,所以與其說是他們收留了狗,毋寧說,是狗收留了他們。狗原來的主人是一個做壽衣的老裁縫。蔫耗子站在老木屋面前的時候,老裁縫剛剛死去不久。他的屍體橫陳在尚未完工的壽衣面料上,前來取貨的人目睹了這悲慘的一幕,驚訝的喊叫劃破了靜謐的空氣,把很多人都吸引到了現場。

    老裁縫骨瘦如柴,死於歲月本身。他膝下無後,十多年前來到此地,直至終老。他的死去使老木屋成了小商小販和流浪漢們覬覦的目標,這其中就有蔫耗子兩口子。

    有人試圖走進老木屋,但是遇到了那隻狗的阻擊,它張開嘴露出鋒利的獠牙,架勢十分具有攻擊性,背緊湊地弓起來,兩隻前爪抓住地面,看上去更像一隻兇惡的狼。

    沒有人知道狗捍衛的是什麼,是已經死去的主人,還是自身的安全。對陌生人的敵意使它變得警惕而狂妄,雖然它沒有真正發動攻勢,但它蠢蠢欲動的狀態也要耗去不少體力,它與屋外的人保持著對峙,毫無妥協的意思。

    狗堅守著自己的位置,顯得極有耐心,而時間卻在緩慢而不懷好意地流逝。終於,有人退場了,也有人準備組織起來用手中的扁擔或石塊進行一次總攻。看著逐漸逼近的敵人,狗並無畏懼,它向前走了幾步。看著眼前互相壯膽的幾個人,它的目光炯炯有神。戰爭在轉瞬之間就結束了,狗的後腿和額頭被擊傷了,但它勇敢地趕走了入侵者,它的口中叼著一隻布鞋,此乃它的戰利品。雖然身上掛了彩,勝利卻讓它昂起了頭顱,它是一條知道尊嚴的狗。

    現在,老木屋外只剩下蔫耗子和九姝兩個人,狗驍勇的鬥志讓他們明白,對這種有烈性的狗,魯莽的攻擊只會引火燒身。

    蔫耗子扯了一把九姝,示意她離開。明擺著,按照目前的情形,他們無法制服這條狗。但是九姝沒有聽從蔫耗子選擇撤退,她對蔫耗子說,這狗還在流血,得幫它止住血,這樣流下去,它會死掉的。

    蔫耗子看了一眼九姝,說,它那副要吃人的樣子,你能拿它怎麼辦?

    九姝說,再等一等吧,你看它已經快撐不住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利落了。

    蔫耗子說,你還是別招惹它,我去撒泡尿,你離它遠點。

    可九姝已經慢慢朝狗走去,她先試探性地走了兩三步,然後停下來,人往下蹲。她的這個動作使狗往後退了一步,它一定是誤會了,以為面前這個女人要撿石頭扔它,由此產生的退後是一條正在受到攻擊的狗的正常反應。但是它的反應也讓九姝一愣,當然她立刻就明白了狗為什麼後退,她下蹲,定了定神,她真實的意圖是為了保持與狗平視,好用目光告訴它自己並無惡意。

    這邊,蔫耗子用一泡熱尿澆濕了樹下的蘚蕨,他抖了抖,把滴瀝在玩意兒上的尿液抖掉,手伸進褲襠裡掏了掏,那兒是拉碴毛糙的鳥巢,他把麻雀藏好,走過來了。

    就這解手的工夫,不知九姝施展了什麼法術,不但成功地接近了狗,而且把它招安了。她正蹲在狗身旁,從衣服上撕下一條布,幫狗包紮腿的傷處,她嘴裡唸唸有詞,語焉不詳,只是慢聲細氣的,與哄小孩差不多。

    她的手摩挲著狗的背脊,一遍一遍,完整地摸著狗背的毛,她的手勢順向而行,把狗真正地馴服了。狗腿的傷處滲出血來,顏色很深,把布印出了一攤靛藍。狗發出虛弱的叫喚聲,被疼痛蒙住的眼瞼闔了起來,混濁的液體從它的眼角流出來,在弧形的吻部滑離,它把腦袋擱在九姝的膝蓋上,尾巴像拂塵一樣柔順地垂在塵土上面。

    狗是十分通靈性的動物,善良而忠誠,九姝在關鍵時候救了它,它對此十分感恩。於是,在對蔫耗子兩口子的情感上,更偏向於九姝一些。九姝偶有微恙,它就非常不安,用舌頭舔她的臉,弄得她整張臉都是濕的。而蔫耗子病了的時候,它只是呆在一邊看著他,最親密的動作也只是拿身體蹭一蹭蔫耗子的腿。

    此刻,九姝在門外哭泣,狗鬱悒地待在她的身旁。九姝的咳嗽終於停了下來,哭聲也變成了抽泣,她返回屋裡,站在蔫耗子跟前,把手叉在腰間,惡毒的詛咒和骯髒的謾罵從她的嘴裡像蠅虻一樣飛出來。她可以一直這樣保持河東獅吼的狀態,像一個母夜叉眼露凶光,面色鐵青,嘴角溢出白沫。

    蔫耗子看著九姝,處於癲狂狀態的九姝令他既厭煩又心酸,與原先那個靦腆的女人相比,她是多麼陌生,像鬼魂附體一樣。蔫耗子想,縱然阿旦犯了天大的錯,憑什麼把罪責都強加在自己身上呢。他覺得很不公平,可是他也有點同情九姝,處在她的位置上,她的舉止也有情可原。其實兩個人都是可悲的角色,要說倒霉,只能說讓他攤上了那麼個愛惹事的兄弟。一個念頭在蔫耗子心頭萌芽了,冤有頭債有主,他要去造橋工地找到阿旦。把他的頭剁下來,獻給九姝,這樣九姝就會把氣消了,他們兩口子就會重新修好。

    蔫耗子就慢慢爬了起來,一聲不吭地往外走去,他的腳步仍有點踉蹌,他來到集市上。獨腿老頭正在張羅著收攤,蔫耗子看見劉大牙已經醉倒在地,睡成羅漢狀,打著雷鳴般的鼾聲。他踢了一下劉大牙,可是這個醜陋的年輕人只是歪了一下嘴,做了個不耐煩的表情,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蔫耗子對獨腿老頭說,再給我來碗酒吧,天亮我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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