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賊 第39章 老槐 (1)
    天還黑漆漆的,老槐就醒了。

    老槐醒了就吸煙。老槐當然要吸煙,這是幾十年的習慣了。過去老伴活著時還有人勸他少吸點,眼下沒人勸了。其實過去勸也是白勸,老伴知道的,但黎明醒來時,老兩口說什麼呢?無非說些吸煙不吸煙的事。老伴說你坐起就吸煙也不嫌嘴臭,老槐說又不給你親嘴。老伴說吸煙不長壽,老槐說我十四歲就給自己打了棺材。老伴說省點錢給孩子們,老槐說娘們!自從老伴死後,黎明就顯得格外冷清,老槐只能吸悶煙,聽雞打鳴,再不就是聽兒子那屋裡動靜。這不是想聽不想聽的事,而是你非聽不可。那屋有動靜傳來,老槐耳朵不背,還能不聽?兒子和媳婦屋裡常在黎明時有動靜,不是床腿嘎嗒嘎嗒響,就是小狗子吱哇吱哇叫。他當然知道他們在幹啥。小狗子這小娘們奶子太大,老槐一直這麼認為。奶子太大就會叫喚,就騷。

    老槐今天醒來特別興奮,只吸三袋煙就下床了,他不再聽小狗子的呻吟聲,她早晚得把兒子折騰死。他早就厭煩了她的聲音。他今天有極其重要的事要幹。老槐下床拉亮電燈就往床底下摸,摸了好一陣終於摸出一根小鐵棍;這正是他要找的物件。他把小鐵棍放到燈底下看了看,�蚺F。有些生�蚺F。上頭蒙一層灰黃的�袨部A他用袖口擦了擦,掉一層鐵屑。老槐有些感慨,鐵棍老不用就會�蛂A鐵棍塞床底下已有幾年了,幾年不用還能不�蛂A這是很明白的道理。鐵棍是敲鐘用的。就是以前上工或者開會敲鐘用的。鍾不是真的鐘,而是一塊犁鏵頭,敲起來比鍾還響,一村人都能聽到。那時老槐一天敲幾次,小鐵棍也是滑溜溜的,敲過了往袖筒裡一塞,上工開會拾糞趕集上店走親戚,走哪帶哪。鐵棍是他的玩意兒,就像他的煙袋一樣從不離身。但現在它�蚺F。老槐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又從床底下找出一隻破鞋,包在小鐵棍上來回使勁打磨,他必須把它弄光溜了。

    老槐從沒當過幹部,卻當了幾十年的敲鐘人,老槐其實還有點討厭當官的,討厭那個指手畫腳的熊樣。老槐不喜歡幹活,就是那種老實巴交在田里死干的那種活。年輕時喜歡到處跑,當兵、做生意、摸魚撈蝦,只是什麼名堂也沒幹出來,最後只好仍然侍弄土地。好在老槐也並不討厭土地,他只是討厭一天到晚在地裡干。他還是喜歡東張張西望望,和人說些天下事什麼的。比如他就最喜歡開會。老槐當敲鐘人純粹就是因為這個。

    開會實在是個很快活的事,不用幹活,還能聽天下事。解放幾十年,村裡每次開會,老槐永遠都是第一個到場。莊稼人開會不當一回事,喜歡磨磨蹭蹭,再不就是帶一堆活順便做,男人擰繩子,女人納鞋底,一邊交頭接耳說笑,會場亂哄哄的。老槐不。老槐搬個小板凳坐在最前頭,只端個煙袋,瞇起眼仔細聽,什麼活也不做,開會就是開會,開會就要有個開會的樣子。會場太亂了,村幹部老講,不要說話了不要說話了!沒人聽,還有人笑。老槐便不耐煩,猛站起來轉身朝人群吼:閉上嘴,****擰的!會場立時靜下來。沒人敢得罪老槐。老槐曾把一個人用鍘刀劈成兩片。

    村裡人不怎麼怕幹部,卻怕老槐。連幹部也不敢輕易得罪他。但幹部鬼得很,老槐喜歡開會,就讓他專門負責敲鐘,既重用了他,又免去了自己的麻煩。啥時開會,只要給老槐說一聲就行了:「老槐叔,後晌開會,你敲敲鐘。」管保誤不了事。開始敲鐘是沒報酬的,後來給記工分,一舉數得,老槐很樂意。你想,當全村人什麼都還不知道的時候,老槐卻早就知道要開會了。而且啥時敲完全由他掌握,吸一袋煙也行,吸兩袋煙也行,掖好煙袋,拿出小鐵棍突然就敲起來:「噹噹噹噹!……」在寂靜的村子裡驟然弄出一片輝煌的聲音,大家全部從家裡探出頭來打聽,那實在是件很快活的事。

    昨晚村長冷不丁跑來,說老槐爺明天早飯後開會,你敲敲鐘。老槐乍一聽愣了一下,不相信似的,然後惡狠狠地說:「狗日的你早該說開會啦!」

    可不。從大隊改成村,幾年了就幾乎沒開過會。這是老槐最惱火的事。當然老槐惱火的事還有很多,比如亂攤派,比如糧價低,比如小狗子的奶子,還有什麼社改鄉、大隊改村,胡****折騰。但在老槐看來,不開會畢竟是最讓他想不通的。倒不是因為不開會冷落了他的小鐵棍和懸在樹底下的犁鏵頭,也不是因為他感到有什麼問題需要開會解決,而是他認為開會本身就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至於開會解決什麼問題,當幹部的講什麼話,都無關緊要。你可以講國際形勢,可以講計劃生育,可以講積肥造田,也可以講打狗養豬,隨便。

    或者就像老村長那樣,講話什麼都講不清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講什麼只見他肚子一挺一挺的很來勁,來勁就行。老村長就愛開會,老槐就比較讚賞。當幹部怎麼能不開會呢?你想想一個村那麼多人,居然幾年不開會,沒人講話,也沒人聽講話,這像個什麼樣子!老槐每次見到老村長,都要憤憤然一番。老村長就很感動,說老槐兄弟你還記得我開會的事。老槐說咋不記得你講話咕嚕咕嚕的,老村長就很慚愧,說是哩是哩,咱肚裡不是沒詞嘛。老槐就很寬容的樣子說啥詞不詞的有個聲音就行,老百姓又不計較。然後老槐罵一陣子新村長,說如今的年輕人再不懂開會是多麼重要了。可是不會開會怎麼能當好幹部呢?這道理也是極明白的。

    村長終於要開會了,這使老槐很高興。

    等他一切收拾停當打扮整齊,天已大亮。老槐站在院子裡,看兒子媳婦還沒起床,心想狗日的們剛才折騰累了大概在睡回籠覺,可是開會不能耽誤。就響亮地咳了幾聲沖窗戶吼:「該起床做飯啦,一會兒村裡要開會!」

    喊聲驚動了小狗子,不一會兒小狗子從窗欞眼望望外頭說:「大,你喊啥,嚇人一跳?」

    「開會!」

    「開啥會?」

    「我哪知道開啥會!」

    「關你啥事?」

    「我得敲鐘!」

    「想敲就敲唄。」

    「我得吃飯!」

    「哧哧哧!……」

    小狗子隔窗欞笑起來。小狗子上身赤著,老槐能看到她白生生的胸脯,忙一轉臉去了灶屋。他記得昨晚還有剩饃饃。看來等不及小狗子做飯了。他對小狗子的嘻嘻哈哈向來沒有辦法。小狗子能幹,裡外全靠她張羅,還辦個養雞場,幾百隻雞呢。平日裡也孝敬,就是愛沒大沒小和他頂撞。老槐不和她理論,去灶屋拿了一個干饃,就出院門去。他本想直奔門前槐樹底下敲鐘的,猛想還是太早,大伙都沒吃早飯。可他又不願再回院去,說不定小狗子會跑出來撒尿。是的,一泡晨尿也該撒了。老槐就曾經撞上過,她隨便披一件衣裳,敞皮露肉地就往廁所跑。老槐氣得跺腳,說你們就不能買個便盆放屋裡!小狗子在廁所裡應道,臊氣烘烘誰往屋裡放?還要拾進拾出的我嫌煩!從此老槐晨起就特別當心,生怕碰上她。小狗子好像並不在乎,依然披件衣裳慌慌張張往外跑。看見老槐還笑笑說憋不住了憋不住了。老槐總是轉臉躲開,他當然不能說憋不住了就去尿,這話題無法繼續。可他心裡嘀咕,女人憋尿到底不如男人。

    老槐蹲在院外的老槐樹底下,手托干饃啃得卡嚓卡嚓響,瞄著他的幾畦子黃瓜長得歡實,心裡怪舒心。兒子媳婦都不讓他種黃瓜,說嫌麻煩還不如買著吃。兒子是鄉里獸醫,手裡很有錢,小狗子也有錢,大把大把的票子。他們說大,你歇著吧。老槐說我要種黃瓜賣了打酒喝。小狗子說給你錢,打酒能花多少。老槐說我不要你們的錢我要種黃瓜。小狗子說黃瓜不值錢種啥種。老槐說我種著玩你們管得著嗎?小狗子說種吧種吧哪天我把雞都放出來給你啄了。老槐說你敢,打斷你的狗腿。小狗子就哧哧笑,笑得渾身的肉亂哆嗦。老槐就很生氣,怎麼能這樣笑呢?笑得叫人心裡亂亂的。****。小狗子時常叫他想起那個大車店的秧子。那個秧子就愛撩人,撩得人光想和她鬥氣,鬥得有滋有味的。

    今天的會開得很紅火。幾年不開會了,大伙都覺稀罕。老槐敲完鐘,提個小板凳第一個到會場,連村長都還沒來。老槐不管別人,獨自坐在村委會那個土檯子前頭,吸著煙心裡很踴躍。開會了,日他娘又要開會了。老槐並不指望大伙來得那麼快,他想一個人慢慢享受這個過程。你想啊,這真是很美妙的,大伙又要坐到一起開會了。這幾年各人干各人的,見面都難了。一個村的人見面都難,這就是很嚴重的問題,僅僅為了讓大伙見見面也應當開會。今天大伙來得出人意料地快,而且沒人帶活計。到得早一點的紛紛向老槐打聽開什麼會。到會最早的當然是一群老頭老太。一個個笑瞇瞇的像娶孫子媳婦。彎腰老皮笑嘻嘻坐老槐旁邊搭話,說老槐你今兒又是頭一個?老槐挪開一點轉臉說狗話哪次開會我不是第一個?老槐最不喜歡的人就是老皮。不喜歡他的原因是因為他有一口松木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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