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 第32章 「慧駰」國遊記 (4)
    有時候兩位君王為了爭奪另一位君王的領土而發生爭吵,事實上他們倆都沒有這塊領土的佔領權利。有時候一位君王跟另一位君王爭吵,僅因為他恐懼另一位君王要跟他爭吵。有時候因為敵人過於強大而掀起戰爭,有時候卻因為敵人太過軟弱。有時鄰國想要擁有我們的東西、或者擁有我們也想擁有的東西,雙方就會交戰,直到他們攫取了我們的所有,或者我們搞到了他們的全部。入侵戰爭的一個正當的理由是:被入侵國的人民飽受饑荒和瘟疫之苦、流離失所,或黨派傾軋引起政局動盪。倘若我們最緊鄰的盟邦有一座我們唾手可得的城市,或有一塊若奪來就會使我們的疆域更為完整的領土,那麼我們就有正當的理由同他們幹上一仗。

    倘若一個君王派軍入侵了一個人民窮困無知的國家,那麼他就可以合法地殺死一半人民,再使其餘的人成為奴隸,稱這麼做是為了開化民智,摒棄他們原先的野蠻生活方式。一位君王請求另一位君王來援助抵禦別國侵略,那位援助者趕走侵略者後,竟自己搶佔下這塊領土,將他前來援助的那位君王殺死、監禁或流放,這種事屢見不鮮,也屬於不失體面的君王之道。在君王之間,血緣與婚姻關係也常常引發戰爭,血緣越近爭吵的可能性就越大。窮國飢寒交迫,富國驕傲自滿,而驕傲和飢餓永遠互不相容。由於上述原因,士兵這種職業就比其他職業受人尊敬,因為士兵就是被雇來殺人的冷血「野胡」,他們盡可能多地殺害同類,儘管後者根本沒有冒犯過他。

    同時,在歐洲還有一種乞丐君王,他們自己無發動戰爭之力,就讓自己的軍隊受雇於富國,他們將出租士兵的錢財的四分之三佔為己有,成為他們最主要的經費來源,歐洲北部的許多地區就屬於這種情況。

    1威廉·奧倫治(即威廉三世)(─年)任英國國王期間長期與法國作戰。

    2指——年在位的英國安女王。

    3指基督教關於化體(聖餐中麵包和酒化成耶穌的肉和血)的辯論。

    4指關於是否該在教堂禮拜時奏樂的辯論。

    5指關於十字架和教士穿著的辯論。

    我的主人說:「你所說的有關戰爭的一切,其實極妙地揭示了你們自詡擁有的理性和它的結果。好在你們的差恥心超過了你們的危險性,這種本性倒使你們不至於太胡作非為。你們的嘴在臉上平緩而生,除非彼此願意,否則根本沒法互相撕咬。至於你們的爪子,無論前爪還是後爪,都如此短而柔嫩,一打像你這樣的野胡也抵不過一隻我們的野胡。因此,推算一下戰場上可能的死亡人數,我只能這麼認為:你說的話並非事實本身。」

    它的無知令我不禁搖頭笑了笑。我對戰爭這把戲並不陌生,就把什麼加農炮、重炮、滑膛槍、卡賓槍、手槍、子彈、火藥、劍、刺刀、戰役、圍攻、撤退、進攻、挖地道、反地道、轟炸、海戰等等描述給它聽,我還講到幾艘運載著千名士兵的戰艦被擊沉,雙方死亡人數各達兩萬名。我還講到瀕死的呻吟、半空橫飛的肢體,煙霧、躁動、混亂和在馬蹄的踐踏下喪生,講到逃跑、追擊、勝利、屍體狼藉和成為狗、狼和鷹鷲的食物,講到搶劫、掠奪、姦淫、燒殺等等情形。為彰顯我那英勇可親的同胞們,我告訴它,在一次圍攻中,我曾親眼目睹一百個敵人被炸死,一百個敵人在戰艦上被炸沉,殘缺的屍首遍地都是,旁觀者看得極為過癮。

    我正要進行更詳細的描述,我的主人卻勒令我住口。它說,凡是瞭解「野胡」本性的「慧駰」都會堅信,倘若這種十惡不赦的畜生在體力和奸詐方面能與其凶殘的野性成正比,那麼我說的每一件事它們都是可能做出來的。我的談話更加深了它對整個「野胡」種族的憎恨,而且它發現這使得它的心緒紛亂起來,這是它前所未有的。

    它擔心自己的耳朵聽慣了這種可惡的詞,會不會逐漸也適應了它們,不再像原先那樣厭惡它們了。它說雖然它憎恨本國的「野胡」,痛責其無恥的本性,然而也不過如同厭惡一隻殘暴的「格拿耶」(一種猛禽)或一塊割傷了它蹄子的尖石頭罷了。但是一隻自以為有理性的畜生竟然能作出這樣罪大惡極的事,它就有些害怕理性會比野蠻墮落得更壞。因此它似乎認為我們並無理性可言,只不過具有幾種可以助長我們邪惡天性的特性而已。動盪的河水映出來的醜陋影像,比畸形的原物更清晰,更扭曲。

    它接著說,在這次以及前幾次談話中,它聽到了太多關於戰爭的話題,至今還有一點令它感到頗為疑惑。我曾告訴它,我們的一些水手為法律所不容,不得不背井離鄉,我已經解釋過法律這詞的含義,但是它搞不明白為何用來保護人民的法律竟會使人家破人亡。因此我所說的法律究竟是什麼意思,它想知道得更詳細一些,而按照我國的現狀,那些執行法律的又究竟是些什麼人。它認為,既然我們自命為理性動物,那麼自然與理性就足以指導我們的行為,該做什麼或不該做什麼。

    我回答說法律是一門科學,我也不太在行,我僅掌握的一點法律知識,都源自我曾為權利受害而聘請過的幾位律師,可惜他們什麼忙也沒幫上;但儘管如此,我仍將竭力滿足它的願望。

    我說,在我們國家,有那麼一幫從小就一門心思學習如何搬弄文字的人,他們想方設法把白說成黑,把黑說成白,你付他多少錢,他就出多少力。在這幫人看來,別人都是依附他們的奴隸。比方說,倘若我的鄰居看中了我的一頭母牛,他就可以聘請一位律師來證明他有把牛牽走的權利。由於法律規定,任何人都不准為自己辯護,這樣我就必須聘請另外一名律師來捍衛自己的權利。就這樁案子來說,我作為真正的主人,卻具兩大劣勢:第一,我的律師幾乎打從搖籃起就專門為虛妄辯護,現在要他一反常規來捍衛正義,即使他不對我抱有敵意,也會在辯護之時難以熟練表現,難以應付。

    第二,我的律師辦案必須格外謹慎,否則他就會遭到法官的申斥和同行的厭棄,以他的行為會減少律師的生意為由。因此,為保住我的奶牛,我只有出此二策:其一是付雙倍的費用來買通對方的律師,這樣,他就會背叛他的當事人,暗示正義在他的一邊;其二是讓我的律師想方設法表明我的無理,好像那頭母牛理應屬於對方似的,如果這個辦法用得高明巧妙,我就必然贏得有利的裁決。閣下知道,法官的職責乃判斷一切財產糾紛以及審判罪犯,他們都挑選自最精明老道的律師,他們已經老態龍鍾且懶惰遲鈍了。他們一輩子都在背叛真理和公道,去袒護作假、偽證和欺壓行徑,我就知道幾個這樣的律師,他們寧可拒絕正義方的大筆賄賂,也不願做出任何違背天性和本分的事,從而「危害」律師這個行當。

    這些律師的準則如下:凡有前例可循之事,再發生就算合法;因此他們特別注意記錄過去所有違犯公理、背叛人類普遍理性的判決。他們稱這些判決為「判例」,每每引以為據來替不法行為辯護,做出的判決也就從未違反過這些「判例」。

    他們辯護時,對案件本身總是避而不談,只管高聲激烈、喋喋不休地說一些與案件風牛馬不相及的話。就拿上述案例來說,他們壓根不管對方有何理由或權力強佔我的母牛,只不斷詢問那母牛是紅色還是黑色,是長角還是短角,我放牧的草場是方是圓,擠奶時是在家還是在外,它曾患過何種疾病等等。問罷這些,他們就搬出「判例」埋頭查找,至於案子則一拖再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後再整出一個定論來。

    還有值得注意的一點,這幫人有只屬於他們自己的行話和術語,外人無法聽懂,他們用這樣的術語撰寫所有法律條文,還特別注意對其進行增訂。這樣,真假對錯已被他們全部顛倒了。倘若讓他們來判定一塊祖傳六代傳到我手上的土地是屬於我還是屬於一個三百英里外的陌生人,估計得等個三十年。

    值得稱道的是,叛國罪的審判方法倒是簡單得多。法官首先要探一探那些權威人士的口風,之後便能輕而易舉地決定絞死或赦免罪犯,並嚴格遵循一切法律程序。

    這時我的主人打岔道:照我說,這些律師必然需要很高的天賦,可惜缺少鼓勵他們成為智慧而博學之士的措施。聽了這話,我回答它說,律師們除了對自己的本行,別的任何方面大都愚蠢又無知。他們的卑鄙之極,從最一般的交談中都能發覺。人們公認他們是一切知識和學習的敵人,不但一貫在他們的本行中與公理為敵,還向來在任何其他領域裡混淆黑白。

    第六章

    繼續講述安娜女王統治下的英國——歐洲朝廷內首相大臣的特點。

    為何這幫律師僅為了迫害自己的同胞如此自尋煩惱,去不厭其煩地組織這樣一個不義集團,對此我的主人還是全然不能理解,它也不理解,為何有人會僱用他們去做這種事。我只好又大費周章向它解釋了一番錢的用途,它的成分以及各種金屬的價值。倘若一個「野胡」擁有大量這種稀有物質,他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買到各種東西,擁有最華美的服裝,最輝煌的屋宅,最廣闊的土地,最昂貴的飲食和最美麗的女人。我們的「野胡」認為,不管是花錢還是存錢,反正多多益善,永不言滿。他們具有奢侈和貪婪的天性,為了錢,他們不折手段。我還告訴它,窮人的勞動成果往往由富人享受,而前者僅佔後者的千分之一,因而我們大多數人被迫過著悲慘的生活,每天為了微薄的薪水辛苦勞作,只為讓少數人富足生活。

    我談了很多這些問題,以及大量其他類似情況,可它還是不斷深入探尋。因為據它推想,,所有動物都有權享受一份地球上的產品,尤其那些具有主宰權的動物。所以它想知道這些昂貴的肉食是什麼動物的肉,我們為何會缺少肉吃。於是我就逐一列舉了我所能想到的諸種肉食,並且談到種種烹調方法,這便必須派遣船隻去滿世界採辦佐料、酒類和其他許多種食品。我告訴他,僅僅為了給一個富有的母「野胡」預備早餐和餐具,至少要圍繞地球轉三圈。它說,那一定是個無力餵飽居民的悲慘國家。

    但最令它迷惑不解的是,如我描述的那般廣袤土地,怎會完全不產淡水,而使人們必須去海外取飲料呢。我回答說,據估算,我親愛的祖國英國產出的食物總量是它的居民消耗量的三倍,用我們的穀物和幾種特定的水果也能夠製作出品味極佳的飲料,同樣其它種種生活品也能自給自足。但為了滿足少數男人的奢侈和少數女人的虛榮,我們把自己絕大部分的必需產品運往國外,而從這些國家只能換回疾病、荒淫和罪惡供大家享用。於是別無他法,我們大多數人要勉強維持生計,只好乞討、劫盜、欺詐、拉皮條、作偽證、挑唆、造假、賭博、說謊、諂媚、恐嚇、舉行選舉、胡寫文章、占卜天象、投毒、賣淫、誹謗、誣陷、異想天開。上述每個詞的意思,我都大費周折才向它解釋清楚。

    我又說,我們並不缺少淡水或其他飲料,我們從國外進口酒類,是因為酒乃一種喝了可以使人暈眩幸福的液體。酒能消除腦海中的所有愁緒,轉而喚起狂野奔放的想像,它能增加希望,驅除恐懼,它使每一點理智暫時失效,它使四肢無力,最後昏昏沉沉地睡去。但是必須承認,當我們醒來,總感到精神不振、噁心欲嘔,此外這種飲料還會讓我們疾病纏身,使我們的生命短促而痛苦。

    此外,我們大多數人生活,都依賴為富人或為彼此提供必需品和便利品。例如,我在家衣裝得體時,一身衣服是百十個裁縫的勞動成果,我的房子和其間的傢俱則需要更多的人來建築打造,而裝扮我的妻子,更需要五倍於此的人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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