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們又去了語言學校,三位教授坐在那裡,正在討論如何改進本國語言。首項計劃是簡化言辭,要把多音節詞簡化成單音節詞,刪除動詞和冠詞,因為現實生活中一切能聯想到東西都能用名詞來指代。另一項計劃是徹底廢除語言,他們認為這有益於健康、並能簡化交流。顯然交談耗費體力,這會在一定程度上損傷我們的肺,從而縮短我們的壽命。這樣他們想到一個補救辦法:既然單詞只是一個物體的名稱,那麼人們把在談話中所需表達具體物件隨身攜帶不就更方便了嗎?這發明將令百姓更悠閒而健壯,本來早就應當採用,全賴一些婦女糾集了一幫文盲和流氓以製造動亂威脅,要求擁有如他們祖先那樣用嘴說話的權利,這些無知之人是與科學勢不兩立的敵人。
然而幸運的是,那些最有識之士採納了這種在交談中以物示意的新方法,這只有一點不便,就是倘若一個人要辦的事情很重大,種類又很繁多,那相應的他就必須將一大捆東西背在背上,除非他有錢,能雇上一兩個身強力壯的僕人隨侍左右。我就常常看到他們中有兩位大學問家,背上的負荷壓得他們的腰幾乎都要斷了。當他們在街上相遇,就如我們這裡的小販一樣,放下負擔,打開背包,整整談上一個小時,談完後再把談話工具收起,彼此幫忙把負荷背上,最後分手。
但是,如果談話時間很短,只要把工具放在衣袋裡,或者挾在腋下,就足夠用了。如果在家裡交談,就更簡單了,捍衛這種技藝交流的人,會在客廳裡擺滿實物,以方便取用。
這種發明還有一個很大的優點,它在全球所有文明國度裡都可當作通用語言,因為國家間人們所使用的物品都大同小異,因此溝通將很容易。這樣大使們與那些語言完全不通的外國君臣們進行交談也就輕而易舉。
我還去了數學學校,那裡的老師用一種我們歐洲人難以置信的方式上課。老師用一種含有治頭病藥物的墨水,把數學命題和證明方法清楚地寫在一塊薄餅乾上,然後讓學生將餅乾空腹吞進肚裡,此後三天內禁止服用除麵包和水外的任何食物。他們認為,等餅乾消化之後,那墨水的顏色就會帶著命題走進腦子,不過迄今為止尚無成功跡象。一方面是因為墨水的成分有問題,另一方面也因為小孩子們頑劣不馴,吃下這麼大的藥片總感到太噁心,所以常常不等藥性發作,就偷偷地跑到一邊把它仰天噴出。因為他們不聽話,違背處方上的要求,也經常被罰長時間的禁食。
第六章
進一步介紹大學院——作者提出一些改進意見,被欣然接納。
在政治設計家學院,我遭到了冷遇,我認為這些教授像是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性,令我看得悲從中來。這些人鬱鬱寡歡,他們正在提出一些項目,其中包括:說服君王採取一種完全的德智才評分制收納寵臣;指導大臣們為公眾謀福利;獎賞優良的品德、卓越的才智和突出的貢獻;讓君王們明白他們的真正利益和人民的利益一致;挑選有才幹的人擔任公職等等,全是些前人不敢做想的荒誕而難以實現的幻想。這使我越加堅信一句老話:無論多麼誇張無理的事,都是哲學家們的真理。
但我還是想為學院裡的部分人說句公道話:我承認,並非這裡所有的人都在空想。就有這麼一位醫生,他極富發明天才,並似乎對政府的整個機構和宗旨也有極其清晰地認知。這位了不起的人充分運用自己的才能,發現並成功地治癒了諸多普遍存在於行政管理機關的疑難病症和腐敗現象,對於後者,執政失誤的統治者與膽大包天的被統治者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比如:所有的作家和理論家都一致認為,嚴格地說,人體和政治之間存在普遍的相似性,那麼用同一張處方就治能好兩者的毛病,使之共同保持健康,這不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嗎?大家都承認,參議院和大樞密院的官員們經常患有說話囉嗦、感情衝動的毛病以及其他歪風邪氣,但除了這些頭腦裡的諸多疾病,他們的心病更多:有時他們會劇烈地痙攣,雙手(尤其是右手)的肌肉和神經痛苦地收縮;有時他們會肝火旺盛、腹脹腹痛、頭痛昏迷;有時他們會長出含有致命毒膿的瘰疬腫瘤;有時他們還會犯酸性逆氣、吐沫、善饑症和消化不良,此外還有許多病症,無需贅述。
因此,這位醫生建議,在參議院會議召開的前三天,應該派去幾位醫生。每天辯論結束時,他們要給每一位議員把脈,經深思和商討後,為這幾種病定性並確定治療方法,第四天就帶上相應的藥品與藥劑師一同返回參議院。在議員們開會之前,針對不同的病情需要,分別讓他們服用溫和劑、輕瀉劑、去垢劑、腐蝕劑、健腦劑、輕緩劑、疏通劑、去痛劑、黃疸劑、去痰劑、淨耳劑,然後依據藥效,決定下次開會前是繼續服用還是換藥,抑或停止服用。
我頭腦愚鈍,依我看這項提議並不會給民眾增添負擔,反而會給許多事情帶來益處,尤其對那些參議院擁有立法權的國家而言。它能縮短辯論時間,增進議員間團結;能讓少數的緘默者開口,讓眾多的囉嗦者閉嘴;能防止年輕人衝動,糾正老年人固執;能將愚鈍者喚醒,讓冒失鬼謹慎。此外,由於大家都抱怨那些在皇帝面前得寵的大臣們貴人多忘事,醫生就建議:任何人謁見首相大臣,在盡量簡明扼要地報告完公務後告辭之時,為防他忘事,應該擰一把這位大臣的鼻子,或者踢一腳他的肚皮,或者踩他腳上的雞眼,或者把他的兩隻耳朵扯上三下,或者往他屁股上扎一根針,或者將他的手臂擰得青青紫紫。每次接見都如此重複,直到公務處理完畢或者徹底被否決。
他還提出,議員們在參加國家大會時發表完意見、陳述完理由後,應規定他們對自己贊成的意見投反對票,惟其如此,結果才會符合公利。他針對黨派鬥爭激烈的問題提出了一個使雙方和解的絕妙之法:從各黨派中挑選出一百名代表人物,讓腦袋大小相近的人逐一組成配對,然後請來兩名技藝高超的外科醫生,同時把這兩個頭顱鋸成左右完全相等的兩半,從中各拿出一半來安裝到反對黨人的頭上。這位醫生信誓旦旦,說這項手術聽起來的確要求很高,但如果做得成功的話,效果絕對明顯。他論證道:兩個半個腦袋放進一個腦殼,讓它們去辯論事情很快就會達成一致意見,這樣就會彼此心平氣和、有條不紊地來思考問題,真希望那些生來熱愛指點江山的人都能這麼心平氣和、有條不紊地進行思考。至於有人說,兩派領袖人物的腦子無論在質量還是大小上都存在差異,對此醫生告訴我們,據他瞭解這些差異是微不足道的。
我聽到兩位教授在激烈爭論,如何才是不激起民憤的前提下的最佳徵稅方法。第一位教授堅持認為,應該對罪惡和愚昧的人徵稅,每個人的應徵稅額由鄰居組成陪審團進行合理裁定。第二位教授則提出截然相反的意見,要對那些自詡在體力和智力上表現突出的人徵稅,根據突出程度(完全由本人說了算)決定稅額大小。他還認為那些倍受異性愛慕的男子應徵收重稅,稅額根據他所受到的寵愛程度及次數而定,而他們在這一點上可以為自己說話。對於機靈、勇氣和禮貌同樣也應該徵收重稅,具體方法如前所述,自己有多機靈、多有勇氣和多講禮貌,這也由納稅人自己說了算。至於名聲、正義、智慧和學識,則完全不該徵稅,因為這類素質太罕見,也沒人會承認他周圍的人具備這些素質,他本人即使具備也不會重視。
他主張婦女應根據其漂亮程度和打扮的本領來納稅,這方面她們可享有與男子同樣的特權,稅額由她們自己決定。但是對於節操、貞潔、辨別是非的能力、溫和的性情卻無需徵稅,因為她們繳不起高額的稅金。
為使參議員能夠為王室利益服務,他主張參議員以抽籤的方式獲任職位,此前每個人先起誓保證無論輸贏都將效忠朝廷,一輪抽籤完畢後,沒有抽中職位的議員再參加下一個職位的抽獎活動。這樣一來,他們心中就總存希望,不會再抱怨朝廷不守信用,而將他們的失望完全歸咎於命運(和內閣們相比,命運的肩膀更加寬廣)。
還有一位教授給我看了一篇長論文,關於如何偵破反政府的陰謀活動。他建議,要嚴密偵察一切可疑人物的日常飲食起居:他們何時吃飯,睡覺時身子側向哪邊,用哪只手擦屁股,還要明察他們的糞便,從糞便的色澤、氣味、口感、濃度及消化狀況來推斷一個人的思想狀況及所謀計劃。經過多次實驗,他發現人在拉屎時思想最集中、思維最活躍,如果他的糞便呈現為綠色,那他一定在思考如何最巧妙地謀殺國王,倘若他圖謀的只是鬧一次小小的政變或者在京城放火,糞便的顏色就會完全不同。
整篇論文觀點十分犀利,其中不少對政治家來說既逗樂又受用,但我認為還不夠完善。我向作者冒昧地提出了這一點,並且表示,如果他樂意,我可以提供給他一點補充意見。他欣然接受了我的建議,這在作家中(尤其是在設計家之流的作家中十分鮮見),他說他很樂意聽取更多的意見。
我說,我在旅行中曾在垂不尼亞王國(Tribnia)1逗留了一段時間(當地人叫它「蘭敦」2),那裡的人民大部分是偵探、見證人、告密者、指揮者、檢舉人、證人、辯護人以及彼此的幫兇,他們全受大臣們及他們的職權代理人的庇護、唆使和資助。在那個王國裡,陰謀家往往是那些總想提高自己政治地位的人,他們企圖把新生政府弄得紙醉金迷,企圖壓制或轉移大眾的不滿情緒,企圖把沒收的錢財裝進自己的腰包,企圖左右大眾輿論,使之為他們的私利服務。
首先,他們合夥炮製出一份「圖謀不軌」的嫌疑人名單,然後千方百計收集這些人的書信和資料,將它們的主人抓起來。接著他們派一幫有關專家去研究那些資料,這些專家個個都擅長破譯詞語、音節及字母后面的隱含意思。例如,他們發現「馬桶」指「樞密院」;「一群鵝」指「參議員」;「瘸了腿的狗」指「入侵者」;「瘟疫」指「常備軍」;「禿鷲」指「首相」;「痛風」指「祭司長」;「絞刑架」指「國務大臣」;「夜壺」指「貴族委員會」;「篩子」指「宮廷女宮」;「笤帚」指」革命」;「捕鼠器」指「官職」;「無底洞」指」財政部」;「陰溝」指「朝廷」;「小丑的繫鈴帽」指「寵臣」;「斷了的蘆葦」指「法庭」;「空酒桶」指「將軍」;「流膿的包」指「行政當局」。
1「Tribnia」影射「Britain」(不列顛,即英國)。
2影射倫敦。
倘若這辦法行不通,他們還有另外兩種更為有效的辦法,學者稱之為「字母破譯法」和「字母重組法」。前者是將所有單詞的第一個字母破譯成政治暗語,這麼找,N意為「陰謀」;B意為「騎兵旅」;L意為「海上艦隊」。後者是將可疑文件上的字母順序重新排列,這樣他們就能破譯那些不滿當局的政黨最詭秘的計劃。例如,我在一封給朋友的信中說:「我們的湯姆哥最近患了痔瘡。」一位技藝超群的破譯家對這句話裡所有的字母加以分析,就會得出下面這樣一句話:「陰謀已經成熟,反抗吧!塔。」這便是字母重組法。教授非常感謝我的意見,並承諾以示敬意,將在他的論文中提及我。
我認為,這個國家已再無任何值得我住下去的理由,就開始琢磨趕緊回英國的老家。
第七章
作者離開拉各多,到達麥爾多納多——沒有便船可乘——他到哥拉達覺做短期旅行——受到總督的款待。
這個王國屬於大陸的一部分,我有理由相信,它往東能一直延伸到美洲加利福尼亞以西的無名地帶,往北距拉各多不足一百五十英里的地方是太平洋。那兒有一個優良的海港,與位於其西北方大約北緯二十九度、東經一百四十度的拉格奈格大島之間有頻繁的貿易往來,而拉格奈格島東南方大約一百里格外就是日本。日本天皇和拉格奈格國王結成了緊密同盟,兩國間常有船隻往來。如此,我決定走這條路線回歐洲。我聘了一名嚮導帶路,還買了兩頭馱行李的騾子。我向那位高貴的大恩人老爺道別,他待我素來不錯,臨別又送了一份厚禮。
沿途沒有任何值得記述的意外或險情。到達麥爾多納多港口時(當地人這麼稱呼它),海灣裡沒有船去拉格奈格,並且似乎短期內都不會有。這個城鎮和樸次茅斯1差不多大,沒多久我就交一檔子朋友,受到了他們的熱情款待。其中有一位名人,他對我說,既然一個月內都沒船去拉格奈格,我還不如去西南方大約五里格遠的哥拉達覺小島玩玩,沒準很有趣。他還說可以借我一隻靈便的三桅小帆船,同時再邀上一位朋友陪我。
1英國南部一個港口城市。
第一章�C勒皮他、巴爾尼巴比、拉格奈格、哥拉達覺和日本遊記(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