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只有二十二個字母,法律條文一條也不准超過這個數目。不過,實際上幾乎沒有什麼條文能那麼長。法律用最簡單明瞭的文字寫成,那裡的人民也頭腦簡單,不能在法律上找出一種以上的解釋。任何評論和解釋法律條文的人在這裡都要被處死。至於民事訴訟裁決或刑事犯罪審判程序,由於他們的案例少之又少,所以無論在哪個方面,他們都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特殊技巧。
他們早在記不清的年代裡就有了印刷術,這類似中國人。然而他們的圖書館卻並不大。公認最大的皇家圖書館中,藏書也不過一千卷,都陳列在一千二百英尺長的一間長廊裡,我可以在那兒自由借閱我所喜愛的任何圖書。皇后的細木匠在格蘭姆姐克麗琪的一個房間裡設計製造出了一種高二十五英尺的木機械,形同一架直立的梯子,每一層踏板有五十英尺長。實際上這是一架可以搬動的梯子,最下面的一端離開房間的牆壁有十英尺。我把想要看的書斜靠在牆壁上,先爬到梯子上面的一塊踏板上去,然後臉朝著書,從一頁書的頭一行開始,根據每一行不同的長度,左右走動大約八步到十步,直到我的視線不能再低了,就降到下一層,這樣一層層地降下來,最後下降到底層,接著我又爬上梯子,再用同樣的方法讀第二頁。這些書中最大的對開本也不超過十八到二十英尺寬,書面像硬紙板一樣又厚又硬,不過每看完一頁我都可以用雙手毫不費勁地翻過去。
他們的文風清晰豪放、流暢樸實,因為他們盡量避免羅列不必要的詞藻,或者使用各種各樣的表達方式。我讀過許多他們的書,尤其有關歷史和道德方面。其他題材的書,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格蘭姆妲克麗琪臥室裡的一本舊的小冊子,屬於她的家庭教師,這位穩重老成的太太喜歡閱讀道德和宗教信仰方面的著作。這本書論述了人性的弱點,但除了女人和俗子,並不怎麼受推崇。然而對於這樣一個題目,該國的一個作家能談出些什麼,我倒很是好奇。這位作者論述了歐洲道德學家經常談論的所有主題,指出人本質上是一個十分渺小、卑鄙而無能的動物。他們既無法抗禦惡劣的天氣,也不能抵擋兇猛的野獸。而其他動物,論力量,論速度,論視力,論勤勞,各有優勢,都遠勝人類。
他又說,近代以來,世界一切都在走下坡路,大自然也退化了,較之古時候的人類,現在大自然只能降生矮小的、不足月的產兒。他寫到,有充足之證,不僅原始人種的體格比現代人種大得多,從前也確實存在過巨人,不但歷史和傳說裡記載過此點,王國各處偶然挖出的巨大骨胳和骷髏也足以證明原始人種遠遠大於當今縮小了的人種。他認定,毫無疑問,當初的自然法則要求我們長得更高更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屋頂上掉下的一片瓦,小孩子手裡扔過來的一塊石子,或者失足掉進一條小溪這樣小小的意外都能使我們喪命。根據這種推論,作者提出了幾條對人生處世有益的道德法則,不過在此就不加贅述了。至於我自己,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想,這裡為何處處充斥這種講道德的才能,實際上與其說這是善於談論道德,倒不如說這只不過是我們在和自然發生口角,發發牢騷,吐吐苦水罷了。經過嚴密的調查研究,我相信他們跟自然之間的爭吵,也和我們的一樣,毫無根據。
在他們的軍事方面,他們傲然宣稱,國王的軍隊有步兵十七萬六千,騎兵三十二萬。這支軍隊由各城的手藝人和鄉下的農民組成,擔任指揮的則是當地的貴族和鄉紳。他們既沒有軍餉,也毫無賞賜,所以真不曉得能不能管這樣一群人馬叫軍隊。不過他們操練起來的確氣勢宏偉,紀律十分嚴明,我從中真難以挑出什麼毛病來。每個農民都由自己的地主指揮,每個市民都由本城鎮實力最強的貴族統率,而這些人又都是效仿威尼斯的做法經投票選出來的,所以還能怎樣?
我常常看到羅布魯格魯德城的民兵被拉到城郊一塊面積二十平方英里的巨大空地上去操練。他們的總人數不會超過兩萬五千名步兵和六千名騎兵。不過他們所佔地盤極大,我根本不可能計算出確切的數目來。一名騎在一匹大戰馬上的騎兵大約會有九十英尺高。我曾見過整整一隊這樣的騎兵,只聽一聲令下,他們便同時抽出劍來在空中揮舞。如此驚心動魄的壯觀場面,令人難以相像!看上去就像萬道閃電在空中同時向四面八方劃過。
在這個無路通往外界的國度裡,我很好奇這位君王怎麼會想到建立軍隊、指揮人民進行軍事訓練。不過沒多久,我就通過交談和閱讀他們的歷史明白了其中的奧秘。原來許多年以來,他們也犯了人類的通病:貴族爭權勢,人民愛自由,國王卻要求絕對專制。雖然有王國法律對各種矛盾加以平衡和制裁,但三個勢力中間總一個會不時出來破壞法律,因此釀成的內戰已經不止一次,最近一次的內戰多虧當今聖上的祖父的英明領導,很快就被平息。戰後大家達成了共識,即從此設立民兵組織,嚴格履行它的職責。
第八章(1)
國王和皇后到邊境視察——作者陪同前往——詳細描述了他離開該國的情形——他返回英國。
我一直懷有一個強烈的衝動,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恢復自由,雖然我毫無辦法,也設計不出任何有一點點成功希望的計劃來。據說,我原先乘坐的那艘船是第一艘被刮到這一帶海岸附近的船,國王嚴令,無論何時倘若再有這樣的一艘船出現,一定要把它俘虜到岸上,把水手和旅客全都裝進囚車押到羅布魯格魯德。他一心一意要找一個跟我一樣大小的女人,來為我傳宗接代,但是我卻想,我寧死也不願遭受這樣的恥辱,留下一些後代,像馴順的金絲雀一樣讓人養在籠子裡,也許到時還得當稀罕玩物在顯貴人物間轉手交易。確實,我很受優侍:我是一位偉大的國王和皇后的寶貝,整個宮裡的人也都很喜歡我,然而我所處的地位卻有辱整個人類的尊嚴。我永遠也忘不了我曾經給家人立下的那些誓言。我希望跟能與我平等交談的人們在一起,我渴望走在在街上或田間時不用懼怕自己會像青蛙或小狗一樣被人踩死。然而我根本沒想到我這麼快就會獲救,獲救的方法也是那麼地不同尋常。下面我就來如實地敘述事情的全部經過。
算來那時我已經在這個國家呆了兩個年頭了,大約在第三年初,我和格蘭姆姐克麗琪一起陪同國王和皇后到王國的南海岸巡行。他們照例把我放在旅行箱裡,如前所述,這箱子有十二英尺寬,是個十分方便舒適的小房間。我吩咐他們從房頂的四個角拉下四根絲繩給我預備一張吊床,有時我喜歡讓一個騎馬的僕人把我放在馬背上他前面,這樣可以減輕顛簸。在旅途中,我也常常睡在吊床上。我吩咐細木匠在我那小房間的頂上,正對著吊床中部,鑿一個一英尺見方的孔,這樣熱天我睡覺的時候可以透透氣。孔上有一塊木板,順著一條槽可以前後推拉,這樣我就隨時可以把它關上了。
在我們的旅程行將結束時,國王覺得最好再到他在弗蘭夫拉斯尼克的一座行宮去住上幾天,那是一座距離海岸不足十八英里的城市。當時格蘭姆姐克麗琪和我都已疲憊不堪,我有點著涼,可憐的姑娘也已經病得寸步難行了。我渴望看到海洋,倘若有幸那裡將是我唯一可以逃離的地方。於是我假裝病得很厲害,希望帶一位我很喜歡的隨從到海邊去呼吸一下海上的新鮮空氣,他們有時也把我放心地托付給這個隨從。我永遠難以忘懷格蘭姆妲克麗琪是多麼勉強才答應,也永遠忘不了她一再的叮囑那隨從要小心照料我,她當時哭成了一個淚人兒,似乎對將要發生的事有某種預感。隨從提著我的箱子走出了行宮,大約走了半個小時,到了海邊的岩石上。我吩咐他把我放下,將一扇窗子推上去,不住惆悵地、渴望地環顧大海。我覺得身體不適,對隨從說我想上吊床小憩一會兒,希望能好一點。
我上了吊床,隨從怕我著涼,就把窗戶關緊。不一會兒我就睡著了,我只能作出如下猜測:當我睡著時,那隨從以為不會發生什麼危險,就到岩石中間找鳥蛋去了,先前我也曾從窗口看見他在四處尋找並在岩石縫裡撿到了一兩個鳥蛋。反正不論怎樣,我卻是在木箱頂上那個為攜帶方便而安裝的鐵環被猛扯了一下的時候才忽然驚醒的。我感到箱子被高高地拎在空中,然後飛速地向前衝去。那動靜起初差點兒把我掀出吊床,不過後來就平穩了。我扯開嗓門喊了幾聲,卻聽不見絲毫回聲。我朝窗外望去,除了白雲和藍天,空無一物。我側耳細聽,頭頂似乎有翅膀扇動的聲音,我恍然大悟,我又一次深陷危機:看來是一隻老鷹叼著箱子上的鐵環,正打算像吃一隻縮頭烏龜那樣,先把箱子提在半空,再摔向岩石,然後叼出我的屍體吞食掉。因為這種鳥非常機靈,嗅覺也十分靈敏,從大老遠的地方就能發現獵物,即使獵物躲在比我這兩英吋厚的木板更安全的地方也徒勞。
沒多久,我感到翅膀扇動的聲音越加迅猛,我的箱子就像狂風中的路標牌一樣上下直晃蕩。我聽到幾下碰撞的聲音,猜想是那只鷹受到了襲擊(我堅信用嘴銜住我那箱子上的鐵環的是一隻鷹),接著,我忽然覺得自己往下墜去,這樣持續了一分多鐘,降落的速度快得令人難以置信,我幾乎無法呼吸。隨一聲可怕的嘎拉響,箱子停止了下沉,這聲音在我耳中,真比尼亞加拉大瀑布1發出的轟響還要大。接下來一分鐘,我眼前一片漆黑,然後,箱子又開始上升,我的視野又浸入光線,那是來自頂部的窗戶。這時我才意識到我是掉進海裡了。
我那箱子,由於我身體的重量以及裡邊的東西,再加上為了加固而在箱子頂部及底部四角釘上去的寬鐵板,已浸在水中大約五英尺深。我當時就猜想,現在也還是這麼認為,那隻老鷹在叼著我的箱子往前飛時大概遭到了另外兩三隻鷹的追趕,它們也想分享這份活點心,那鷹為了自衛,不得不扔下我去同它們搏鬥。釘在箱子底部的鐵板十分堅固,所以箱子在往下掉時得以保持平衡,也沒在水面上砸得稀爛。由於每個接縫處都嵌得很嚴,門不是靠鉸鏈來開關,而是像窗戶那樣是上下拉動式,所以我的小房間密封得嚴嚴實實,竟然一滴水也沒有滲進來。只是由於缺少空氣,我快要悶死了,於是我冒險拉開頂上先前已經提到過的活動木板,然後艱難地從吊床上爬了下來。
1世界上最大的瀑布,位於美國與加拿大的邊境。
我當時不斷地想著,倘若我能和親愛的格蘭姆坦克麗琪在一起該有多好!我離開她不過才一個小時啊。老實說,我自己雖然遇到了不幸,但還是不由地替我那可憐的保姆傷心,她失去了我一定會感到痛苦,而皇后也許會生氣,她這一輩子就完了。也許多數的旅行家還不曾遭遇過這樣大的困難和痛苦,在這危急關頭,我時刻擔心我的箱子會被撞得粉碎,抑或是一陣狂風一個巨浪將它掀翻。只要窗玻璃上出現一道裂口,我立刻就會喪命,也幸虧當初為防止旅行時出意外,窗子外安了結實的鐵線格,否則窗戶哪還能保得住。我發覺有幾處縫隙已經開始滲水,儘管滲進的不多,我還是盡力把這些縫隙都給堵上了。我推不開小房間的頂,否則我肯定會打開它,坐到頂上去,那樣總比這麼被關禁閉(我稱此關禁閉)要強。這麼呆著,就算在一兩天內能躲過各種危險,但到頭來除了飢寒交迫地悲慘死去外,我還能指望別的什麼呢?我在這樣的處境下呆了四個小時,時刻都想著自己已經死到臨頭,也確實希望自己死掉算了。
如前所述,我那箱子無窗的一面安裝著兩個結實的鉤環,帶我騎馬出去的僕人常常從鉤環裡穿進一根皮帶,把箱子綁在他腰上。我正發著愁,忽然聽到,至少我以為自己聽到了,箱子安著鉤環的那一面在嘎嘎作響。我馬上意識到是什麼東西在海水中拖拉箱子,而且我時不時地還能感受到那種拖拽的力量,窗外的浪花被激起老高,甚至都蓋過了窗戶,箱子裡幾乎一片黑暗。這給了我一絲獲救的希望,雖然我推斷不出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大費周章,把固定在箱底的椅子上的螺絲擰開,又耗費氣力把它搬到正對著我剛才打開的活動木板的下面,重新用螺絲固定在地上。我爬上椅子,將嘴盡盡量湊近那個孔,用我所掌握的各種語言大聲呼救。接著我又將手帕系到我平時一直隨身攜帶著的一根手杖上,伸出孔去,在空中晃了好幾下,要是附近有什麼大小船隻,水手們見了就會猜到這箱子裡可能關著一個倒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