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艦幹部會在海圖室召開。政委劉永業、副艦長陳新武、觀通長鄺興農、機電長鄭耀祖,陸續到了海圖室,副槍炮長周延峰最後一個走進海圖室,已經沒有空位置,就站在海圖桌邊,左布沛在沙發上挪挪身子,說:「周副槍炮長,來,坐這兒,擠一擠。」
「今天在座的是金沙江艦的骨幹,同志們都是老海軍了,可以說是經過驚濤駭浪考驗的。」大隊長的開場白有些奇怪,「堅強的隊伍需要堅強的幹部才能帶出來。」
看到幹部們面帶疑惑,大隊長說:「今天召集你們臨時開個會,是想談談我的一些想法。第一,我們不要小瞧南越政權的海軍力量,他們有6艘美國造的驅逐艦,這些軍艦雖然艦齡長,但速度都在20節以上,火力配備強,主炮口徑是127毫米,而且有火控系統,我們軍艦在速度和火力上都處於劣勢。領土問題事關國家主權、安全和尊嚴,雙方都不可能輕易讓步,鬥爭將是長期的。我們到達永樂群島後,雙方很可能會是短兵相接的局面,這種情況下很容易擦槍走火。第二、同志們知道,根據巴黎和談協議,美國已經從南越撤出全部軍隊和人員,南越政權現在是岌岌可危,為了解脫目前的困境,不排除它故意製造事端,爭取外界同情的行為。
「我要強調的是:海上情況瞬息萬變,我們千萬不能心存僥倖,要做最困難的打算。俗話說,有備無患。金沙江艦剛出廠,部隊還沒有經過訓練,嚴格講還沒有形成戰鬥力,但是命令下來了,就要無條件執行。在目前的情況下執行任務,我們一定要有足夠的思想準備,任何時候都不能驚慌失措,要沉著應對,要掌握好部隊,堅決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我們幹部必須做出榜樣。同志們要牢牢記住:保衛祖國保衛海防,是人民海軍的神聖職責。」
吳洪坤表情凝重,緩緩地說:「同志們,大隊長的指示已經很清楚了,我代表金沙江艦表個態: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金沙江艦堅決完成上級交付的任務!」
短會結束後,吳洪坤、劉永業陪著左布沛從前甲板開始巡視,最後來到後甲板。
後甲板清洗得乾乾淨淨,草綠色的甲板漆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片燦爛的金光。兩舷的護攔邊整齊排放著四面黑板。
左布沛走近黑板,饒有興趣看起來。
左舷一塊黑板的上方畫著一對大紅燈籠,燈籠下的大字標題是:「獨有英雄驅虎豹更無豪傑怕熊羆」,標題下面是漂亮的細明體字:
「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到底誰怕誰?不是我們怕敵人,而是敵人怕我們!海軍戰士顆顆紅心向著北京,敵人膽敢來侵犯,定叫他們有來無回!同志們,祖國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員們!-青-員們!黨在召喚我們,革命戰士要用生命和鮮血保衛祖國的萬里海疆。上級一聲令下,我們堅決完成祖國交給的光榮而艱巨的任務!」
另一塊黑板上,寫滿了各部門的決心書。
看過左舷,左布沛轉到右舷,這塊黑板左上角的題圖是一艘乘風破浪的軍艦,右上角是一支怒放的紅梅,標題是用美術字寫的「心語」。
「這是機電部門的黑板報。」吳洪坤說。
我留戀江南的錦繡春色,
裊裊炊煙潺湲小河。
燦爛彩虹青翠山坡,
遠方的兒子祝願 母親
康樂祥和。
我喜愛壺口的百丈飛瀑,
洪流東去氣勢如虎。
汽笛嘹亮水天遼闊,
遠航的戰艦馳騁 海疆
穿峰破谷。
我嚮往祖國的心臟北京,
燈光璀璨徹夜通明。
天上星星閃閃爍爍,
水兵的年輕臂膀 守衛
祖國安寧。
旁邊的一塊黑板上,畫的是一門大炮。大炮的下面,是一行楷體字:我愛軍艦,
吳洪坤說:「這是觀通部門的黑板報。」
左布沛看下去:
軍艦是浮動的國土,萬水千山聯接桅桿舷牆。甲板輝映塞北的春色,伙房飄散江南的稻香。我們來自五湖四海,親如兄弟心相連。
軍艦是流動的堡壘,游弋四海捍衛國家尊嚴。炮口凝聚人民的意志,歲月書寫光榮的詩篇。戰士迎擊狂風巨浪,同仇敵愾勇向前。
假如我倒在炮火裡,請不要悲傷,我是白雲飄蕩在藍天。映襯碧湛的海水,守護美麗的海疆。
假如我倒在硝煙中,請不要找尋,我是輕風徜徉在海洋。催動漁汛的船帆,傳送美好的理想。
假如我倒在戰位上,請為我驕傲,我的熱血跳動在浪尖。追逐飛翔的海鷗,迎接東昇的太陽。
左布沛點點頭,在心裡又默讀了一遍:
「假如我倒在戰位上,請為我驕傲,我的熱血跳動在浪尖。追逐飛翔的海鷗,迎接東昇的太陽。」
「好!」左布沛稱讚道。
話音剛落,軍艦上響起了三長一短的「備戰備航」鈴聲。幾乎是同時,旁邊的嘉陵江艦也響起了三長一短的「備戰備航」鈴聲。
「吳艦長、劉政委,我回嘉陵江艦了。」左布沛說。
吳洪坤、劉永業舉手敬禮,左布沛還禮,踏上跳板離開金沙江艦。
1974年1月18日9點55分,金沙江艦上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鈴聲,軍艦的機器轟然啟動,貼近海面的排煙管吐出一股淡藍色的煙霧,煙霧順著海面瀰漫開來,白色的「393」舷號籠罩在煙霧中,起錨機「咯登咯登」的響聲節奏清晰,錨鏈一環接一環露出水面,在錨爪離開水面的時刻,一聲悠長的哨音劃破軍港寂靜的空氣,鮮艷的「八一」軍旗升上桅頂。
金沙江艦離開碼頭,在港內漂泊等待,當嘉陵江艦的艦艏越過金沙江艦的艦橋時,陳偉國吹響了一長聲哨音,向指揮艦敬禮。
周延峰站在指揮台上,目光緩緩地掃視岸邊,在靠近岸邊的沙灘和礁石之間,沉船的殘骸比比皆是。
周延峰知道,這些沉船是25年前中國人民解放軍解放海南島時被打沉的國民黨軍隊的船隻。父親在回憶當年戰鬥時說,當我軍先頭部隊長途奔襲到達海南島最南端的港口時,港內正停泊著數十艘國民黨海軍的軍艦,大部分軍艦錨泊在港內,有幾艘軍艦靠在碼頭正往船上裝運人員和物資。佔領港口的解放軍立即架起火炮轟擊,港內頓時水柱沖天,硝煙瀰漫,國民黨軍艦猝不及防,亂作一團,紛紛起錨或解纜向港外逃去,但是為時已晚,軍艦有的被擊中起火爆炸,有的在慌亂中觸礁擱淺……
這些曾經馳騁大海搏擊風浪的軍艦,現在就這樣散亂地傾側在海灘的礁石之間,曾經是威風凜凜的船體,在歲月的消磨和海浪的沖蝕下,變得殘缺不全�袘k斑斑,有的只剩下船頭或駕駛台,有的只剩有煙囪,有的只存有一付魚骨型龍骨,它們無奈地沉陷在爛泥裡,任隨潮水沖刷,默默地訴說歲月的滄桑。
戰爭真是一個怪物。周延峰想,戰爭毀滅了多少堅固美好的東西,犧牲了無數人的生命,人類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殘殺,付出了多少高昂的代價。軍隊從開始建立的那一天起,就是為了進行戰爭而存在。作為一名軍人只能執行上級的命令,不殺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戰鬥是不會結束的。
新中國成立以後,我國對外戰爭就沒有停止過,抗美援朝、中印自衛反擊戰、中蘇珍寶島戰鬥……為了國家的安全和領土完整,人民解放軍從不畏懼任何強大的敵人,履行了國家保衛者和領土捍衛者的神聖職責。領土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生存發展的基礎,失去領土的民族就會成為國際社會的棄兒。我們的原則是寧失千軍,不丟寸土。
也許只有國土是永存的,而其餘的一切都只是匆匆過客?
軍艦加速前進,沉船殘骸、近岸的礁石迅速向後退去,軍艦轉過黑馬港岬角的燈塔後,海南島最南端的「天涯海角」映入眼簾,淺黃的沙灘靜靜躺在碧海的邊緣,兩座褐色的巨石矗立在沙灘上,如果天氣晴好,在望遠鏡裡可以辨別出巨石上分別雕刻著紅色的「天涯」、「海角」字樣。
浮雲從北邊天空漫了過來,太陽隱去了光芒,細細的雨絲從灰色的天空飄灑下來。
濛濛細雨中,嘉陵江編隊向大海駛去,執行中央軍委的命令,全速駛向天涯海角之外三百多公里的永樂群島,執行祖國交給的神聖任務,履行保衛祖國藍色國土的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