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之潛流 第2卷 第十八章 挫折
    早春的大地寒氣猶存,晨間的空氣特別清新。初升的太陽斜照在我的大門上,紅紙黑字,在陽光照耀下異常鮮艷奪目。而門外灰白色的紙,黑色的字,顯得陰暗慘淡,好像吃了敗仗的喪家犬,呆立在那裡哭泣。中午收工剛到家,田興華、陸颶、牛紅霞三大員,親自出馬來到我家門前,田興華像審判員似的發問:「張晶星,這對聯是誰貼的?」「是我。」回答聲毫無畏懼。他憤怒地追問:「你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貼這副對聯?」我說:「因為前天成立了黨委會,我向場黨委表決心呀。」見我對答如流,鎮定自若,他冷笑一聲,又耐著性子問:「你這對聯和門外的一眼看來,起什麼效果?」心想:要的就是效果,便說:「我沒有考慮到。」這時,男女二將早耐不住了,暴跳如雷,「你裝死!」「你對抗運動!」我從容地瞥了他倆一眼,在靈魂深處,我像珊瑚厭惡毒物,珍珠厭惡一切邪惡那樣厭惡站在面前的三個人。田興華見室內忠字化佈置無可指責,他若有所思地把門開到邊,走出去向裡看,發現遠遠就能看到毛主席畫像。他出出進進好幾趟,神情惶恐不安,那兩位也心領神會,惡狠狠地罵道:「太囂張了!」「對抗群眾運動,沒有好下場。」我終於按捺不住了,反問:「誰對抗群眾運動?」「你!」幾乎是異口同聲,我不慌不忙地說:「聽清楚,我是對抗那些運動群眾的人。」「謬論,謬論!這不是群眾寫的嗎?」針對田興華的氣急敗壞,我嗤之以鼻,「群眾才不會寫出這樣污蔑人格的東西來呢!」「你,你,」他像個口吃患者說不出話,圍觀的群眾想笑又不敢笑,「你把矛頭指向新黨委!罪該萬死!」牛春霞尖得刺耳的喊聲,引起我極大的憤概,便反唇相譏:「你也能代表黨?真不知天高地厚,去好好學習學習吧!」她惱羞成怒,跑到路邊,拾起一塊大石塊,準備砸我,被保管員老杜一把拉住,「你這個黨委委員,用石頭砸人,總不好吧?」「是呀,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擺事實講道理,何必動手動腳。」田興華聽出了群眾的言外之意,害怕我趁機說出更讓他難堪的話,只得態度緩和下來,「張晶星,你看怎麼辦?」我知道這些傢伙,是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做出任何表面上有損於「忠字化」運動的事,我字斟句酌地說:「你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看出他動搖的神情,那兩個人還大惑不解地盯住他,慢慢地他下了最後的決心。「把外面的那個撕掉。」果然不出所料,我故作自恃地說:「田書記,我可不敢,我擔當不起這對抗群眾運動的罪名。」牛紅霞的臉氣得像豬肝色,陸颶在陰險地冷笑,田興華突然像發瘋似的衝上去,用力將灰白色對聯紙撕下幾小條,往地上一扔,就匆匆走了。哼哈二將跟著就跑。看著他們那狼狽逃跑的樣子,在場群眾都哈哈大笑。老杜說:「先用水灑一灑,讓它濕透後才能擦掉。」小群一聽,忙和幾個小夥伴打水的打水,抬凳的抬凳。孩子們雖然不識幾個字,更不知其意,但隱約知道不是好東西。搞完以後,特別高興,都開心的笑了。

    三天後,林場辦起了整團建團學習班,我這個在林場沒有組織關係的超齡團員也要參加。目的就是要整我,陸颶主持會議,先帶領大家讀了幾段毛主席語錄:「辦學習班是個好辦法……」「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突然,聲色俱厲地問道:「張晶星,你為什麼對丈夫的問題至今都不揭發?」我回答說:「因為我對他的錯誤事實不瞭解。」他把桌子一拍,罵道:「混蛋,你們在一個鍋裡吃飯,一個床上睡覺,怎麼會不瞭解?」他見我低頭不語,又說:「不瞭解?你們本來就是臭味相投,一鼻孔出氣。我倒要聽聽你怎麼不瞭解,說,站到前面來說說清楚。」說是遲那時快,兩個小伙子把我兩臂一插,拖到台前再把背一按,真是專業水平。我忍住疼痛,慢慢抬起頭,整了整衣服,有條不紊地說:「關於『五一六』組織他是否參加,我不瞭解。因為以前我們不在一個單位。再說,你們在大會上多次說過,『五一六』是個極其秘密的組織,它的組織綱領,上不告訴父母,下不告訴妻兒,他確實也沒有告訴過我,所以我無從說起。關於軍婚問題,我就更沒有發言權了,在坐各位都可想而知,這種搞腐化的事,無論是男是女,都不會告訴自己的配偶,配偶是他最想隱瞞事實的人。因此,我對事情的來龍去脈一無所知,又能揭發什麼呢?」牛紅霞聽見會場好像有點噪聲,早就按捺不住,慌忙站起,質問我:「你大鬧靈堂,為反革命的父親鳴冤叫屈,總是親身經歷的吧?你這個反革命子女,對人民有刻骨仇恨,據我們瞭解,你在醫院工作期間,曾經殘害了三條人命,你是個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這是捏造事實。」我的話音未落,陸颶宣佈:「不准她狡辯,揭發批判開始!」早就寫好的長篇大論,接二連三地宣讀著:什麼繼承反革命父親的衣缽、堅持反動立場、殘害革命群眾、對抗運動、反對革委會、反對黨委、破壞軍、工宣隊關係等等罪名,在他們思維中能想到的已經是應有盡有了。發言的都是那幾個經過專門培訓的「特約評論員」,這是每次批鬥會上必不可少的高音喇叭。還請了幾位貧下中農代表,來者明知是非顛倒、黑白混淆,也得積極批,狠狠罵,以證明自己立場堅定、旗幟顯明。這種關鍵時刻,含糊不得。老工人的發言,使陸颶他們暗暗慶幸自己這殺一儆百的高明手段。也使我清楚地看到:文化大革命以來,活學活用、學用結合、立竿見影、斗私批修等陣陣口號聲後,為自己的命運三思而後行的人,越來越多了。形勢逼人,誰願意當階下囚?人們好似被西北風吹落在冰河上的一片片枯葉,隨著冰塊的融化,有的隨波逐流;有的捲入漩渦;有的沉入水底。在這風雲變幻的歲月裡,很多人變得只是為自己著想,只要保住小圈子裡一點點可憐的幸福,其它一切都與己無關。即使眼前有個陷入危險的人,但為了救他,自己的安全會受到威脅或是產生其它不良後果,那麼,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當沒看到。甚至,聽到呼救聲,也就這只耳朵進,那只耳朵出。無私無畏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像杜希武那樣勇敢地救人的人實在不多見了,所以,他更顯得出眾,難能可貴。這樣下去怎麼得了?思想一開小差,一走神,只聽到「開除張晶星的團籍。」成了散會前的結束語。

    記得考取初中開學幾個星期後,我就被團支部列入發展對象,班主任說:她才十二週歲,還要當幾年少先隊隊員呢!於是,我努力搞好少先隊大隊工作,兩年後,我終於參加了先進青年的群眾組織,成為光榮的共青團員。我曾多次被評為優秀共青團員,也曾擔任過集鎮團支部副書記,不是特殊情況的發生和文化大革命,我肯定已經入黨了。我是該退團了,可有人要開除我,這是我的政治生命,大是大非問題不得含糊。我要申訴,對,對屈辱的申辯,就是對真理的篤信,更是捍衛真理的實際行動。

    已是中午時分,我想著想著往家走去。突然,辦公室那邊一聲嚎哭,震驚了所有到食堂去吃飯的人,「我的天!我的老杜!我要見他,他在哪裡?我要見見他!」我聽清楚了發出驚心動魄哭喊聲的是杜希武的妻子老胡。怎麼了?老杜不是到飛機場去了嗎?我隨著哭聲奔跑過去,看到場部和工區的領導都圍在卡車四周,老胡哭喊著往上爬,被人拖住,她用盡全身力氣再爬,又被拖住,隨即就癱倒在地,昏厥過去。我掏出針灸針,針刺人中、印堂、合谷。我隨身帶針灸針的習慣,又起了好作用。她慢慢地甦醒了,我把因傷心過度而十分虛弱的老胡扶進駕駛室,汽車要把老杜的遺體送回家。我流著淚水目送那輛載有生死相隔的一對恩愛夫妻的大卡車,轉彎了,消失了。仍然呆若木雞站在原地,傾聽有人在傳說老杜去世這一突發事件的經過。

    老杜這次去參加飛機防治松毛蟲是經過選拔的。由於要在軍用飛機場裡工作,因而政治條件是第一位,他三代貧農,雇工出身,更可貴的是他扶養了在解放一江山島中犧牲的烈士留給遺孀老胡的一對兒女。文化大革命中,是他制止了一場武鬥的發生,只有他奮不顧身地躺在大卡車前,說道:「毛主席說了:抓革命、促生產。要文鬥,不要武鬥。你們不要去,如果一定要去的話,就讓汽車從我身上開過去吧!」他工作積極負責是眾所周知的。由於文革幾年忽視了山上松毛蟲的防治,以至今年氾濫成災。省農林廳決定:抽調有關單位人員,聯合起來,用飛機噴藥。他的具體任務是在機場把配製好的藥水,運輸到飛機上,供飛行員噴灑。他特別認真負責,主動積極。昨天早上開始工作時,發現水池裡的水抽不上來,估計是抽水機出故障了,理應由其它林場的一名機修工負責修理,這個時節,赤腳下水,確實很涼。他看到那個機修工慢慢騰騰地脫鞋子、脫襪子,心裡著急。說了聲:「慢吞吞的,別擔誤工作,我去。」動作敏捷地把鞋襪一脫;褲腿一卷;快速走向水池。他剛站到水中,突然,「啊!」一聲,就倒下了。在場人們都驚慌失措,「救命!」「快來救人!」「醫生!快找醫生!」各種呼救聲亂作一團,「快切斷電源!」聽到一個解放軍的喊聲,這才意識到漏電了。隨後,大家七手八腳把老杜拖出了水池,經檢查:呼吸、心跳已經停止,軍醫並未放棄,立即用急救車送往市醫院,經過多種掄救,包括開胸心臟按摩,最終還是沒能挽救老杜的生命。

    我回到家中,飯不思,水不喝。腦海裡全是老杜的影子,老杜走了?他怎會死呢?是他從井裡救出那個尋短見的技術員,一個如此珍惜別人生命的人,怎麼自己卻死了呢?他留給人們最後一句話是「別擔誤工作」,他是為工作而死,為人民利益而死,他的死同樣重於泰山。他死得其所。可是,他的妻子,一個第二次突然失去丈夫的女人,她還能經受得住這致命性的打擊嗎?她將如何帶領五個兒女在人生道路上繼續走下去?此時此刻,我該為她做點什麼?我能否給予她一點幫助?我要去她家,萬一再有不測發生,可以及時掄救,我還能給她做些心理安慰工作。我從箱子裡拿出珍藏至今的一床線體被面,把它送給老杜做壽帳最值得了。往她家去的路上,遠遠就聽到大人、小孩混為一體的淒淒慘慘慼慼的痛哭聲,真叫人鐵石心腸也動心,我淚流滿面,說不出話來,根本無法去勸慰家屬。靈堂正在佈置,帶來的被面正好派上用場,有幾個女工抬著用山上金黃色的迎春花和松柏枝條編成的兩個花圈,剛剛放下,老杜的小兒子出人意料地衝過去,舉起花圈就往外扔,哭喊著:「我不要花圈,我要我爸!我要我爸爸!」這話像把刀子,刺痛了每個人的心,一個八歲的孩子,正待享有父愛的時光卻失去了父親,而且是突如其來的噩耗,孩子的心靈怎能承受?他的舉動有什麼過錯?誰也邁不開腳步去阻止他。「小子,別胡鬧!不要為難她們。」是媽媽嚴厲的責怪聲,他轉身撲在母親懷裡,號啕大哭。此情此境,感人肺腑。豐功偉績、流芳百世是偉大,女人的默默忍受痛苦,也是一種偉大。英國人流傳這樣一句話,沒有無私的、自我犧牲的母愛的幫助,孩子的心靈將是一片荒漠。

    在沉痛送走老杜的第二天,晨霧濃的像掛著數不清的雨絲,象徵著林場上空仍然瀰漫無窮無盡的哀傷。早飯還沒有吃完,其它工區的職工已經成群結隊地到了場部。一會兒功夫,又是一層新標題糊上了牆,這意味著又是一場扣人心弦的批鬥會即將開始。一陣兇猛的狂濤馬上就要捲進生活中來,不知今天倒霉的人是誰?待查隊的都很有自知之明地拿著大大的身份牌,站在門外等待傳喚,我瞄了一眼,未見林志遠,提心吊膽走進會場的同時,心想:也許,今天批鬥的對象是他……

    陸颶主持會議,「批判大會就要開始了,各連隊檢查人數。」會場的空氣頓時凝固了,接著,又宣讀大會紀律:「高舉階級鬥爭之綱,嚴防一小撮階級敵人破壞搗亂,一有發現,嚴懲不怠。」凝固的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嗆得人不敢呼吸。只聽得他高喊:「把『五一六』分子、破壞軍婚犯林志遠押上來!」兩個基幹民兵將他揪得像只煮熟的蝦子,兩頭環到了一頭,推到台前。在口號聲中,緊接著就是三大常規:對他踢腿、按腰、揣頸,眼鏡被摔碎了。我低頭偷看,忐忑不安地坐在人群中,心想:今天這個大會,如此神秘而嚴肅,是要正式拘捕嗎?身為妻子的自私心理,又使我很快否定了這種可能的存在,也許是他們撈不著油水,做不下文章了,故弄玄虛、虛張聲勢開個批鬥會後再把人放出來。我得認真聽聽這場審訊,於是,我微微抬點頭,從人縫中向前看過去,也看不清他的人樣,只聽得一聲高吼:「林志遠,你知罪嗎?」「知罪。」回答聲有氣無力,「既然知罪,現在就向全體革命職工交待你的全部罪行。」「是,我交待,我在原單位參加過反革命『五一六』組織,參加了三指向一挑動罪惡活動。我,我還破壞軍婚,姦污知青,」坐在主席台上的田興華像得到意外收穫,急忙問:「什麼?什麼?你還……」他若有所思,欲言又止,陸颶心領神會搶著說:「快說,老實點。」林志遠語無倫次地說:「是的,是姦污了,不是,不是,知青不是我,不是,都不是,我沒有,我沒有呀!」隨後就號啕大哭,說時遲,那時快,副書記上前飛起一腳,正巧踢在腿彎以上,他跪下了,跌倒了,懸掛身份牌的鐵絲劃破了臉頰,下頜重重地撞在那厚實的木板上,嘴角的鮮血直流。兩個民兵聽到人群中的嘖嘖聲,大概想起了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殘忍這種教導,奮勇地跑了上去,將林志遠的頭髮一揪,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把他拎起來,再往地上一甩,「快交待!」「我,我交待,那天夜裡,我獸性發作,我,我」陸颶站起來,打斷了他的話音,「具體經過,不需要你繼續放毒了,現在揭發批判開始。」此刻,田興華突然站起來,手一伸,做作制止大家講話的姿態。說:「這裡,必須指出一點,林志遠夫婦,善於偽裝,利用資產階級的人性論,拉攏和腐蝕人心,今天送點破衣破衫給這個;明天借點錢糧給那個;後天又給他家小孩幾塊糖,我們很多同志都中了他們的糖衣炮彈,受了他們的蒙蔽,希望這些人趕快醒悟過來,受蒙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我特別強調這點,下面誰開第一炮!」批判會整整開了一個上午,發言一個接著一個,幾乎用盡了世界上形容醜惡的詞句,用他們批判的話:「就是要一層一層剝開林志遠的畫皮,使他的醜惡靈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個時期,男人當官女人得勢,男人倒霉女人受罪,已成為普遍規律。這點我並不在意,只是弄不清林志遠究竟是怎麼回事,「五一六」問題,雖然是牽涉面很廣的政治問題,實質上還是派別鬥爭。關鍵是軍婚問題,從大會上反應的情況分析,他是被迫招供。既然沒有的事為什麼要承認?為什麼要在自己臉上抹黑?何況這是要坐牢的,就等於自己給自己戴上了鐐銬。為了避免肉體痛苦就胡言亂語,這種人在戰爭年代肯定是個判徒。再一想,萬一他真的做過這種卑鄙無恥的事,就太傷我的心了。儘管我們是一個沒有愛情的婚姻,可是,作為妻子,應盡的義務我全盡了,該做的事我都做了。無論是政治上的幫助、生活上的體貼、精神上的安慰、生理上的需要,我是忍受一切痛苦,為他創造幸福。甚至,在他最幸福的時候,正是我最痛苦的時刻。儘管如此,他仍然背叛了我,從心靈深處拋棄了我。難道一個人就只顧自己作樂,而為親人的今天和明天製造痛苦嗎?難道他就不為自己的女兒想一想?屈辱和痛苦攪得我的心疼痛得呻吟起來,我為什麼會這般不幸?這種心聲又把我從迷惘中喚醒了。不,他不會的。我們都是**思想哺育出來的新中國第一代青年,而且,他是貧農出身,當初不就是因為他出身好嗎?我知道他習慣於玩小聰明。我恨他消極、自暴自棄、遇事頭腦不冷靜,現在,全都暴露無遺了。

    批判大會結束,林志遠沒有被捕。兩天後,看守他的一個老工人,帶了一包他的剩飯給我,我心知肚明,肯定有文章,打開一看,果然一個火柴盒裡裝著他的信,上面這樣寫著。親愛的星兒,我冤枉呀!為了不離開你,我只得含冤認罪。他們說你已經和我劃清界線,揭發了我的一切,並提出要和我離婚。現在就看我的態度,如果認罪態度好,可以從寬處理。否則,自己要坐牢;老婆要改嫁;孩子要改姓。日以繼夜的攻心戰、車輪戰,形形色色的體罰,我實在受不了了。你轉給我的毛主席著作,只允許看兩篇文章《南京政府向何處去》和《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我向何處去?我不能離開你,我只有選擇從寬處理的道路,只要你能諒解我,不拋棄我,我寧願背著臭名聲苟且偷生。我向你保證: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可是,人到了這個地步,還有誰來為我申冤,我比竇娥還要冤。遙問蒼天,誰為我申冤?

    看完信後,我又氣又恨,心中在罵:笨蛋!愚蠢!承認了莫須有的罪名還能從寬處理嗎?明明是欺人之談,反而信以為真,為什麼不用腦筋分析分析?要知道,承認這一誣陷的罪名,只有嚴懲不怠,何來從寬二字?簡直是愚昧無知到了極點。惱恨之際,見女兒在一旁莫名其妙地呆望著自己,心中又泛起對丈夫的憐憫之情,我們必竟是夫妻,而且,有了下一代,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因為家庭問題而失去本該屬於她的一切,女兒決不能重蹈覆轍我所走的辛酸之路。無可奈何的現實,迫使我擔當起為他申冤的義務,信任是婚姻最起碼的基礎。我信任他,問題是我該怎樣審時度勢把他解救出來呢?

    我大步跨進黨委辦公室,田興華像躲瘟疫似的迴避我、阻止我:「你來幹什麼?」「我來揭發林志遠。」我爽快地回答,使田興華的表情從驚訝轉為滿腹狐疑,皮笑肉不笑地說:「好呀,反戈一擊有功!快說,快說來聽聽。」我冷冷地說:「林志遠翻案了。」坐在一旁的牛紅霞根根神經都緊張起來了,急切地問:「他翻什麼案?」我說:「翻軍婚這個案唄!」田興華嚴厲地問:「你怎麼知道?」我說:「這裡有他的親筆信為憑。」田興華看著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裡一定在罵:好一個厲害的女人,想搞一箭雙鵰,絕不讓你得逞。他聲色俱厲地說:「好呀!你們無視無產階級專政,搞小動作,搞右傾翻案,你是越來越猖狂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們,你走,回去寫檢查,等候處理。」心想:寫檢查、挨批鬥,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已經作好心理準備。

    一天,兩天,平安度過了,第三天召開了全場的反擊右傾翻案妖風的批判大會,林志遠是活耙子,會上他不但承認以前的一切罪行,又給自己加上右傾翻案這一條罪狀。而且,當眾闡明:他曾經勸阻我寫人民來信揭發田興華,我不接受。並且揭發我說過,陸颶是個小野心家,怎麼能讓這種人混進黨內?他把我們睡在床上說的話,都竹筒倒豆子,毫無保留地揭發清楚了,他切切實實做到了反戈一擊有功。他把這次挨批鬥的禍根,歸咎於我這個妻子的恨心。他太不瞭解我了,公然用投機商人的嘴巴迎合某些人的需要,而揭發自己與妻子的悄悄話。實在令人失望,我的心被扔進了冰窖,淚水像瀑布傾瀉。此刻我彷彿聽到這樣一個聲音:「切莫垂頭喪氣,即使失去了一切,你還擁有未來。」是呀!我不僅擁有未來,而且也沒有失去一切。關鍵是我該怎樣面對現實,展望未來。

    散會後,得到了明天搬家的通知,我被調到離場部二十里以前外的護林點。「服從。」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午便在家整理衣物。突然,門外有個婦女在問:「一個下放的女醫生是住在這裡嗎?」咦!?好像是張隊長那瞎眼老婆的聲音,莫非要看病?我急忙開門迎接,見她一隻手提著探路的棍棒扶著牆,一隻手抱著自己一年前送給她家的兩套舊棉襖棉褲,我完全明白了她的來意:是來劃清界線、歸還賄賂的。雖然是亂箭穿心的痛感,我仍然和藹可親地接待這個無辜的女人,「是找我嗎?請進來坐坐吧!」瞎女人搖著頭,吞吞吐吐地說:「不,不,這衣服……還給你吧!」我說:「好,你給我吧,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剛剛接過手,她轉身就走。我理解:她是害怕被人看見,又要懷疑我們搞什麼串供活動。可是,眼看著她摸索跨出的每一步,都那麼艱難,令人擔憂她會跌倒,她家在我住的這山崗下的溝壑邊,小路很不好走,我便尾隨在後。果然,在下山坡時她跌倒了,引路棍也丟了,險些滾進小河溝。她不知道是誰把他扶起,幫她找到了棍子,只是連聲說:「謝謝!謝謝!」可我看到她鼻青眼腫、顴部還滲著血,實在不忍心讓他離去。只得開口說話:「還是到醫務室去上點藥吧!」「張醫生,是你嗎?」傳說瞎子耳朵特別精靈,真的,一句話,就聽出了我的聲音。她接著說:「我不要緊,不要上藥,張醫生,我對不起你!他們整了老張三天。說他中了你的糖衣炮彈,失去了階級立場。我聽到他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唉聲歎氣的,就背著他把衣服還給你算了。我不會忘記,是你讓我倆過了個暖暖和和的冬天,我們不是昧良心的人。」聲音中帶有哭腔,有感激、有憤懣。我真沒有想到,這些寶書不離手,語錄不離口,高談闊論的人,竟會如此顛倒黑白、混淆視聽,來對付一個在飢寒交迫的生死線上掙扎的老工人。拉攏一個瞎子對我有什麼好處?一個生產隊長能為我分擔多少厄運?他能為我扭轉乾坤嗎?面對這樣一個特別困難的職工,他們的無產階級感情又到哪裡去了呢?他們說一套,做一套,究竟要搞什麼?按照他們這樣搞下去,英特勒雄納爾還能實現嗎?我真的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迷茫、擔憂……

    第二天大清早,保管員老杜站在門口,關切地問:「東西收拾好了嗎?」「也沒有多少東西可收拾的,都是些衣服和日用品,馬上把被子捆一捆,飯後把碗筷往紙箱裡一放就行了。」談話時,他走進室內,悄聲對我說:「張醫生,你要想開點,有些事情隨他們批去。軍婚的事,那個女的就是十三點,一開始就說有人推門,後來又說給人睡去了,就是有這事,也不會是小林,高高瘦瘦的人多呢!部隊有,知識青年中也有,我都向部隊領導講過了,你放心。」真是患難見真情,在我如此低谷之時,能聽到這般暖心窩的話,實在感人肺腑,我熱淚盈眶地說:「謝謝你,老杜,不過,我想順便打聽一下,這軍婚之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什麼時候發生的?」「你到現在還不知道?」他驚訝地問,我點點頭,他接著說:「就是去年過年前,對了,臘月二十七,我記得清清楚楚的,駐軍連長找到我,說三班長家屬來了,不巧她丈夫出差去了,要過兩天才回來,請我幫忙解決一下住宿問題,正好你隔壁招待所空著,我就把她帶過來住了兩宿。後來連長告訴我,她回報說第二天晚上有個男的推她的門,我說那個門鎖不大好,可能是外工區的知青,玩到那個時間,不想回去了,想去睡個覺。一推門,發現有女的住在裡面,拔腿就跑唄!後來,越傳越玄乎了,說是高高的、瘦瘦的,穿著白色褲子,又說出去後,你們家就開門了,後來竟說成已經達到目的了。這麼一來,就揪到小林頭上來了。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承認這個事,你幫他翻了案,他還是承認了。事到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可千萬要想得開,去南海底也好,那裡人少話也少。還有一個下放幹部全家都在那裡,這個人很好,那邊幾個工人,為人都還不錯。你會看病,又知書達理,他們不會怎麼樣你的。」說完便迅速離開。我理解他是不想讓人看到,對他能冒著風險來關心我的情意,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一輛解放牌大卡車在茅山山麓的林間防火道上哼哼地爬行著,駕駛員開足馬力向上衝,車子嗚!嗚!嗚地吼叫著,七拐八彎繞到了大茅峰的半山腰上。駛入一片麻栗林中,好似進入了綠色的海洋,車身成了綠浪上顛簸的一葉小舟,忽而上攀,忽而俯衝。我坐在駕駛室裡,摟住身旁驚恐萬狀的女兒,強忍住暈車引起的噁心嘔吐,雙眼死盯著前方,藉以減輕反應,心想:人生真是一個捉摸不透的迷,如果一個人能預見自己的未來該有多好,沒有想到生活的道路是如此坎坷,為了爭取社會的認可,我一直在披荊斬棘,艱難地向前。可是,人生的天地為什麼越來越狹小?人生的價值究竟如何體現?

    汽車開到大茅峰和二茅峰之間的老虎崗,駕駛員說:「第一次見到這個地名牌時,不由得毛骨悚然,其實,這裡並沒有老虎,離這裡十多里路的老虎洞裡也沒有老虎,陳毅元帥當年在茅山地區打游擊時,曾經在裡面辦過公。」翻過老虎崗就是坡度很大的土路,路面狹窄,裡沿著陡峭山坡,外沿著懸崖峭壁。司機雙手抱著方向盤,全神貫注,腳下不停地調整剎車的強度,以至於不斷聽到「哧哧哧——」的輪胎磨擦聲。我和女兒臉上血色全無,緊緊摟抱在一起,心中大有命懸一線之感。當汽車在大山窪停下時,已經把我從大茅山的東南面送到了東北部,在這塊三面被大山包圍的足球場大的平地上,有兩幢矮矮的磚瓦房,就是林場的南海底護林站,也是我即將生活的目的地。汽車喇叭聲好像集合令,男女老少十幾個人走出來了,一個小男孩站在車燈前好奇地說:「咦!這汽車還有眼睛呢!」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下放幹部老錢首先向我打招呼:「來啦!一路上辛苦了!」又指著一個中年男子說:「這位是我們護林站的負責人老趙同志,是個復員軍人,其它人就慢慢認識吧。」我們互相點頭致意,我說:「給你們添麻煩了!」趙站長說:「哪裡的話,這裡交通不方便,生活比較艱苦,習慣了也很自在,天高皇帝遠。你住在我們兩家中間,馬上帶你去看看。」說著,他提高嗓門:「你們男同志把東西從車上卸下來,先讓駕駛員回去,再慢慢往家裡搬。」兩間小房間無論如何要比場部的一間房寬敞些,而我這個被某些人疏遠出去的人,更看重的是大家那麼熱情洋溢、笑臉相迎、積極幫助,孩子們也不欺生,都來和小群玩。真是雪中送炭,內心已是十二萬分親切和感激,並暗下決心:我要像雷鋒那樣,做一顆永不生�蛌瑭陬楣v,無論把我擰在那裡,都要閃閃發光,起到應有的作用,並堅持不懈。毛主席教導我們:「鬥爭,失敗,再鬥爭,再失敗,再鬥爭,直至勝利。這就是人民的邏輯,我也決不會違背這個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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