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夢 第五章 夢迴(1)
    「延寧宮」在保康門的南方,是一處極隱密的女道觀,尋常人不得進入。

    當「瑤華宮」被燒燬之後,沖真和清心被安置到「延寧宮」來。

    當時,「延寧宮」裡的幾個道姑都不知道沖真原是元佑皇后的身份,直到這日,趙御愛陪著沖真從「瑤華宮」回到「延寧宮」時,「延寧宮」觀主這才恍然頓悟,急忙把沖真從陰暗窄小的房子裡移到較大較舒適的廂房。

    不過,趙御愛是皇室帝姬,身份自然比被廢元佑皇后高,所以趙御愛雖然只帶了如香一個貼身待女,但「延寧宮」觀主還是不敢怠慢她,安排她住在「延寧宮」裡最大的一間廂房。

    「想不到帝姬一來,我平靜二十多年的生活又起波瀾了。」

    沖真坐在又大又舒適的廂房裡,靜靜地環顧四周。

    「這樣算好還是不好呢?」趙御愛不安瞅著她。

    「過了二十五年無人聞問的日子,一朝終於被人想起的滋味,該怎麼說好還是不好?」

    沖真看著趙御愛給她送來的幾大箱錢糧和生活用品,微微歎息著。

    「沖真師父,父皇一直對您疏於照料,不管怎麼說,您都曾經是皇后的身份,倘若不是「瑤華宮」失火,宮裡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您如今的處境。」

    趙御愛在她面前坐下,溫和地說道。

    「聽聞皇上已經將皇位傳給你的皇兄趙恆了?」沖真低聲問。

    趙御愛點了點頭。

    沖真輕歎道:「我記得恆兒出生那一年,你的父皇剛即位,你父皇剛即位沒多久就把我運回宮去,讓我復位,我也是在那一年被封為元佑皇后的,不想隔了兩年,發生黨人事件,我被牽連在內,二度被廢,到現在已經二十五年了。」

    「原來是這樣。」

    趙御愛輕輕頷首,雖然她也曾聽聞元佑皇后被廢的事,但肯定不及元佑皇后本人述說來得更清楚。

    「我沒想到二十五年之後,桓兒還能記得我,讓你為我送錢糧來。他還在襁褓時候我曾抱過他幾回呢,我現在想到他,只記得他嬰孩時的模樣,能夠讓他想著也是我的福氣了。」

    沖真回憶過往,臉上帶著溫潤淡薄的笑意。

    趙御愛見她容貌平凡普通,看起來只是一個眉目和藹的老婦人,說話時語氣平和淡然,但是情意真摯,讓她自然而然地與她生了親近之情。

    「其實皇兄有意再把您接回宮去,我離宮前聽他提了一下,或許過些日子就會有詔書下來了。」趙御愛舌吟吟地說。

    沖真微微皺眉,似乎很是煩惱的樣子。

    「我在外頭習慣了,回宮反倒不習慣,何況,宮裡已經沒有舊人,把我接回去也沒啥意思。」

    趙御愛笑著掩唇悄聲說道:「我明白,宮裡太壓抑了,我這回飛出來也不暫時不想飛回去呢!」

    沖真見她笑顏如花,但仍帶著帶脫的天真稚氣,十分可人。

    如香此時垂手走了進來,含笑說道:「帝姬,廂房已經都收拾好了,奴婢先安排晚飯去。」

    「好,你去吧。」趙御愛擺了擺手。

    如香剛走出去,清心正好沏了茶進來。

    沖真見了她,便吩咐道:「清心,你去請觀裡的道姑們過來,把那幾箱帝姬送來的錢糧一起搬到大殿上去,全部交由觀主發落。」

    「是。」

    清心低低應了聲,轉身走出去。

    趙御愛愕然,柔聲地說:「清真師父,那些錢糧你多少留下一些,以備不時之需才好。」

    「我在道觀裡修行,吃穿用度都很簡單,沒有什麼需要。」沖真淡笑道。

    趙御愛無奈地笑了笑。

    「師父,你這樣讓我感覺白忙了一場。」

    沖真不覺失笑。

    「帝姬沒白忙,瞧你一來,我就換上大廂房住了,這可是你的功勞。」

    「有功勞就好了。」趙御愛拍手輕笑道。「我還得纏著你好幾日呢,有功勞就不會不好意思了。」

    沖真斂起笑容,正色問道:「按宮規,帝姬是不准出宮的,你皇兄是怎麼會准許你出宮呢?」

    「最近宮裡亂哄哄的,皇兄也管不了那麼多事情吧。」

    趙御愛端起清心沏來的熱茶,慢慢啜飲著。

    沖真沉吟片刻,道:「桓兒如今正在忙著和金人議和吧?」

    趙御愛咬著唇,靜靜地說:「金兵打來了,父皇一害怕就把皇位丟給皇兄,自己當上了太上皇,當了太上皇還是不放心,又自己逃出宮避難去,皇兄現在被金兵搞得焦頭爛額,所以沒心思管我們這些小事來,當母妃跟皇兄提了她的想法,讓我代替皇室給您送錢糧來,皇兄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是你母妃提的?」沖真訝然。

    趙御愛點點頭。

    「原來如此。」沖真會意了。「帝姬生母真是用心良苦。」

    「母妃要我能多住幾日就多住幾日,要是金兵打來了,叫我就不要回宮去了。」趙御愛低低地說。

    「兩國交戰,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金兵冷血殘酷,倘若能議和便好,若不能……」沖真的聲音漸漸沉痛。

    「身為帝姬,便要與大宋榮辱與共,大不了也就一死而已。」

    趙御愛淺淺一笑,容顏沉靜如水。

    沖真見她的笑容裡沒有絲毫驚懼,有些另眼相看。

    「你倒是不像你父皇。」她打趣著。

    「我是不像。」趙御愛揚起秀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又補上兩句。「幸虧我不像,不然成天會有人怨我呢!」

    「你這孩子倒是有趣得很,膽敢這樣說你父皇。」

    沖真見她說話直率坦白,笑得掌不住。

    「反正他也聽不見。」趙御愛嫣然一笑。「沖真師父倘若以後有機會見到我父皇,可別偷偷告我的狀。」

    「你呀,真是淘氣的帝姬,我倒要看看以後誰能收服得了你。」沖真帶著薄責的語氣笑罵。

    趙御愛托著腮,若有所思,彷彿幾縷心事繞上了心頭。

    沖真凝視她片刻,忽地想起今日在「瑤華宮」發生的事,忍不住問道:「帝姬,今日在瑤華宮時,前來驗屍的那個仵作,帝姬莫非認識他?」

    趙御愛微微一征。

    「師父問的是班靈嗎?不,我不認識。」

    沖真看著她,發現她口中說不認識班靈。眼神卻洩漏了她的情意和心事,她還記得她一看見班靈時的神情和反應都令人狐疑不解。

    「我想也是,你從未出宮過,而他又只是一名仵作,怎麼可能相識。」她細細探究趙御愛的神色。

    「說也奇怪,我雖然從來沒有見過班靈,但對他的感覺就好似青梅竹馬一般,好像已經認識他很久很久了。」

    事實上,從六歲開始,她就時時在無意之間見到他,看著他從少年慢慢長大,也真的算是青梅竹馬了。

    只是,對她來說是青梅竹馬,對班靈來說自然不是。

    沖真抿一品茶,淡笑著:「帝姬可是多心了?你和他從未謀面,又怎麼可能有青梅竹馬的感覺?」

    趙御愛知道她的奇遇讓人很難以理解,在宮裡知道她有這樣奇能的人不少,但多半都是半信半疑,她也不會刻意要解釋到讓所有的人都相信她的能力,真正相信她的人也只有感情最好的幾個姐妹而已。

    「沖真師父,這世上有很多事是無法解釋的,若是非要解釋不可,那就只有「緣份」兩個字了。」趙御愛淡淡微笑。

    沖真搖一搖頭,說道:「你是帝姬,他是仵作,「緣份」兩個字用在你們身上並不妥。」

    「怎麼不妥?」趙御愛微愕。「仵作挺好的。」

    沖真不以為然地說:「帝姬,仵作並不好,仵作是賤民,不管怎麼樣,他對你來說都是不好的。」

    「沖真師父……」趙御愛難過地蹙起眉。

    沖真打量她的神色,思忖片刻,問道:「帝姬今年多大了?」

    「十五歲。」趙御愛緩緩垂下雙眸。

    「帝姬年紀尚小,較容易為男人外貌所惑,那仵作雖生得高大俊朗,但身份終究與帝姬不匹配的。」沖真的聲音沉穩而篤定。

    「我還以為沖真師父的想法會與宮裡不一樣。」

    趙御愛咬住下唇,頗有些埋怨的語氣。

    「帝姬是天子之女,畢竟還是宮裡的人,若是尋常百姓家的閨女,我也許便不會這麼說了。」沖真無奈地笑道。

    「以師父的說法,我是帝姬,尊貴無比,除了皇親貴胄,天下男子又有幾人能與我相匹配?」趙御愛終究還是不服氣。

    沖真並沒有動氣,仍舊溫和地對她說道:「帝姬滿心天真,見了那仵作,或許一時被他迷惑住,但只要經過相處,你便能夠深深體會兩人無法匹配的原因了。你在宮裡長大,他在賤民的貧困環境裡長大,這樣的天壤之別,終有一天會令你幻滅。」

    趙御愛的長指輕撫著頭髮,這麼多年來他處理屍身的畫面一幕幕在她腦中跳出來。

    就算面對的是沒有生命的軀殼,就算面對的是支離破碎的屍身,他的神情總是專注而且帶著敬意,他的雙手總是輕柔而謹慎地對待著每一具殘破的屍體,想到這裡裡,她不禁淺淺地微笑起來。

    「他不會令我幻滅,我相信。」

    她的唇角微揚,雙眸清亮。

    「看來帝姬有嫁他之心了。」沖真感到不可思議「不過只是見對一面的人,帝姬何以如此篤定?」

    我見過他不止一面。趙御愛在心裡暗暗說道,但她並沒有多作解釋,只是征征地出著神,放任心思悠悠地放盪開來。

    看來帝姬有嫁他之心?

    這句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如同潮水一般漫過她的心,漸漸地,她的思緒飛出老遠,遠到幾乎快要抓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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