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朵玫瑰 齊律其人
    一大早起床,陸母就感到有點頭痛,於是打了個電話給兒子,湛海聽了,想到了湛鳴母親的遭遇,馬上開車趕回大院的家裡,心急火燎地送母親到醫院裡檢查身體。結果上上下下,這個片那個片地折騰了老半天,也沒檢查出什麼病疼來,經驗老到的老醫生思考了一下,就說可能是睡眠不足引起的偏頭疼,叫家屬不必太擔心。

    回去的時候,湛海因為要上班,於是先走了,陸母則呆在老醫生的辦公室裡,聽取一些老年人的養生之道。

    一進電梯,卻沒料到遇到了剛辦完出院手續的芙蕖,開著中央空調的醫院裡,她卻穿著薄薄的長袖衫,兩個袖子,連挽都沒挽起來。湛海看了她一眼,想起前段時間慕薔打電話給他時說的那段話。

    那時他正在上班,埋頭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文件,冷不丁的手機響了,接過來聽,是慕薔的聲音,一接通,她就直截了當地問他,知不知道那個和她姐姐長得很像的女人是做什麼的。

    湛海聽了,遲疑起來,她做什麼,他是最熟悉不過的了,夜總會裡的流鶯,每天迎來送往,好不熱鬧。可是,他卻難以啟齒,他不知道對姐姐仰慕之極的慕薔,能否承受這個令人難堪的消息。然而,還沒等到他回答,電話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慕薔在那邊冷笑著說:「姐夫,你猜不到吧,她居然是個情婦,包她的男人的年紀足以做她的父親。」

    情婦,湛海的頭腦有一剎那的空白,他沒想到她居然魚躍龍門了,從一個一雙玉臂千人枕的娼 妓變成了金屋藏嬌的情婦。他想起去年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她說,叫她跟他時的情景,她否決得那麼的痛快,那麼的乾脆利落,就好像非常不齒一般,卻沒想到,她只是不齒做他的情婦,而非不齒做情婦。

    後來,慕薔還喋喋不休地說了許多,聲音亢奮,語氣惱怒,看得出來,對於這個女人,她是滿懷的意見。可是,她說了些什麼,湛海還是不記得了,他只記得那一句:她居然是個情婦,包她的男人年紀足以做她的父親。這句話太有殺傷力了,令他有那麼一小段的時間完全回不過神來。他站在三十幾層樓高的地方,透過玻璃幕牆向下俯瞰,那些快速移動的小汽車就像火柴盒一般大小,整個世界,他彷彿就踩在腳下。他伸出手,攤開,又合上,想,他有權,有勢,有錢,卻始終抓不住他想要的東西。這失之交臂的痛苦,他嘗了又嘗。

    卻沒想到,才過了半個多月,就在上海的慈善晚宴上遇到了她。那時,他坐在貴賓休息室裡,等子揚夫婦的到來,他們本來約好一起進場的,卻沒料到子揚的太太做胎檢時間太長,耽誤了,他也不想那麼早進場,於是就在休息室裡看紅地毯的直播。那一個又一個美女輪番登場,清純的,妖艷的,性感的,幹練的,萬種風情,輪番呈上。他懶懶地看著,提不起任何興致,只想著子揚夫婦兩人什麼時候才來,再不來他就一個人進去了。

    然而鏡頭一轉,那個女人出現了,低胸,露背,超短裙,還有那過百萬的鑽飾,一登場就謀殺了無數的菲林。他透過電視屏幕看著她笑,依偎在那個的確足以做她父親的老男人身邊,一臉的妖媚。那個老男人的手,摟在她的背後,光滑嬌嫩的背部,生生地就被破壞了美感。他看著這紅地毯上的一切,心裡一陣煩悶,他想,她就這麼喜歡錢嗎?連這麼老的男人都不放過。

    然而事情並沒有結束,次日,他看報紙,無意間翻到娛樂版,就看到了那豆腐般大小的文章,文章的內容真假且不去論它,光是照片,就足以引人遐想。她湊到那個叫齊律的畫家的脖子邊上,眼睛半瞇地嗅著,像他們初相識時她嗅他的須後水一般。他知道,這是她勾引男人的一貫伎倆。這個得隴望蜀的女人,他想,她早晚會死在自己毫無節制的貪婪上的。

    芙蕖也看到湛海了,卻沒有打招呼,她抬頭,盯著電梯的顯示器,心底裡不斷地埋怨怎麼還不到底樓。她的身體還在痛,雖然檢查過後無大礙,她原本在頭痛著怎麼去向葛老那邊交代,卻沒想到,又遇到了一個令她更加頭痛的人。早知道她就不應該拒絕餅乾接她出院的這個要求了,有個熟人在身邊,她還可以假裝和熟人講話,而不是像這樣,在一個狹小的電梯裡,相對無語,尷尬不已。

    在沉默中,電梯終於到了一樓,她先他一步踏出電梯,卻沒料到他居然叫住了她,他問她:「你怎麼了?」

    芙蕖回過頭看著他,聳了聳肩,說:「感冒。」然後,出於禮尚往來的習慣,她於是也反問他到:「那你呢?」

    湛海看著她,明顯不信她只是感冒那麼簡單,感冒的門診就在二樓,她沒理由從樓上坐電梯下來,不過他也沒打算揭穿她拙劣的謊話,他隨便說了句一樣,就對她敷衍了事完畢了,然後點點頭,越過她,繼續往前走。

    才走了沒幾步,湛海就聽到她叫他的名字,他停了下來,回過頭看著芙蕖。芙蕖見狀,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上前,在他面前站定,然後說:「你那幅畫,能不能賣給我?」

    湛海皺了皺眉頭,想起昨天看到的報紙上的新聞,他想,難道那個畫家是她的下一個目標?

    芙蕖見他沒有動靜,於是試探著說:「怎麼?你怕我付不起價錢?」

    「那倒不會」湛海淡淡地說,然後掏出一包香煙,剛想點上,卻又想起這裡是醫院,禁止吸煙,於是只得煩躁地把它又賽回到了煙盒裡去:「葛老闆的身家肯定不止一個500萬。」

    芙蕖臉色微變,她尷尬的笑了笑,自嘲似地說:「我倒不值500萬的身價,頂多50萬而已。」說完,轉過身,看都不看湛海一眼就離開了。

    出了醫院,艷陽高照,夏天裡9點多重的太陽已經足以讓人曬成人干,芙蕖抹了抹額頭的汗,想把袖子挽起來,可是一想到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還是作了罷。

    這就是代價,做人情 婦的代價,一輩子活在別人鄙視的眼光之中,抬不起頭來做人。但凡是有廉恥點的人,都不會去做這樣齷齪的事情,但偏偏她已經沒有了廉恥,所以人也變的無恥。有時她想,她到最後會是怎樣的收場,是不是像若干年前的那個台商情婦那樣,被大婆亂刀砍死,連帶著陪葬的是那情 婦的兒子。總之無論結果如何,她的這一生,都已和幸福絕緣。

    芙蕖打了輛計程車就往家裡趕,剛被人虐待完畢,她不想到那間金屋去繼續受精神折磨,索性回家,療傷。卻沒想到遇到了多日不見的妹妹,坐在書房裡,上網玩遊戲。

    芙涼看到姐姐回來,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然後繼續將視線轉回到電腦上去,話都不肯多說一句。芙蕖倒是欣喜若狂,走到她跟前,說:「你回來啦。」

    芙涼冷應了一聲,說:「嗯,回來了。學校放假了,床位被收回了,研究生的入學手續也還沒辦好。」

    「吃早飯了麼?」

    「沒。」

    「那我做飯去。」芙涼沒有說話,芙蕖卻已經笑著往廚房裡趕了,剛才還一片陰霾的心情,瞬間晴光萬里。每一個人的心底都會有一個最溫暖的存在,看到他,你會忘記這世上所有的憂傷和煩惱,看到他,你會覺得你所有苦難和艱辛都物有所值。

    芙蕖打算做稀飯,於是拿著不�袗�鍋在細細地洗大米,洗完大米後,伸出雙手將裝滿了水的的鍋子往煤氣灶上抬,卻忘了自己手上有傷,一個抬手的動作,就碰到了傷處,頓時間沒了力氣,滿滿的一鍋水和米就撒了一地。

    書房裡的芙涼被鍋子倒地的響聲嚇到了,扯開嗓子問芙蕖怎麼回事,芙蕖聽見了,連忙說了聲沒事,可是聲音卻多少顯得有點有氣無力。芙涼放心不下,走到廚房去看姐姐,看到芙蕖正彎腰收拾地上的爛攤子,也不知道是被地上的狼藉給煩心到了還是什麼,皺著眉頭,一臉不適的樣子。

    芙蕖動作有點慢,芙涼看不過眼,伸出手去幫了把手,卻不小心碰到了芙蕖的手臂,芙蕖馬上閃電般把手彈開了,芙涼心裡有疑,一把拉過芙蕖的手,挽起袖子,然後看到了手臂上大大小小的瘀傷。

    芙涼大嚇一跳,脫口而出就問了:「誰幹的?」

    芙蕖不答,掙脫了芙涼的嵌制,把衣服的袖子放好。芙涼心裡猜到了七八分了,馬上扯開嗓子說:「是那個葛老對不對?那個老色鬼,變態狂!」

    芙蕖還是不說話,一個人重新默默洗米,做早飯。芙涼急了,一把奪過她手裡的鍋說:「你到底為了什麼?為錢?你還要作踐自己到什麼時候?」

    芙蕖繼續沉默以對,做不了早飯就做其他事情,芙涼看著姐姐這個樣子,氣不打一處來,回到房間,拿過包包,就往大門走,臨走前說:「媽媽要是在九泉之下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傷心死的。」

    芙涼走了,只剩下芙蕖一個人在房子裡,這空蕩蕩的房子,前一秒是她的避難所,後一秒就變成了她的災難地。她想起了她的母親,那個苦難的女人,一輩子都沒有想過一次福,都最後還要為她不孝的女兒的身份而耿耿於懷,到死都不肯瞑目。

    流理台上沒關好的水龍頭還在滴滴答答地滴著水,有個女人和著這水聲在流眼淚。是誰的眼淚那麼悲涼,像斷線的珍珠,落在了琉璃盤上。窗外烏雲密佈,悶熱的空氣像桑拿一樣蒸烤著人們,這粘稠的感覺,像回憶一樣讓人難以忍受。芙蕖站了起來,捧起一把自來水,就往臉上潑去,溫熱的淚和冰涼的水,那麼的涇渭分明,卻又異常地融合在了一起。她想,眼淚可以用水洗去,但是過往呢?拿什麼去洗去?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

    芙蕖在紅男綠女裡上藥,身上的瘀傷在餅乾的細緻呵護下,慢慢地消散了。似乎所有人對她做人情 婦的事情極有怨言,包括餅乾,她上藥的時候總是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往芙蕖身上塗,每一次總是弄得芙蕖齜牙咧嘴的,好不難受。

    「溫柔點,餅乾」她說:「你再塗的那麼用力,我就舊傷未去,新傷又來了。」

    「痛嗎?那麼變態的S M你都忍受得了了,這一點點小力氣你痛什麼?」餅乾繼續這手上的動作,好不因為芙蕖的求饒而有半點憐香惜玉的意思。

    芙蕖訕笑了一下:「你要是葛老,我一聲都不會吭,但是你是餅乾,你這樣對我,我會很傷心的。」熟人的施害往往比仇人的施害更具打擊力,芙蕖可以忍受葛老對她的所有虐待,卻無法承受身邊人對自己的不滿和埋怨。一個人,你越在乎他,就越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和諒解。

    餅乾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拍了拍芙蕖的背部,說:「完了,可以起來了。」

    芙蕖依言,整理好衣服坐到沙發上,這時,餅乾遞上一張紙條給芙蕖,便利貼般大小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詳細的地址。芙蕖看了,不明所以。

    「上次你問我男人認不認識齊律,我不是說不認識嘛,後來我跟我男人提了一下,他就問他798的兄弟拿到了。這是他工作室的地址,你有什麼事的話,就上門去找他好了。」

    芙蕖拿著這張紙條,想起了自己身上的傷,笑笑,她對他的興趣,僅止於那天的慈善晚宴,洗手間前長廊裡的一面,是他們之間緣分的開始和終結。她對她母親的情事並沒有太多的興趣,上一輩的恩怨就到上一輩為止吧。

    才剛提到母親呢,結果就接到了父親的電話,說是來到了北京,不如父女仨出來小聚一番。聽著手機裡熟悉的語言,芙蕖嚇出了一身的冷汗,這個將她推進地獄的人,居然還有臉來見她!

    於是就拒絕,結果那人在電話裡嘩嘩大叫起來,說她沒本心,富貴了之後就忘了這個替她牽線搭橋的人。芙蕖在手機這邊氣得牙癢癢,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竟將一件醜事當成了功勞!

    最後還是妥協了,約在一家飯館裡見面。因為父親要挾她說再不來就上門拜訪,他不知道她家在哪裡,但是卻知道她的金屋在哪裡,她實在是不想在她的容身之所裡接待這麼一個烏煙瘴氣的男人,於是也只得嚥下一口氣,和他相約見面。

    說是父女三人,但實際赴約的只得芙蕖一人,她沒有通知芙涼,她不想妹妹再為這個無恥的男人而煩惱。

    鄭父看到只得芙蕖一人單獨赴約,於是就問芙涼去哪裡了,芙蕖點上一根煙,說:「沒空。有什麼事你找我好了,你麻煩她也沒什麼用。」

    鄭父驚奇得哇哇直叫,說:「什麼叫我有事就找你,難道我們父女倆就不能聚一聚,敘敘舊嗎?搞得那麼市儈幹嘛。」

    芙蕖彈了彈手上的煙灰,冷笑著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你說吧,多少錢?不過你說了也沒用,我一分也不會給你。」

    鄭父嘿嘿冷笑一下,一副你太瞧不起我了的表情看著芙蕖,隨之,得意地說:「我現在不用管你要錢了。」

    芙蕖訝異地挑挑眉,把奇怪表現在了臉上。

    「葛老跟我說了,錢不夠用就問他要。還有那個權哥,你都不知道他們現在對我畢恭畢敬的,哪像以前,把老子當孫子使。真是操 他 娘 的!」說著,鄭父還狠狠地罵了一句髒話,出了鬱結在心中已多年的怨氣。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現在鄭父的日子,可不是一般的好過。

    芙蕖的眉頭卻因父親的話皺得不成樣子了,她捏著香煙的手,因為生氣而微微地顫抖著,有人將他的幸福建立在她的苦難之上,完了還理所當然地坦然接受,卑鄙果然是卑鄙者的通行證,她身上好不容易即將痊癒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了。

    「你來這裡,就是要告訴我這些東西嗎?」

    這句話似乎提醒了鄭父,他扒拉了一口飯,然後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芙蕖,心裡揣度著她此刻的心情到底如何。他見芙蕖一臉不悅,就想將心裡的話嚥下去算了,可是一想到這麼做的後果,又馬上提起精神來,然後顧左右而言他了:「芙蕖,你可得好好地對葛老,人家對我們不薄。還有……」鄭父頓了頓,看了芙蕖一眼,才又吱吱嗚嗚地說:「沒事的話你就少和別的男人牽扯不清,葛老會不高興的。」

    芙蕖坐在鄭父對面,吞雲吐霧地吸著煙,她聽了父親的話,不緊不慢地說:「我跟誰牽扯不清了。」

    鄭父嘿嘿乾笑了兩聲,用一副你明知故問的表情看著芙蕖,然後擠擠眉,說:「報紙上都登了。」

    「哼」芙蕖冷笑一聲,沒再搭理父親的話。

    卻沒想到鄭父坐在對面,自顧地說了下去:「那個齊律,你還是少跟他來往為好。他不是什麼好人。」

    芙蕖忽然意識到,勉強說來,那個齊律和父親還算得上是情敵關係。她看了看眼前這個又乾又瘦,尖嘴猴腮的父親,再回想起晚宴上衣冠楚楚,神態風流的齊律,實在是搞不明白,母親的審美觀為什麼會退化得那麼厲害。

    「他不是好人,難道你就是了麼?」芙蕖抓住了父親的漏洞,反唇相譏起來。

    鄭父訕笑一下,喃喃地說:「至少我不會……」後面的話已經聽不清了,芙蕖也懶得去細聽,她將手裡吸盡的煙蒂掐滅,然後姿態悠閒地說:「你今天來就為了這個男人這麼簡單?」

    鄭父低下頭,繼續吃飯,對芙蕖的問題避而不談。芙蕖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犯了疑,她不相信,嗜賭成性,一刻也離不開毒品的父親會捨得花錢,又同時冒著毒癮上來的危險,千里迢迢的來北京,就為了告誡她遠離齊律這一個人。

    「齊律是誰?值得你這麼大動干戈地上來找我。」

    鄭父嘴裡塞滿了飯,聽到女兒的問題,嘟囔了一句說:「畫家。」

    芙蕖明顯不信,卻又耐不了他何,見他不肯搭理自己的問題,於是甩出幾張百元大鈔,扔到他面前,說:「買你的答案。」

    鄭父看到鈔票,眼睛都綠了,馬上手忙腳亂地收歸囊中,然後繼續吃飯,對女兒的問題繼續裝聾作啞。芙蕖氣結,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從他口裡知道答案的了,索性站了起來,扔下飯錢,就往門外走去。

    山不轉水轉,人不來就我,我去就人。她翻出餅乾給她的紙條,瞄了一眼紙條上的地址,就驅車離開了。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