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朵玫瑰 普通朋友
    回到家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打開門,看到芙涼正窩在沙發看電視,芙蕖皺皺眉頭,問她:「你不用去上課?」

    芙涼向天花板翻了個白眼,之後不耐煩的說:「姐,都說過多少次了,每週四我都沒課。」

    「哦,哦」芙蕖點點頭,拖著行李箱就往房間走去:「老了,記不得那麼多事了。」

    芙涼走進廚房,下起了面來,不一會,面就下好了,芙蕖也換洗完畢,穿著一身賓尼兔的棉質睡衣走了出來。芙涼看了她一眼,把視線定在了芙蕖的鎖骨處,芙蕖馬上警覺起來,衝到廚房裡,就著不�袗�消毒碗櫃的門,照了起來。果不其然,昨夜情到深處,有人沒把握好力度,結果賞了她一個吻痕。

    「還好,沒有破皮。」

    「姐」芙涼喊了她一聲,眼睛的神色裡有太多的東西,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芙蕖接過芙涼的面,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口齒不清地說:「小涼,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用那些眼神看我,我無福消受。」

    「姐,你別做了好不好。」

    「好啊」芙蕖爽脆地點了點頭:「你養我就行了。」

    這次芙涼沒有像以往那樣語塞,而是馬上接口說:「好,我養你,反正我明年也畢業了。」

    「哈」芙蕖失笑起來:「你不考研啦?你養我?你養得起麼?你一個月的工資付得起這房子的房貸麼?就算你養得起我,那咱爸呢?你又養得起麼?」

    「憑什麼我要養他!」芙蕖最後一句說話激怒了芙涼:「憑什麼!」

    「就憑咱媽臨終前的遺言。」

    「姐姐,你會被他拖死的。」芙涼氣憤地說。

    芙蕖搖了搖頭,吹了口手中的麵條:「不用會被,我早就已經拖死了。」

    年輕氣盛的芙涼的怒氣終於被激了起來了,她一拍桌子說:「這個殺千刀的,我要宰了他。」

    「好啊」芙蕖在旁閒閒地說著風涼話:「菜刀就在廚房,西客站離這也不遠,你去,你去,殺了他之後就進班房。我這10年的忍辱負重從此報廢,就當是被狗吃了好了。」

    一番話把芙涼的怒火澆熄了起來,她坐在芙蕖的對面,看著那個低頭吃麵的女人,眼睛裡開始湧上淚水。芙蕖沒有看她,依舊吃著她的面,直到吃完,擦乾淨了嘴巴,她才摸了摸芙涼的頭:「收起你的眼淚,它是最沒用的陪襯。」

    「姐姐,你不該如此。」

    「我很差勁嗎?」芙蕖反問她:「哪裡差勁了?你沒看到全北京一半的男人都為我神魂顛倒嗎?你沒看到多少男人捧著大把大把的鈔票來博我一笑嗎?我一天賺的錢就夠那些個白領們一個月的工資了,我哪裡差了?我哪裡值得你可憐了?」

    芙涼說不出話來,很多東西,大家都心知肚明,面對面時,卻都選擇了沉默,心照不宣地沉默著,那是她們之間的遮羞布,她們靠著這塊沉默的遮羞布來維繫著她們最後的尊嚴。

    芙蕖伸了一個懶腰,就進房間去換衣服了,幾分鐘之後,一身T恤牛仔褲的她走出了房門,挽起妹妹的手臂,說:「走,逛街去。」

    芙涼覺得奇怪,以往她回到家都是一身的疲憊的,換洗完畢,吃過早飯之後就倒頭大睡,可是今天卻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雖然奇怪,卻沒有問,芙蕖的工作是無話不說的兩人之間的禁區,芙蕖不願提起,芙涼也不敢去問。

    兩個女人去逛街,要買的東西自然也不會少,走過一家又一家的商場,到最後手上提滿了大包小包。到了傍晚,兩人終於逛累了,找了間星巴克,選了個露天的位置就坐了下來,點了兩杯咖啡和幾塊點心,將就著吃了起來。芙涼看了看表,欲言又止的樣子,坐在她對面的芙蕖見狀,忍不住說:「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最見不得你這樣的人,老是吞吞吐吐的樣子。」

    「姐」芙涼低聲提醒她說:「你快回去吧,要上班了。」

    芙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把它放回原處,整個人往木質椅子上一挨,手手腳腳都舒展開來,愜意地說:「不去了,不去上班了。昨天賺了一筆大款,今天我放假。」

    「真的?」芙涼的眼睛都亮了起來:「真不去?」

    芙蕖拿手指敲了敲她的頭,說:「姐什麼時候騙過你?」

    兩個人笑著鬧著的時候,一個人影走了上來,他看到了芙蕖,一臉驚喜的樣子,伸出手捏著她的肩膀,高興地打著招呼說:「ross,真的是你?你今晚幾點去蓬萊,我去捧你場。」

    芙蕖抬頭看了那人一眼,認出了面前的這個人,就是幾天前跟她在蓬萊的角落裡糾纏的那個男人,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頭開始隱隱作痛。最討厭這種糾纏不清的男人,簡直比黏在頭髮裡的口香糖還要難纏。芙蕖冷冷地扯了個笑容,說:「今天晚上我有事,不去了。」

    「有事?什麼事?我幫你解決。」

    芙蕖心裡再度冷笑了一下,眼睛帶著一點嘲諷的味道乜了他一眼。那個男人讀出了芙蕖眼神裡的意思,不悅起來,噌地拿出一疊錢放到了星巴克的圓形玻璃桌上,然後憤憤不平地說:「你不是要錢嗎?我給你,你要多少我給多少,今天晚上我包了。」

    那男人的大嗓門和豪爽已經吸引了四周的人的注意了,不少人紛紛把目光移到了芙蕖這一桌上來,統統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芙蕖對眾人的目光視若無睹,她看了桌上的錢一眼,馬上又把視線移開了,路邊的馬路上車來車往,好不熱鬧,看著那些不認識的人匆匆往家趕,也總比看桌上的這疊錢要好。

    那個男人明顯不肯承受這樣無聲的侮辱,他一把扳過芙蕖的頭,直視著她,帶著一絲絲憤怒說:「你不就是個婊 子,你有什麼看不起人的。給錢就能上的貨色,裝什麼純潔。」

    坐在對面的芙涼已經發火了,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正要走過來找那男人的晦氣。芙蕖看到了,連忙用眼神制止了她,然後,再回過頭來看著眼前這個怒容滿面的人,不緊不慢地從包包裡掏出昨晚湛海留下的那個信封,迅速地拆了開來,拿出裡面那疊厚厚的粉紅大鈔,死命地就往他臉上扔了過去。啪的一下,那疊鈔票正正地甩到了他的臉上,然後四散開來,漫天飛舞的鈔票,吸引了一大堆人的注意。芙蕖站了起來,拿過剛買的東西,就離開了,臨走前對那男人說:「我這個婊 子現在就用這筆錢,買你的一輩子不出現。」

    回去的時候芙涼還在罵罵咧咧,可是芙蕖的怒火卻已經煙消雲散了,她握著方向盤,開著車,輕快地唱著王菲的《你喜歡不如我喜歡》。芙涼受不了她的悠閒自在,問她:「姐,你就不會不高興嗎?」

    芙蕖從鼻子裡冷哼了一下,毫不在意地說:「沒必要為了這些男人壞了自己的好心情。」

    那輛斯巴魯不緊不慢地開著,車窗前吊著的那個平安符也不緊不慢地晃動著,就好像車廂裡兩個女人的心情一樣,閒閒的,不急不緩。終於,車子七拐八拐的,就拐到了芙蕖家的樓下,鄭家兩個女人,提著大包小包就上了樓去了。芙涼次日還有課,回到家後簡單收拾一下就要回學校了,芙蕖剛巧有空,就開車送她去A大。

    回來的時候,芙蕖的肚子有點餓,在星巴克那裡雖然點了不少點心,可是後來好興致都被那個半途殺出的程咬金毀壞了,結果點心沒吃上幾口,就拉著妹妹匆匆忙忙地回家了。芙蕖坐在車裡,低聲詛咒了一下:「媽 的,昨晚白做工了。」想起那疊粉紅大鈔就心痛,心裡悔不迭的埋怨自己當時怎麼就失去了理智了呢,拿著鈔票玩瀟灑,這是她玩得起的麼。

    車子開到一條小巷子的時候,剛好路過一家蘭州拉麵館,芙蕖看到了,馬上停了車,拿著包包就走了過去,點了一份拉麵,就坐到黑漆漆的,佈滿了油污的桌子上,低頭吃了起來。

    天氣有點悶熱,頭頂上的電風扇雖然賣力地轉動著,可是仍舊吹不走一室的高溫,芙蕖吃得滿頭大汗,額頭,鼻尖都是忽然冒出來的汗珠子。吃到最後,芙蕖終於受不了,拿過包包,低頭在裡面翻弄著,想找一張紙巾出來擦汗。結果找了半天,什麼都沒找著,芙蕖洩氣,低頭喊了一聲:「老闆,麻煩一包紙巾。」

    才過沒多久,一包嶄新的紙巾就出現在她眼前,芙蕖看都沒看一眼,拿了過來,抽出一張,胡亂的朝著臉上擦了起來。正擦著,就聽到一把聲音說:「老闆,給我一碗和她一樣的拉麵。」

    聽到這把聲音,芙蕖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湛海沒理會她,接過麵館老闆的拉麵,就低頭吃了起來。芙蕖見他沒什麼反應,於是也不動聲色地低頭繼續吃她的拉麵。

    兩個人各據一方,相安無事地各自低頭吃麵,芙蕖吃得早,沒兩下就把面吃完了,她拿出紙巾,擦了擦嘴巴,結過帳就提著包包打算離開了。忽然,那個低頭吃麵的人一把拉住了正要離開的她,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陪陪我。」

    芙蕖知道他是一條大魚,輕易間得罪不得。可是她想起了白天答應過芙涼的事情,於是還是選擇了拒絕:「對不起了,公子,本小姐今天閉門謝客。」

    「為什麼?」湛海從拉麵裡抬起頭來,驚訝地看著她。

    「做人要言而有信,答應過別人的事情就不能不做到。」

    「你答應什麼了?」湛海好奇地問。

    「我答應別人今天不上班。」

    湛海失聲大笑起來:「你果然喜歡跟錢過不去,你說,你今天拒絕了多少樁生意了?」

    似是而非的一句話,以及別有用心的眼神,這讓芙蕖很難不去想到白天裡在星巴克裡的那一幕,她皺了皺眉頭,有點不大高興地問他:「你都看到了?」

    湛海很坦然地點了點頭:「你很大方,大方得讓我有點驚訝。」

    「哎」芙蕖歎息了一口氣:「那可都是血汗錢。公子難道不知道什麼叫做非禮勿視嗎?」

    「非禮勿視?」湛海好笑地重複了一遍她的話:「如果做你們這一行的都要求別人非禮勿視,那你們還開展什麼工作啊!」

    「哈」芙蕖被他的話逗笑起來:「我果然不能太廉恥。」說完之後芙蕖正欲掙脫湛海的手,抽身離去。結果卻發現他的手握得很緊,根本容不得她掙脫開來。芙蕖皺皺眉,看著他們糾纏著的雙手,不明白湛海的意圖。在她的心目中,他並不是一個喜歡強人所難的人。

    「陪陪我,就當是普通朋友。」

    人的一生之中總會那麼一兩個心軟的時刻,任憑你是多麼冷硬的一個人。看著湛海,芙蕖忽然想起了許多年前,陽光底下的那個白衣少年,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就好像沒有什麼是他求之不得的一樣,而轉眼間流年劃轉,再怎麼志得意滿的人,也有了難以彌補的遺憾。芙蕖眉目一低,心一軟,就坐了下來。

    湛海知道她答應了他的要求,於是終於放開她的手,專心致志地吃他面前的那碗麵。邊吃著,邊說:「這家店有許多年的歷史了。」

    「嗯」芙蕖點點頭,她對這家店的歷史並不清楚,她今天還是第一次來這裡吃麵,不過既然有人願意向她傾吐往事,那麼她就勉為其難地當個聽眾好了:「你沒少帶女朋友來這裡吃吧。」

    湛海頓了一下,右手夾著一束面,停在了半空中,過了一會,他才恢復過來,迅速地把筷子裡的麵條送進了嘴巴裡:「是她帶我來吃。」他說,淡淡的,聽不出語氣裡有沒有悲苦。

    麵館裡的空氣仍舊悶熱難熬,芙蕖拿著紙巾,拚命地扇著涼風。她看了看旁邊的湛海,只見他吃得滿頭大汗,她見狀,拿出一塊紙巾,遞過去給他,示意他擦擦額頭的汗。

    「你幫我擦。」他說。

    芙蕖白了他一眼,在心底埋怨了一句名堂真多,可是還是伸出手去,細細地擦拭了起來。頭頂上的風扇在呼呼地吹著,空氣中悶熱的風在流動著,湛海似乎很享受此刻美人的慇勤,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面,彷彿害怕這小小的一碗麵會有吃完的一天。

    「其實你今天穿成這樣更好看。」他忽然又說話了。

    芙蕖低頭看了自己的打扮一眼,T恤,及膝牛仔褲以及平底人字拖,大街上再普通不過的打扮,不過既然有人願意讚賞她,那麼她也是很樂意接受這個奉承的,於是她就連忙道謝了:「謝謝公子誇獎啊。」

    「別叫我公子。」他說,似乎對這個稱謂有點排斥。

    芙蕖埋怨了他一句:「別人還巴不得我這樣喊呢,你倒好,不領情。」

    「別人?」湛海從碗裡側過臉去,看著芙蕖,問她:「難道我是你口中獨一無二的公子?」

    芙蕖似乎不大願意回答他的話,岔開了話題來:「上次有人看到我這麼叫你,還要我這麼叫他。」

    「那後來呢?」湛海好奇地問。

    「後來?」芙蕖細想了一下,說:「後來就是上 床,做 愛。」

    湛海臉色一變,轉過頭去,繼續吃麵。芙蕖知道,他又不高興了,他並不喜歡她過多的提及她的職業本身,雖然他們能在一起共處一室本身就是托了她的職業的福。

    他不高興,芙蕖似乎也不願過多地討好於他,她肯陪他,那是基於朋友立場,她現在是免費的,既然是免費的,她也就沒有看他面色行事的理由。於是,芙蕖也跟著沉默著,坐在他的身邊,玩弄著手機,就是不肯再主動去搭理他。

    一碗麵終於吃完,湛海擦了擦嘴,就起來離開了。芙蕖跟在他的身後,出了大門,就打算分道揚鑣,結果湛海卻叫住了她,問她:「你要去哪裡?」

    芙蕖站在自己的斯巴魯前,回了他的問話:「回家。」

    「今天晚上……」

    話還沒有說完,芙蕖就打斷了他的話:「對不起,本小姐今晚不接客。」

    「你就不能陪陪我嗎?」湛海問他,語氣裡還帶著一點哀求。

    「不行。」芙蕖斬釘截鐵地回他的話了。說完,一低頭,就鑽進了自己的車子裡,一踩油門,就揚長而去了。憑什麼他求她,她就一定要答應?她可不是那些個千依百順的女人,她要他明白這一點。

    湛海坐在他的A8里,看著芙蕖絕塵而去,卻遲遲回不過神來。十年前,他在這裡邂逅一個名叫何慕瑰的女人,從此手心長出糾纏的曲線。十年後,他在這裡邂逅一個不知名的女人,卻不知道命運最終會帶著他何去何從。在強大的命運面前,他們都脆弱得像個瞎子,最終只能在命運的牽引之下,蹣跚著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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