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妍女 正文 第五章 葡萄架下
    百無聊賴之中,三七翻動起自己數十幅藏畫來。當中有本六十頁的大開本畫冊,一直是他眼中寶物。此是鎮上一個默默無聞的業餘畫家,為報答菊三七一飯之恩,恭手相贈與的。菊三七手上數十幅藏畫,全系此君所賜。

    這個叫做捧花生的業餘畫家,原本有家有室。有一天,他突發奇想,想當畫家。他說幹就幹,後來越發癡迷。竟連好端端的畜牧站副站長的工作也辭掉,終日塗塗畫畫。結果他妻離子散,窮愁僚倒。常常頓飯不繼,餓得滿臉菜色。

    菊三七跟他隔壁近鄰,每天背著家人,去看他畫畫。見他揭不開鍋,便偷偷摸摸從自己家裡盛飯給他吃。捧花生便和菊三七做了忘年交,並自然而然地成為捧花生的「後勤部長」。

    真是人生難料,菊三七升高中那一年,捧花生積勞成疾,突地一病不起。臨終前,捧花生將一大摞得意之作,悉數送給菊三七。他抽出當中一本大開本的畫冊作了鄭重交代。他要三七發誓,娶妻成家之前,絕不能打開來看。

    這本畫冊共六十頁,捧花生歿後的二三年,菊三七一直堅守著自己的誓言。他將畫冊束之高閣。應當說,實乃是三七忘了自己曾發過的誓,忘了那本神秘畫冊。

    所謂不背叛,其實就是遺忘。遺忘才能做到堅貞。

    菊三七在這段生涯最最王八蛋的日子,突地想起自己當年的誓言。他不能自已,大膽地打開了這本畫冊!

    這一打開,頓時間,菊三七兩手顫顫地抖起來,面部肌肉也一蹦一跳地發顫。他大瞪著眼,看得心驚肉跳。

    畫冊裡,每一頁系油畫系列,逼真傳神。畫中女人毛髮盡現,便跟攝影無二。裡頭香風撲面,滿眼冰肌雪膚,而且個個顯得臃容華貴。背景是宮殿般豪華的別墅。真真風含情,花含笑,溫柔鄉里美人俏。

    菊三七如獲至寶,驚喜不已。他一頁一頁翻了下去。最後六頁更其地驚心動魄,為菊三七平生所未見,一時也難於盡述。

    但菊三七看了精神大振,興奮不已。

    一旦從畫中發現這個世界是那麼可愛,他快刀斬亂麻,一舉結束了這段王八蛋生涯。他從寂寞乏味的房子裡走出來。他想去掙錢了。他知道,一個男人有了錢,才能討老婆。

    他大聲地跟父親跟母親講,只等暑熱一過,他就出去學一門種果樹的手藝。他的目標是到鄉下去承包山地,開發一座農場。

    自從生活有了目標,菊三七每日精神抖擻,凌晨三四點起床,幫父親殺豬、賣肉、打下手。下午,他出去河裡游水。他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誰想,父親驟然地倒下了。菊三七才二十一歲,無法面對這種殘局。他從州城回家,一夜之間變成一個落魄青年。他切了一個大瓜,猛吃海嚼,一整個瓜全被他吞下肚裡。就好比吞下了數不清的憤懣、迷惘。一旦恨起來,就只有張嘴,到處咬東西了。三七肚皮飽得鼓起來。突然間睡意襲來,他倒頭便睡得死死。

    睜眼,已是花蔭寂寂的夜晚。菊三七猛地跳下床,去浴室沖了個涼。刷牙修面,穿著大紅的大短褲、大紅的短袖衫出門,他想出來透一口氣。

    月光,夏夜的月光分外地明朗,也分外地熱鬧。河岸,蛙聲呱呱作響。

    三七穿過鬼影憧憧的後巷,鑽到一個葡萄架下。他不經意地一搖,陡見一地斑駁的月影一動一動地全亂了。他兩眼曠遠地望著遠方,白天,那邊是蔥鬱的田野山莊。如今一派朦朧。

    突地聽見牆頭裡面,三不知地傳來婦人的呻吟。三七貼耳細聽,原來,一對男女正幽會呢。男的突地說話了:「你從前的男人不是畫畫的麼?」女的接茬道:「你不要在我面前提那王八!那王八,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突然地就去塗塗畫畫的,把我們母女倆丟一邊不管。」

    這一聽,三七腦子裡轟地一響。原來,那女的正是捧花生前妻妍。三七咬牙發恨,這婦人特毒了!人家生前僚倒,都已不在人世了,這樣子咒他!

    什麼『把我們母女倆丟一邊不管』,真是放屁!那捧花生在世時,妍鬧著離了婚。捧花生心善,把自己名下的一棟樓房和一個小店,一古腦兒全給了這個女人。他自己住進與三七家緊鄰的老磚房裡,一心作畫,艱難度日。真是好心不得好報。

    捧花生一直是三七的偶像。居然親耳聽到有人肆無忌憚,羞辱他崇拜的人。真是忍無可忍。他差點就攀過牆去,把那婦人痛打一頓呢。但聽男的喘喘地道:「妍,你手裡…手裡總留著他幾幅畫吧?可否拿出來讓我欣賞欣賞?」婦人兀自哼哼唧唧,膩聲道:「那破玩意兒有什麼可看的?」

    男的道:「你先告訴我你手上有沒有?」婦人不屑:「我又不是收破爛的,要那玩意兒幹嘛?吃不得喝不得。若有,我早一把火燒了!」

    男的吃驚道:「真個沒有?別哄我!」婦人忙發誓:「我平白地哄你作什麼?!」

    男的不樂道:「你這婦人家真沒見識!那畫可值錢呢。我告訴你,我廣州的舅舅跟一個收畫的香港佬是熟人。那香港佬對你前夫的畫著了迷。舅舅托我將你前夫的遺作整理出來,賣一幅那一價錢,說出來嚇暈你!」

    婦人連忙屏聲斂氣,催道:「多少?」男的冷哼兩聲,突地一個聲音吼了出來:「一兩萬!」婦人聽了,發出另外一種叫聲:「一兩萬?就那破紙值一兩萬?我不信!」男的氣餒:「就知道你不信。現在說什麼都遲了。只一件,你要找得出捧花生的畫來,你有多少我收多少,每幅付你八千塊!」

    一句話落下,四周頓然地沉寂,許久不見動靜。

    婦人猛地想起什麼來,嫩聲道:「我那王八,確實畫了不少。只是他死前我一直都不在他身邊。去那破房子裡收他遺物時,也沒見有什麼畫呀?當時我還納悶呢。」男的只是歎氣。女的突又高聲:「我想起來了!我那王八在世時,跟隔壁菊家渾小子交好。我聽得人傳那渾小子有段日子常給王八送飯!」男的忙問:「菊家?是不是叫菊三七的?」女的道:「就是他了。我猜他手裡一定藏著王八許多畫!」

    「嘿,真是天意!這些天菊家亂了,人都不在。明晚,我帶個人先上他家搜搜去!」

    在牆後偷聽的菊三七越聽越傻,那些人怎麼這樣子貪婪無恥啊。他倒抽一口冷氣,鶴步走出幾米,突地兩臂一架,掉頭就蹬蹬蹬,拼了命往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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