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賦 中篇 第十章 約法三章 下1-2
    六七天前昭彤影從自己的官署坐馬車回府邸的時候經過一條熱鬧的大街,忽然間一個人從人群中衝出,衝開從人,一直撲到馬車前然後放聲大哭高呼「冤枉」。那是一個從蘇郡南江州一個不知名的小山村來的人,哭訴說當地官府怎樣和豪強勾結侵吞他們的田園,如何層層重稅盤剝百姓,又怎樣搶田搶地搶人。其間當然還伴隨著豪強橫行鄉里,濫殺無辜,逼良為娼,強搶良家男子之類充滿血淚控訴的故事。這群鄉民實在被逼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再一起商量出路,自然有年輕氣盛的說官逼民反,我們上山去。然而一些年長者對此嗤之以鼻,有幾個長者想起前些天聽說某個地方的某個村子也有人與他們一般遭遇,後來這些人到京城告狀,就把狀子給告了下來。貪官污吏得到懲處,皇親國戚也被嚴辦,撥雲見日朗朗晴天。這些單純的鄉民就有了「京城裡都是好官」的樸素念頭,以為只要到京城就能找到活路。

    於是鄉里推舉了三個人千里迢迢上京告狀。可憐這些人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鄉10里之外,一路風餐露宿,死了一個病倒一個,只剩下一個人千難萬險進了永寧城。她是鄉下小地方來了,一輩子見得最大官就是知縣,根本不知道該到哪裡告狀,總算聽過戲,想到戲文裡告狀都是找到一頂大轎子攔路喊冤,就有青天大老爺主持正義。這位大嫂就走在路上,聽人說哪裡哪裡是官員下朝會走得,她就在那裡等著找機會喊冤。

    可現實中喊冤哪裡有那麼容易,顯官外出都是從人簇擁,護衛開道,根本近不到轎子前。她等了兩天終於看到一頂華麗氣派的馬車,猜想應該是大官,從人又不多,於是撲到面前放聲喊冤。

    昭彤影命人將她帶回自己的府邸問明原因,又問她有沒有狀子,那人搖著頭說全村就算能識字也不過寫寫家書,誰都寫不來狀子。昭彤影點點頭,吩咐管家替她寫了狀子,然後打發她去秋官署告狀。送走這位大嫂之後,管家皺著眉說「主子,您看這狀子告得下來麼?我剛剛仔細問了,那地方的州官是琴林家的一個媳婦。主子您覺得有幾分把握?」

    「一分都沒有。那位大嫂所說的某個村子的故事我也知道,不過那時掌管秋官的是蓮舫。蓮司寇敢鬥權貴、殺國戚,我們琴林司寇可沒有這份擔當。」

    「那主子您還把人送到秋官署去?」

    「人人有分工,替民伸冤不是我的職責。」

    「我看主子您是等著琴林司寇徇私枉法好彈劾才對。」

    這段對話以下人對主子的極端鄙視告終,昭彤影命管家關心這件事的後續。於是這位管家小姐每天都到秋官官署那裡轉幾圈聽聽風聲,結果這天給她看到一場好熱鬧。

    果然啊,琴林映雪和蘭卿頌都不是能大公無私的人。琴林映雪是出了名的護短,而蘭卿頌又最會做人,這兩人把持下「暗無天日」也就難免了。

    昭彤影坐著她那全京城都出名的招搖馬車到秋官官署門口轉一圈,在車上遙遙看到幾個衙役拿清水掃帚清理血跡,又下車聽了聽老百姓的閒話。比如那人叫的淒慘無比,又如撞上去的時候血濺到了司寇的轎子上等等。殿上書記聽的津津有味一臉義憤,大約一頓飯工夫爬回停在小巷裡的馬車,下令回府。一邊管家驚訝道:「主子,這麼快就走,吃了飯再回去不好?」

    「回去,我還有要緊事呢。」

    「主子您的公務不是做完了?還趕著回去做什麼?」

    「寫彈劾的折子。」依舊斬釘截鐵。管家翻了個白眼心想「果然如此」,一抬眼看到「咦」的一聲,仰頭道:「主子,那不是晉王的車馬?」

    「哦——」昭彤影在馬車上瞇起眼睛,略一思考後道:「躲好躲好,再往巷子裡去一點,等晉王走了我們再走。」

    水影在殿上書記府聽到那件事後,一轉身就在車上當奇聞軼事說給晉王解悶。蘇台晉到底少年心性,好奇的不得了,於是下令調轉方向到秋官署來看熱鬧。水影又乘機給年輕的王爵說了些治國愛民的道理,又說王如果將來要當為朝廷效勞就要記得時時刻刻以百姓為念,千萬不要讓百姓陷於有冤無處可訴的悲慘境界。

    晉王不住點頭,兩人在馬車上看看說說,水影一轉眼忽然看到蘇台清揚的身影,穿著便裝,和身邊一名年輕女子不住說話。水影仔細看了兩眼,覺得這女子的容貌十分陌生,尤其女子還帶著一隻眼罩,倘若過去見過必定不會忘記。晉王一直注意著,當下微微一笑:「那是鳴瑛。」

    「哦——」

    「本王在大王姐那裡見過幾次,是王姐的親信,永州四位司徒。」

    「這位鳴瑛大人不知道哪一年進階的,怎的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晉王一笑:「王傅當然沒印象,又不是在京城考出來的。她在永州府考進階,當了好些年七八位的官,遇到王姐後才發跡的。」

    「原來她是永州人……王,你知不知道這位大人進京後有沒有去過蓮家?」

    「去過啊,剛進京城就跑去蓮家祭奠了,她頂頂仰慕已故蓮司寇,怎麼了?」

    她淡淡一笑不發一言,心中卻想到多年前蓮舫和她提過的一些事。偌娜登基時候的六官官長中水影和丹舒遙、蓮舫二人的關係比較好些。與丹舒遙的親近完全因為他的侄兒就是晉王,而蓮舫則因為她是六官官長中唯一一個從後宮女官進入官場的。蓮舫與愛紋鏡的第一位女官長差不多時候入宮,下位女官時在同一宮當差,兩人感情頗為深厚。此後一個成親離宮自縣官開始一步步上升,另一個則長伴君王,直到成為女官長。水影還是「受寵的宮女」的時候就因為前任女官長的原因見過蓮舫多次。蓮舫這樣的人和昭彤影一樣,不會刻意去排擠輕視什麼人,於是得到了水影從少年時就產生的尊敬。也不知為什麼,蓮舫對這個看著長大的女孩也十分喜歡,時常和她喝酒聊天,甚至說一些連家人都不肯說的內心話。

    她記得有一次兩人伴駕出巡,蓮舫說自己這一生光明磊落,唯獨有一件事一直不安,她奇怪的問原委。蓮舫說其實也不是她的事,而是其父前一年病逝前對她說自己年輕時候氣盛驕傲,做錯過一件事終身不安,希望她這個做女兒的能替他贖罪。於是將其母如何在永州與歌伎私通,自己如何去興師問罪一一說來。又道別的沒有什麼,唯獨悔恨當時不該將那孩子打傷,還毀了她一隻眼睛;這些年每想起就慚愧悔恨,因為那孩子實在沒什麼錯。他希望蓮舫能找找那對父子,說如果還在世上就把他們兩接到京城,讓那孩子冠蓮家的家名吧。

    蓮舫一來為人正直,二來孝順,辦理完父親的喪事後就派人去打聽。可其父就記得那孩子叫做鳴瑛,至於歌伎的名字、家鄉一概不知。派去的人打聽了一個多月沒有結果,蓮舫也只能作罷,可這件事就成了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而今水影聽到鳴瑛這個名字,又得知她是永州人且對蓮家上心,當即想起這段往事,暗道:「難道這就是蓮舫同母異父,找了許久的妹妹?」

    鳴瑛自從去年進京之後就像是忘了自己還是永州郡官員之首的司徒,安下心在京城和親王府住著,終日陪伴清楊琴棋書畫,探親訪友。永州郡一下子兩個最重要的當家人都離開了,害得留守的官員只能將重要的文件時不時通過驛站送到京城聽候安排。

    對此,京城官員們也頗有微詞,尤其大宰和大司徒還有殿上書記三人,屢次上書朝廷,說和親王為永州之主,理當駐守封地,安定黎民發展當地,為朝廷盡職盡心,怎可常居京城不顧封地?但是皇帝偌娜也不知為什麼忽然和這個皇姐格外親熱起來,時常與她在宮中見面聊天,飲酒賞花,根本不捨得她離開,朝臣們的奏章自然也打了水漂。

    至於鳴瑛,蘇台的規矩封地中的王府屬官由親王直接任命、調動、升降,有一切人事權力,只要清揚沒意見,別說在京城一年,就是一輩子也沒有人有權利去管。衛暗如等人看著她整日結交權貴,發掘能人,不斷地替她的主子和親王鋪展人脈,雖然憂心忡忡也只能看著。又想當前這三位親王,迦嵐親王的昭彤影長袖善舞,人脈及其廣,尤其京城名門貴族家的年輕一代不少是其至交;說得不好聽,倘若有個需要,這些人都有可能成為迦嵐的幕僚。而蘇台清揚拉攏朝臣的舉動可以說是到了光明正大的地步,鳴瑛也四處出擊,招徠名士。一比較,花子夜反而弱了下去,長時間以來花子夜都沒有刻意拉攏過世家權臣,身邊第一謀士的水影比他還要冷淡孤僻,自不能為其培養勢力做什麼貢獻。

    有幾次衛暗如和丈夫,也就是朝廷大司空,談論國事,說道花子夜也不得不歎一口氣道:「花子夜殿下雖非十全十美,卻是一心為皇上。攝政數年而不結私黨,不攏權臣,歷代罕見。」

    清揚和鳴瑛二人也是聽到秋官大堂門口撞死人的八卦後興致勃勃來看熱鬧的。這天兩人原本就穿著便裝在京城街頭遊玩,清揚還感慨說「太平王侯,逍遙自在,神仙不換的好日子啊——」;鳴瑛則微笑著應和道:「的確是好日子,只可惜是偷的浮生半日閒。」當下在秋官官署外幾條巷子裡聽聽閒話,瞭解一下事情發生前後的細節,再感慨愛看熱鬧的人就是多。一會兒功夫車馬轎子間就看到不少官員的身影。

    最後走出半條巷子上了酒樓,叫上一桌子菜,兩人相對把酒,拿朝政國事來下酒。先說一陣秋官這件事,清揚搖搖頭說真讓本王失望。一個是本王讓出來給他的,一個是本王推舉的,結果呢,還不如讓鳴瑛你來當這個司寇。鳴瑛嫣然道:「臣記下了,殿下許了臣司寇之位。」清揚看她說的認真著實愣了一下,隨即道:「但由本王作主那一日,司寇又算什麼?到那日,卿是本王第一功臣。」

    鳴瑛又是一笑,吃了點東西忽然道:「對了,殿下前些天讓臣查的東西已經查到了。」

    「嗯?」

    「殿下真健忘,相關的那人還在天牢裡等著和永州去年階上進階的俊彥打官司呢。」

    和親王「啊」了一聲道:「本王還真是糊塗了,不錯,潮陽之圍到底是怎麼解的?元嘉一心為夫報仇,對元楚更是新仇舊恨一體,明明是鐵了心要殺盡丹霞官員,怎的忽然轉個圈乖乖的向朝廷下來的官員投降?還有,潮陽逍尹苦心經營了三年平安無事,一夜之間毀於一旦,本王對此實在好奇的很,你查出些什麼,說來聽聽?」

    鳴瑛擺了擺手苦笑道:「殿下當臣下是神仙麼,這麼多事哪裡一一明白。」

    「你知道什麼說什麼,哪兒來的這麼多廢話?」

    鳴瑛笑笑:「臣先得知襄南被圍的那段日子有一個人忽然離開丹州,走時留下書信要尋訪王傅,半月後果然和少王傅一起出現在清平關。」

    「哦——讓本王猜猜。在丹州有心尋訪少王傅的大概只有一個人——日照?」

    「殿下英明。」

    「然後呢?」

    「臣得知後非常好奇,給丹霞主簿大人寫了封信……」

    「哦哦,」清揚面露微笑,「本王的美人兒說了什麼?可有說想念本王,希望卿在本王面前美言幾句早點調他回來?」

    鳴瑛愣了半晌才苦笑道:「明霜確實問起殿下安好,想來是非常想念殿下的。」略一頓,見她又要感慨的模樣,慌忙搶道:「明霜說日照離開丹州後曾出現在清平關,之後是沈縣,當時沈縣為防盜賊入侵知縣秋之關閉城門封鎖管道。可是這個日照偏偏在元嘉請降之前就出了城,直向潮陽而去。」

    「日照又是在何處見到王傅的?」

    「這個臣不知,明霜但說王傅出現在沈縣時日照已經陪伴身邊。」

    「哦哦哦——」清揚瞇起眼睛輕輕轉著眼前的杯子,玩了好半天才緩緩道:「少王傅身邊這個宮侍倒不單單是個美人。看樣子,是個能獨擋一面的人才,不知比本王的明霜如何?」

    「不能比。」

    「如此確信?」

    「明霜有經天緯地之才。」

    清揚臉色一沉:「卿言過其實了。」

    鳴瑛低下頭默然不語,心道自己著主子也不是不識人,可也不知道什麼毛病,偏偏看不起天下男兒。其他的人但凡到了永州被這和親王看上,一定量才錄用,遇到名士高人不惜折節下交。可一遇到男子,和親王的評價就低上數等。尤其這個明霜,明明是在西抿指揮三軍建功立業的一代能臣名將,蘇台清揚只當他是個美貌男子可寵可愛,唯獨不願重用。她屢次在清揚面前保舉,希望她重用明霜,倚為棟樑,次次無功而返。清揚入京時帶著明霜,她千叮囑萬叮囑正要稱這個機會向朝廷保舉。依明霜的才幹,三五年間必居要職,到時候也為親王增一依靠。哪裡想到一個轉眼,還不過三個月,蘇台清揚就輕易的將這個男子丟了出去。她到京城後驚訝問原委,清揚滿不在乎道:「卿常說要讓他有所成就,本王就是在成全他。再說讓他看著衛方本王也能放心。」

    清揚看看這個手下,忽而又嫣然:「卿怎樣推斷?」

    「日照出現在潮陽城外自然有兩種想法,一個呢是這青年對主子忠誠不二,不惜生死相隨。第二就是……他是去解圍的,而且有了解圍的法子。元嘉為妻報仇,其志何堅,一郡兵馬潰退,堂堂衛方都束手無策。不過……」

    清揚含笑截道:「不過綠林的事情只有綠林才有法子解決。對元嘉這些亡命之徒,一道聖旨遠遠比不過一支綠林令,而丹霞郡中能讓綠林豪傑俯首稱臣的只有一個人——少朝。」

    鳴瑛含笑點頭,緩緩道:「臣聽聞,有人與元嘉『約法三章』。」

    「噢?」

    「第一,保全他手下性命。第二,釋放那些被扣押的無辜村民;還其妻和那被屠村莊數百人清白。第三……這第三條,讓他元嘉與其姐元楚堂堂正正對簿公堂。」

    「花子夜應了他?」

    「是,可潮陽城下並未出現過正親王的使臣啊——」

    「王傅答應了豈不等於正親王殿下答應了。」

    「殿下,這點京城的達官貴族知道,皇家的貴胄皇親知道,可潮陽一個山賊怎能知道?咱們正親王殿下紅杏出牆還沒囂張到天下皆知的地步,畢竟親王是男子,比不得當年的寧若殿下。殿下,您說在潮陽城破之前是什麼人潛入元嘉的營盤讓他相信潮陽城中被圍住的那個人,生比死對他元嘉更有價值,有她一聲許諾就有了花子夜的一諾千金?」

    清揚沉吟了一會兒淡淡笑道:「鳴瑛已經找到逍尹的下落了?」

    「殿下英明,屬下佩服之至。」

    「若非逍尹,你從何得知那約法三章。不過,本王最近也聽說一件約法三章的故事。丹霞郡守上書朝廷請求允許他招安清平關匪首少朝,一樣的要與她約法三章。」

    「此次襄南匪亂少朝並未起兵應和,丹霞群盜齊聚丹霞大營時,她也安撫眾人未趁火打劫。加上這些年她雖聚嘯山林,卻從未稱王封侯,也不曾侵擾百姓,詔安她倒也是可以的。衛方在丹霞這一年盡心竭力,雖有襄南那場誘降的鬧劇,可丹州百姓並未受影響,相反對衛方整治官吏、治水勸農的一番舉動頗為感激,使之聲名遠播。」

    「如此萬事俱備,可惜啊可惜……可惜衛方最終成不了這番大功。」

    鳴瑛見她搖頭晃腦一臉同情,忍不住笑了起來。清揚表演了一陣忽然臉色一正,沉聲道:「昨日花子夜又一次上書陛下要將元楚解職回京聽候發落,卿以為如何?」

    「依臣之間……」略微頓一下,先看清揚臉色,但見她一手拿筷子身子微側,臉色端正目光凝聚,顯然在用心聽她說話,這才緩緩道:「元楚不能要了。」

    「哦?」

    「花子夜親王既然已經和元嘉約法三章,殿下您總該給人家留點面子。丹霞郡詔安上已經有人失信了一次,難道殿下要讓少王傅重蹈覆轍?縱然王傅不生氣,只怕花子夜親王不會善罷甘休。」

    清揚目光微轉,又沉吟了一陣這才含笑道:「由你便是,元楚能為本王做的事也差不多做淨了。只不過,那件事需的要小心……」

    鳴瑛微微欠身:「屬下明白。」

    「那麼,就讓蘭少司寇建一個功勳,另外,本王也算給琴林司寇一個挽回顏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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