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臣 第八卷 朝天闕 第九四零章 斷魂策
    皇帝手捻白子,並沒有落下去,靠在椅子,看著韓玄道:「何為棄子,何為暗子?」

    「棄子者,自然是古朝星。」韓玄道慢悠悠地道:「古朝星扶助聖最終登了太子之位,他可算是聖最大的功臣,只不過卻又是知道聖秘密最多的人。聖當年與琪靈王和宣德王爭奪太子之位,中間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麼,我們這些外人不知,但是作為聖的親信,古朝星想必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古朝星因事落入葉族手中,被拘押在大獄之中,爾後莫名其妙死在獄裡,聖就此失去了一隻手臂……在臣看來,古朝星只是聖棋盤一顆被遺棄的棄子罷了。」說完,韓玄道將手中的白子落在了棋盤。

    皇帝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問道「棄子已解,那暗子又如何?」

    「官清與古朝星相比,為人確實要輕狂不少,而且平日裡的生活也頗有些不檢點。」韓玄道輕撫頷下黑鬚,「東宮夜宴,官清在離席出恭之時,遇一名宮女,竟是借酒亂性,在東宮之內奸污宮女,等到大家發現之時,除了官清的帽冠丟在現場,官清本人卻已經不見蹤跡。當時東宮護衛四處搜索,都沒能找到官清的下落,那位官大人,就好像長了翅膀,在短短時間之內,就飛出了守護森嚴的東宮!」

    皇帝笑道:「官清的油滑,本就是少有人及的。」

    韓玄道搖搖頭,道:「聖應該記得,臣當日卻也是受到您的邀請,參加了那次夜宴。除了臣,當時參加夜宴的官員不下五十人,可以說,那一次夜宴,是聖當年舉辦規模最大的一次宴會,當日之熱鬧,臣至今還記得!」他眼中光芒閃爍,「臣當時就很奇怪,聖登太子之位後,一直很是低調,為何那天晚要大張旗鼓擺下那等宴會,邀請了那麼多官員?後來臣終於想清楚,聖請我們赴宴只是一個幌子,究其目的,還是希望我們都能夠看到官清酒後亂行之事,更是要我們看到聖事發後表現出來的失望和憤怒。臣還記得,聖當夜便下令東宮衛士搜找官清,只要抓住,不必通報,直接斬殺……官清跟隨聖多年,雖然淫亂東宮,但是聖下出那樣一道命令,卻還是讓我們感受到了聖對官清的怨怒!」

    皇帝淡淡道:「官清淫亂東宮,最該處死,朕那時若不秉公執法,下令處死,如何面對朝野悠悠之口。他雖是朕的親信,但是朕卻不能因他一人而廢王法!」

    韓玄道輕歎道:「聖今日召臣前來下棋,事先也曾說過,不以君臣相論,只以棋相會。既然是棋,有些套話,也就不必多說,聖明知你自己這話做不得真,又何必說出來?」

    皇帝哈哈笑道:「即以棋會,說的自然就是棋語,棋語本身就是虛虛實實,捉摸不透,韓愛卿,朕這話說錯了?」

    韓玄道拱手道:「聖教訓的是,是臣失言了。」

    「你說朕的話做不得真,又如何解釋?」

    「恕臣直言,當年聖只怕是演了一場戲而已。」韓玄道平靜道:「聖當年看似欲殺官清才心甘,但是臣卻以為,聖只不過演一出苦肉計而已,直到今日,臣還在懷疑,官清那夜並沒有離開東宮,很有可能藏身在某處,護衛們搜尋不到,卻也很好解釋,因為聖對東宮熟悉無比,知道什麼地方最為隱秘,如果是聖事先安排好藏身之處讓官清藏起來,那麼誰也不可能搜到!」

    「哦?」皇帝微笑道:「官清淫亂東宮,朕為何還要藏起他?」

    韓玄道道:「這只是臣的猜測而已。不過據臣所知,那位官大人消失半年之後,渤州郡葉家府邸忽然多了一位投靠過去的門客。我大燕各大世家豪紳,收養門客幕僚乃是司空見慣之事,葉家乃是我大燕九大世家之一,佔據渤州半壁江山,門下幕僚多如牛毛,多出一位門客來,誰也不會奇怪,而那位門客的名字直到今日,也是名不見經傳,叫做李行之!」

    「李行之!」皇帝輕歎道:「這個名字倒真是不錯,行之,行之,慎而行之!」

    「本來是一個籍籍無名之士,但是葉家家主葉無遜卻對此人很是看重,而且此人亦是很少在人前出現。」韓玄道神情淡然:「但是此人投身在葉無遜門下之後,卻是出謀劃策,幫助葉無遜幹下了許多的大事。甚至於在朝中的葉家官員遇到棘手之事時,卻總是能夠從渤州送來一條條錦囊妙計,幫助葉家官員渡過危局,而葉無遜對李行之越來越信任,到了後來,對這位李行之可說是言聽計從,葉家當時在我大燕實力雄厚,這位李行之卻也是大為有功的!」

    「葉無遜心高氣傲,狂妄無比,那是目空一切之徒,能讓他對一名幕僚如此垂青,那還真是罕見的很。」皇帝微笑道:「只是這位李行之默默無聞為葉家謀事,不計較個人的名聲,看來是個淡泊名利之輩。若是此人的才幹早被人知道,那定然是名動天下了!」

    「其實聖不必為他遺憾。他不敢讓自己的名聲張揚,只不過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已。」韓玄道淡淡笑道:「因為他的才名一旦傳揚出去,必定會有許多人暗中打探他的秘密,葉家就算將他藏得再嚴,遲早也會被人發現他的真實身份。李行之這樣的名字固然不會有人注意,但是如果葉家收留了朝廷逆臣官清,那事情可就大了!」

    「朕聽明白了。」皇帝笑道:「你的意思是說,李行之就是那個潛逃出去杳無音訊的官清,而官清便是葉家幕僚李行之!」

    韓玄道點頭道:「臣是這個意思!」

    「想不到官清竟然會投奔到葉家門下!」皇帝歎道。

    韓玄道搖頭道:「但是官清對聖之忠誠,卻是令臣欽佩!」

    「哦?」

    「昔有關雲長身在曹營心在漢,而本朝這位官大人,雖然遠在渤州為聖辦事,但是心中卻時刻想著聖。」韓玄道指著棋盤,恭敬道:「聖,該你落子了!」

    皇帝捻起一顆棋子,置於棋盤一處不顯眼之地。

    「聖還是喜歡安置這類暗棋。」韓玄道笑道:「臣若是不知聖的手段,只怕就會以為聖這一步只是廢棋而已。」

    「朕確實喜歡布下暗子。」皇帝平靜道:「一來有機會讓敵人以為我是自廢武功,二來卻能夠悄無聲息安置事關整局棋的暗子。」

    「在臣看來,官清便是聖安置最成功的一顆暗子了。葉吳兩家的覆亡,追其原因,這枚暗子所起到的作用,實在是無與倫比。」

    「有這麼大的作用?」

    「是!」韓玄道點頭:「直到兩年前葉吳敗亡之前,官清在葉家幕僚之中已經是獨佔鰲頭,葉無遜對他的信任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頓了頓,凝視皇帝道:「而聖臥薪嘗膽等到了多年,也終於等到要出手的機會了!」

    皇帝微撫鬍鬚,平靜地看著韓玄道。

    「如果說此前官清所獻之策,讓葉家越來越強大,那麼他最後為葉家所獻一策,卻是將葉吳兩家送入了萬丈深淵之中,臣認為那一策,乃是官清投身葉家門下,真正要獻的一策,先前無數策略,只是為了保護這最後一策能為葉無遜所採納,而事實也正是如此,葉無遜目空一切野心勃勃的性子,讓他終是接受了官清這一策,踏了滅族的道路。」韓玄道緩緩道:「臣將這一策,稱為斷魂策!」

    「好一個斷魂策!」皇帝道:「良策可治國,妙策可平亂。韓愛卿,這斷魂策,能否算得是妙策?」

    「當之無愧!」韓玄道正色道:「大燕兩年多來的血雨腥風,全由此策引起,而臣今日能夠與聖在這御花園對弈相談,卻也要拜那斷魂策所賜!」

    「說了半天,韓愛卿能否告訴朕,這斷魂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韓玄道在棋盤落下一子,一字一句道:「弒君亂朝,天下大亂,內外夾擊,奪取京城,登基立國!」

    「這就是官清獻給葉無遜的斷魂策?」皇帝問道。

    韓玄道平靜道:「臣更願意相信這是聖賜給葉無遜的斷魂策!」

    「朕所賜?」

    「正是。」韓玄道凝視皇帝道:「聖兩年前在皇林苑狩獵,只是配合斷魂策的進行而已。龍驤營乃是聖最信任的御林軍,白異固然對聖忠心耿耿,而龍驤營那些護軍參領護軍尉,又有哪一個不是對聖死心塌地效忠?那可都是經過聖多次考驗才能擔任重職之人,臣從不相信會有龍驤營的將領被人收買。皇林苑狩獵,竟然有一名護軍參領被葉家收買,在護衛隊伍之中安插了刺客,臣實在是難以想像!」

    「韓愛卿的意思是說,那名護軍參領並沒有被真正收買,只是在做戲?」皇帝笑問道:「你可莫忘記,那件事之後,那位護軍參領可是被砍了腦袋!」

    「聖馭下有術,讓一名將領為你去死,並不是困難的事情。」韓玄道肅然道:「那名護軍參領之死,並沒有白費,至少從他故意將那群刺客安插進護衛將士之中時,聖這盤大棋局便已經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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