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我動了你的老婆 7
    星期六晚上,單勃發來一條短信,「晚上到我家來吧。」

    要是早些日子我可能會很激動,可現在我卻平靜的讓自己都感到驚奇。

    怔了一會兒,我回了一條短信給她,「還是你到我家吧。」

    有些事情需要和單勃談清楚了。

    我不想單勃僅僅為了對我的負疚或是感激而和我糾纏在一起。

    要不然,等到她覺的已經對我報答的足夠多了,也漸漸不能忍受我的缺點的時候,而我卻肯定已經更加喜歡她了。到那個時候,她也要像洪歌一樣和我分手,我就會再次面臨被人拋棄的命運。

    不該我擁有的,就根本不要給我!

    省得白白增加我的痛苦。

    我準備放棄一切幻想,開始奮鬥!

    這條短信發出去以後,單勃很快回了電話,「到你家?你媳婦出差了!」她的聲音驚奇中隱隱透著一絲疲憊。

    「是啊,她出長差了,出到別人床上去了。我們,離婚了。」

    「你告訴我地址,我馬上過去。」單勃的聲音裡沒有驚喜,只有關心。

    我聽的心裡一暖。

    半個小時後,單勃到了。

    她一進屋,我發現她憔悴了許多,一付風塵僕僕的樣子。

    我指指沙發請她坐下。她努力擠出一絲微笑,「老虎,怎麼,咪咪找上門來,你倒變成老鼠了?」

    我知道她是想安慰我,可我只想盡快解決問題。

    糖衣再厚,也總有舔到苦藥的時候。

    還是趁早說清楚吧,不要讓短暫的安慰再演變成長久的痛苦了。

    「單勃,有個事情我要問清楚。」我衝她淡淡地笑笑,沒有去抱她也沒有去「抓」她。

    她看出來我問的很認真,也鄭重地點了點頭,「你問吧!」

    「你真的喜歡我嗎?你和我好,算是報答還是補償?我現在已經差不多一無所有了,我不需要可憐,只需要一句真話!」

    她停了一會兒,凝視著我的眼睛,慢慢說道,「從你第一次幫我開電腦起,我就對你有點好感了。你沒有嘲笑一個新人的手足無措,也從沒有在我面前擺老資格。你看起來很色,實際上卻很正統;那些人看起來比誰都正統,但實際上卻色的要命。在那一年裡頭,你把自己十幾年的機關經驗毫不保留地都說給我聽,我能感受到你發自內心的關懷。知道嗎,那時候,整個單位裡我就覺得和你最親。

    你這種人就像白開水,喝起來好像一點味道都沒有,可不管喝多長時間都喝不煩,喝的越久,越有感情。我以前的男友很帥,但是,帥的好像節日的煙花,也就在狂歡的時候閃一下就散了。他沒有任何擔當,更談不上堅韌。我外婆的一個心臟病就把他嚇退了。可你,為了我竟然能奮起反抗莊主任。我知道在機關裡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個人政治前途的全部終結!你當時的舉動對我來說,就好像一隻兔子為了伴侶去和惡狼搏鬥。當時我就徹徹底底的愛上你了。真的!你這個別人眼裡的窩囊廢才是我心裡真正的男子漢、真正的英雄!

    我記不清是誰說的了,『勇敢絕不是沒有怯懦的時候,只是永不被它淹沒罷了!』你擁有的就是這樣的勇敢啊。

    當時如果不是因為我外婆的病,我肯定和你一起辭職。

    還有,我事後沒有出來幫你,可你最後卻仍然選擇相信我。你的這份包容真的就像是水,不,就像是海!

    你就是我最愛的一個勇敢、寬廣的窩囊廢!

    我對你的感情可能也參雜有報答和補償的成分,但是,那絕對不是根本。老虎,我是真心喜歡你的!你相信我嗎?」

    她定定地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我心裡熱的不得了,陽光好像又重新照在了我的身上,「我相信你!」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靠過來,輕輕依偎在我懷裡,「老虎,我喜歡你!那次我在衛生間裡就已經對你說過的!你忘了嗎?」

    我怎麼能忘呢?

    只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有那麼好的運氣罷了。(作者:每天都要快樂;天涯社區首發)

    「我沒忘!我一直都記著,可就是不相信窩囊廢也會有春天。」

    「你在別人眼裡是窩囊廢,在我眼裡可是大寶貝。」說著,她用手撫摸著我的頭髮和面頰,「看你的皺紋,哎呀,你都有白頭髮了?你現在看著老多了?」

    她看著我滄桑的外表,心疼的又想流淚。

    我不想她再哭了,故意逗她說,「咱們抓緊時間「工作」吧?不然,你小姨待會兒提著刀就攆過來了!」

    說著,我低下頭,輕輕地去解她的衣扣。

    她絲毫沒有反抗,順從地任我擺佈。

    在給她脫去襯衣的時候,我猛然間發現,她已經淚流滿面。

    「你怎麼了?」我大吃一驚。

    「我沒事兒!」

    「你小姨出事兒了?」

    「沒事兒!」

    我再三追問。

    她終於肯說了,「是外婆!外婆這次複查的結果是手術失敗,已經開始心衰了。外婆她堅決不作二次手術,說啥都不行。現在小姨把她帶回縣醫院的心內病房繼續保守治療,實際上就是在那兒等死啊。嗚嗚嗚……。前些日子我請假回去伺候了她一段時間,昨天剛回來。現在小姨還在醫院盯著呢。你一提小姨,我就想起外婆了,你說,外婆她不會死吧?」

    她伏在我懷裡失聲痛哭。

    我痛惜地擦去她的眼淚,可新的眼淚又不斷地湧出來,「傻姑娘,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啊!需要錢,我幫你想辦法。」

    「外婆連我的錢都不要,怎麼會花你的錢呢?你現在這個樣子比我還需要錢呢。外婆說了,再作手術是浪費!她自己非要回縣裡去治。說,死也要死在家裡!外婆一輩子都太替別人著想了,她不想晚輩們為她背上一身的債啊!」

    我咬了咬牙,「明天你回去,把咱外婆接來,繼續在這兒治!北京咱去不起,省城還花不起這個錢了?我手裡還有四千多塊錢,先用著。回頭我再把房子抵出去!呵呵,我要作一隻徹頭徹尾的無產階級肉老虎!」

    單勃帶著淚花不敢相信地看著我,「你就剩下這麼點東西了。不不,我外婆的病是個無底洞,就算把房子填進去也不見得就一定能好啊?你別發瘋了!我堅決不同意!」

    我呲牙一笑,「瘋就瘋這一回吧,待會兒我會讓你更瘋狂!」

    是啊,瘋就瘋這麼一回吧!

    我只知道:要愛就愛她個天翻地覆;要搞就搞她個高潮迭起;要做就做她個花樣百出。

    我就是這麼個人。

    我只會用一種方式愛人,用幾百種方式搞人,用全部的心思去關心人。

    我不會只愛一點點,或者只愛百分之八十。

    我從來就瞧不上那種觀點。

    操,做愛的時候,你小子怎麼不說只「插」一點點呀?

    往裡送寶貝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只「進」百分之八十呢?是不是做活塞運動的時候還要帶上個游標卡尺才行啊?精確控制沖程嗎!

    呵呵,到底是誰傻?我也不知道,不是他們,就是我。

    我反正是個窩囊廢,再多一個傻子的名號也無所謂。

    進了裡屋,單勃和我邊接吻邊倒在大床上。

    這次我沒有迫不及待,進行的很從容。

    單勃反而比我更激動一些,好像在用全部的生命去擁抱我。我每一個輕微的動作都會得到她熱烈的反應。

    很快就進行到「面對面」的時候了,單勃陶醉地閉著眼睛,呢喃著,「嗯,快,快點進去,我,喔,我要給你生個孩子!」

    我卻突然不行了。

    孩子,我有自己的孩子!

    可我的孩子,我的跳跳,他還會叫我爸爸嗎?

    停下動作,我躺到一邊,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楚。

    洪歌走了,帶走的是我十幾年的婚姻。

    兒子走了,帶走的卻是我的骨血。

    我媽不知道有多喜歡跳跳,將來該怎麼跟她老人家說啊?

    單勃很聰明,馬上明白發生了些什麼,「老虎,要不明天你去看看孩子吧,你不還有探視權嗎?」(作者:每天都要快樂;天涯社區首發)

    我點點頭,「回頭再說吧!」

    就算我要去看孩子,孩子喜不喜歡讓我看還得另說,這回他有了個能幹的新爸爸,還能記起我這個舊窩囊爹嗎?

    這工程是沒辦法再「干」下去,兩個人草草洗洗睡了。

    真是笑話,以前我那麼急切地想和她作這種事,但要麼是沒有合適的機會,要麼是被人阻撓。可現在,條件好的不能再好,也沒有第一刀跑來嚇我。

    我卻不行了。

    兒子,原來兒子對我這麼重要?

    扭頭看看單勃,她把一隻胳膊搭在我的胸膛上,側著身子睡得很安心。這一段的奔波勞累肯定也讓她疲憊不堪。

    嗨,別想那麼多了。

    自尋煩惱。

    不過,就算做不成,多摸她幾下也好啊。我也只有這樣苦笑著自己安慰自己了。

    伸手抓住了單勃的大咪咪,我溫柔地撫摸著。她沒有醒,嘴角抽動了一下,露出甜甜的一絲笑意,「唔——,你壞,老虎。」

    她喃喃地說道。

    也不知道她外婆還有沒有希望,唉,可憐的丫頭。

    關掉床頭燈,又胡思亂想了一會兒,我抓著單勃的大咪咪沉沉睡去。

    半夜,我突然驚醒,好像是做了噩夢。

    可夢見了什麼,我又說不清楚。

    黑暗中,我坐起來,抓起枕巾把身上的汗水擦乾。

    到底夢見了什麼呢?

    對了,好像與單勃有關!

    我打開床頭燈,單勃依然睡的很沉。

    單勃,她不會是一直在騙我吧?

    她每次都拿外婆做借口,可我卻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外婆。

    雖然上次差點衝撞了她老人家。多虧我先抓了單勃小姨的咪咪才沒有繼續往她老人家睡覺的房間裡摸,可就是那樣,我也沒有見到她呀?

    甚至連她說話的聲音都沒聽到。當時那麼大的動靜,她老人家竟然也沒醒?老年人睡覺不都是特別輕的嗎?

    這個外婆,會不會根本就不存在呢?

    想到這兒,我突然冒了一身的冷汗。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裹,別不是單勃和她所謂的小姨一起合夥騙我吧?

    我越想越怕,越想越心涼。

    怎麼辦,這所房子可是我後半生的保障了。萬一將來老的幹不動了,我還能把它租出去一間,那時候可就指望著它吃飯了。

    那,那,那該怎麼辦?

    我已經說把房子拿出來治病了!

    抓了會兒頭髮,我想出個主意。

    這樣吧,明天就對她說房產證還在洪歌手裡,沒法兒弄。

    那她要逼著我找洪歌要怎麼辦?

    如果她逼著我要,就說明她是想騙我!

    她剛開始還說不要,現在又逼著我要,肯定是想騙我的房子!要是那樣,就什麼也不用再說了。算我又傻了一回吧。

    好了,就看明天吧!明天我就用這個話探探她。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這所房子,一試便知。

    再次躺下的時候,我不敢挨單勃那麼近了。

    明天,謎底在明天就要揭開了。

    第二天一早,我先醒了。

    扭頭看看,單勃還睡的很沉。

    輕輕地側身下了床,我來到衛生間,開始洗漱。

    這一晚我睡的很差。

    刷著牙,我漸漸意識到,自己實際上更擔心的不是單勃要騙走我的房子,而是她其實並不喜歡我。說真的,我全心全意盼望單勃沒有騙我,我心甘情願把房子賣了給她外婆治病。我寧願失去房子,但我不願失去單勃。

    原來我竟然這麼喜歡單勃?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又喜歡她什麼呢?她的青春活力,她的責任感和孝心,她的完美身材?還是她的大咪咪!

    我說不上來。

    可我知道,我現在非常愛她。尤其在感到她很有可能根本不屬於我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更為強烈。

    仔細想想也很奇怪。

    愛上一個人就像是和李尋歡決鬥。

    你永遠不知道李探花那把天下無雙的飛刀會從那兒發出來,可等你發現它的時候,它已經在你的咽喉。

    同樣,你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那個人的,等你發現的時候,你就已經愛的無法自拔。

    刷完牙,我下定了決心。

    賭一把!

    我決定不去用那句話試探單勃了!

    我寧願擁有眼前這肥皂泡似的的愛情,也不願平平淡淡活到老,變成個老的沒牙的孤零零變態死房東,沒有人來探視我,關注我的只有悔恨和即將來臨的死亡。

    我可以接受各種活法,就是不想再要平淡!

    Nnd,什麼tmd平平淡淡才是真!

    騙鬼去吧,我平淡了,你們好去爽?

    想的美!

    我看平平淡淡才是「鳥」還差不多,老子已經平淡夠了!

    老子前半生處處小心、步步留意、天天平淡,可也沒有落下什麼好來。出了一回漏子就掛了。操他姥姥的,好人當一輩子好人,犯一次事兒就成了壞人,就倒大霉。壞人幹一輩子壞事兒,爽了一輩子,最後幹了一件好事兒,嘿,他小子成好人了?怎麼好事兒都得讓混蛋佔全嘍啊!

    老子就算不去當壞人,至少老子不想再平淡了總不犯法吧?

    靠,就這麼著了!

    索性破罐子破摔,說不定負負得正,還能搞出點好運氣來!

    看來,我真是徹底瘋了,在我這個年紀還奢談什麼愛情。

    恐怕現在年輕人都嫌這個詞兒酸了。

    不過,陳醋都是老的酸嗎!

    決定了!

    想清楚之後,我反而輕鬆多了。

    我準備只要信任,不要疑問。

    出了衛生間,我心情輕鬆地吹著口哨。順便做做我的獨門「金槍操」。做了一會,哎∼(聲音驚喜!)我又回來了!「終結者四號」又回來了!

    我好像又能行了!

    哈哈,趁單勃還睡著,我去給她來個「夢中開花」!

    我輕手輕腳地扭開臥室門進去,本以為會看到玉體橫稱的美態,誰知卻發現她正在用手機接一個電話,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臉頰也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掛了電話,她有點癡呆地看著我,「小姨來電話,外婆她剛剛過去了。你陪我回去看看她吧!」

    接下來,我們兩個胡亂收拾下行裝,匆匆打車到了高速路口。去單勃外婆家那個縣城的客運車很多,在高速路進口攔車是最方便的。走高速,到那兒去也就兩個多小時。

    路上單勃一直沒有哭,偶爾還向我介紹介紹路邊的河叫什麼名字,遠處的土山有什麼傳說等等。剩下的時間就直愣愣地扭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面。

    我拉拉她的袖子,她回頭朝我笑笑,笑容僵硬而神經質。

    「沒事兒的,我在這兒呢!」我攬住她的肩膀,心疼地安慰她。

    「沒事兒,呵,我知道,沒事兒。有時候,外婆想我了,就叫打電話說她有病了。然後,我跑回去,你猜,你猜怎麼著,你猜,你猜嗎!她一點兒事兒都沒有!她就是想我了。啊呵,呵,呵,咳,咳,咳,咳……」

    她最後的乾笑聲變成劇烈的咳嗽,咳得眼淚橫流。我趕忙給她拍後背,「……這回她可太過分了,玩笑不是這樣開的!我回去非和她算帳不可。」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勸她。

    也許,只有時間才能沖淡最深的傷痛吧。

    現在我能做的,就只有給她提供一個可依靠的肩膀了。

    趕到醫院門口,單勃一路小跑著往住院部三樓的心內病房跑。我緊緊在後邊跟著,既很擔心她,又暗地很慚愧。(作者:每天都要快樂;天涯社區首發)

    唉,在她最需要關懷的時候,我竟然在心裡懷疑了她!

    我偷偷地擂了自己幾拳。

    我真混蛋!

    還好,我沒有去真的試探單勃。

    那我就更加無地自容了。

    到了七病室門口,單勃反而不敢進去了。我懂那種感覺:好像不進去,那個親人就沒有死,如果進去了,那個事實就真的來了。

    站了一會兒,單勃非常小心地開門進去了。

    我跟著她走在後面。

    然後,我們兩個傻眼了。

    沒有看到什麼肅穆、哀傷的場面,卻看到兩個拖著鼻涕的小屁孩兒正在靠窗的一張空床上打著玩兒。

    這個病房總共有三張床、三個小斗桌、三把油漆磨光的木頭靠背椅、兩個�袑騑陷釭滷N近兩米長的大號氧氣鋼瓶。病房裡的地面比大廳乾淨,牆壁比廁所幹淨,只有少許的斑點血跡、痰塊兒和蒼蠅屎,不過好像都是陳年的,沾的很結實的樣子,比牆上起皮的白塗料絕對貼的牢靠。

    另外兩張床上各躺了一個老人。一個是位胖大老太太,有四層下巴,幾乎要把床壓垮;一個是位瘦小乾枯的小老太太,半躺在床上,好像是裝在禮品盒裡的一截老山參。這兩個病人有氣無力的躺著。給他們陪床的婦女彼此倒聊得熱鬧三光。

    兩個小孩兒也不知道是她們誰的,這會兒又開始玩兒摔跤了,「我當爹,你當媽!開始!」大點兒的男孩兒騎在小丫頭身上,上下甩著自己的屁股。

    「你給我死下來!」胖老太的陪床大嬸兒起身過去,揪住男孩兒的耳朵把他拽下來。

    看單勃的表情,好像是自己到了火星。

    找錯門了?沒錯,這是七病房啊,那張空床就是14床呀!

    我上前一步,「大姐,14床的病人呢?」

    這個穿著黑布棉坎肩兒的大嬸兒扭頭看看我,「拉家去了!」

    哈哈,難道真是好了,真是和單勃開玩笑!

    我驚喜地問,「她出院了?」

    大嬸兒惱怒地瞪我一眼,「拉到太平家(間)去了!」

    一回頭,發現單勃已經攤在地上,哭的沒了形。

    十分鐘後,我扶著單勃找到了那個縮在醫院角落的太平間。

    所謂的太平間,實際上就是靠近醫院後門的一個獨立小院子。破爛的磚牆,裡面一大間水泥頂的平房,門尚好,窗戶很小,玻璃全用三合板代替。那個小院裡已經黑壓壓蹲了一地人。看穿戴都像是農村的,單勃的小姨站在院門口,身後站著一個頭髮粗硬的中年人,神態靦腆、謙卑,估計是單勃的姨夫。

    小姨一看見單勃,馬上哭著過來,兩個人哭成一團,「今天早上走的,你婆沒受罪!……」她姨夫帶我走到一邊兒,示意我和他一塊兒蹲下,然後又遞了根紙煙給我,低沉、沙啞的嗓音中帶著點感慨,「老婆兒可爭氣!」

    我有點不太理解「爭氣」這個詞用在這兒是什麼意思。

    她姨夫狠狠地吸了口煙,「老婆兒爭氣啊,走得及時!再拖兩天就得賣房子了。只要一進去——」他指指那座病房大樓,「不脫層皮出不來。」然後,他壓低聲音對我說,「可別跟姣姣說,老婆兒原來還自己藏過二十多片安眠藥。她有點失眠,大夫給她開的有安眠藥。誰知道老婆兒自己又偷偷藏了不少。幸虧被她姨發現了。這都沒敢跟姣姣說。唉,這老婆兒,好人啊!其實平常已經夠爭氣了,啥貴藥都不讓用,啥便宜挑啥,……」

    那一天,蹲在那一小片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我瞭解到了另一種方式的「爭氣」!

    雖然,這種方式的「爭氣」讓我覺得有點憋氣。

    可是,那個頭髮硬、亂、牙齒黃、長的漢子說起這個詞的時候,卻帶出了些許悲壯。只是,他自己絲毫沒有覺察罷了。

    這個外表毫不起眼的樸實男子在我面前表露出含著悲傷的慶幸:人雖然 「亡」了一個,還好,家沒有「破」。這都要歸功於那個「及時」死去的「老婆兒」的「爭氣」。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這種慶幸。

    也許,這慶幸本身就是一個無法回答的難題。

    我沒有準備在那個小縣城長待,第二天還要上班,並且,這後續的事情也太龐雜了。

    單勃姨夫說,「現在實行火葬,但老家裡的人要求土葬。」相對那些農村來的親戚,單勃的姨夫就是城裡人,「老家的親戚好攀比,你伺候的再好,治病的時候花錢再多,他們都不管!可要你沒把老婆兒埋好,那你就不孝順了!那些遠房親戚,老婆兒有病的時候基本不露臉兒,人一死,好,全冒出來了。淨都是掛著老婆兒在村裡的老房子……」

    她姨夫不知為什麼把我當成近人,可能我們兩個都是「女婿」的緣故吧。單勃老家的人很有意思,把我稱作為「姣姣家的」,把單勃姨夫稱為「春蘭家的」。

    這種七姑八大姨的事情我最頭疼,也不知道該怎麼勸她姨夫,只好無比認同地盯住她姨夫鼻尖與兩個內眼角所構成的三角區,頻頻恰當地發出疑問、讚歎、憤慨、鄙夷的「嗯?」「呦!」「嘿!」「嘖!」等語氣助詞。讓她姨夫把多日積存的苦水暢快地朝我倒了個乾乾淨淨。

    最後,他拍著我的肩膀,「兄弟,你真有水平,到底是大城市人,見識就是不一樣!」

    呵呵,我什麼也沒有說啊?

    不過,我也知道,她姨夫實際上是個大好人。聽單勃說,他伺候「老婆兒」的時候就像親生兒子一樣盡心。嘴是稍微有點碎,這不算毛病。

    把老太太的屍體送進火葬場的冷庫排上隊,我們這些人都回到她小姨那兒。火化也是有順序的,有權有勢的人才能隨到隨燒。

    以後的事情還多著呢,現在城市裡規定火葬,在鄉里得土葬。那怎麼辦?只有先把人火葬,然後再把骨灰盒放進棺材裡土葬。

    他們那兒就是這麼「喪事新辦」的。靈棚、戲班、響器,等等,啥也不能少。

    下午走的時候,我先和單勃告別,讓她自己多多保重。單勃紅著眼點點頭,已經哭得沒有多少淚水。

    然後,我把「春蘭家的」拉到一邊,「這是四千三百塊錢,別嫌少。把咱姥的事兒辦好!你們自己也吃好,把身體弄好。姣姣也交給你跟小姨了。我得先回去上班。」

    她姨夫沒有推辭,伸出兩隻大巴掌把錢和我的手緊緊捏在一起,「兄弟!哎呀,哎呀,兄弟!你真是我的好侄兒啊!」

    他力道驚人,幾乎把我的手骨捏碎,也使那疊嶄新的人民幣在我的掌心勒出兩條非常明顯的紅印子,兩天後才徹底消退。

    這握手,是溫暖的。

    回到家,越發覺得自己不知道要比他們幸福多少倍。

    星期一下午,我收工的時候從兒子學校旁邊經過。

    心一動,我就在學校門口等他,基本就是放學的時間了。

    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見兒子。

    我的兒子最帥嗎!

    「跳跳!」我向他揮手。

    兒子歪著頭走過來,「有事兒嗎?」

    我心裡一涼,強笑笑,「沒事兒!就想看看你,那我走了!」

    唉,什麼也不用說了。

    「唔,拜拜老爸!」兒子隨意地衝我擺了擺手。

    我驚喜地轉回身來,「跳跳,你喊我什麼?」

    兒子莫名其妙,「老爸呀,那你想我喊你什麼?大哥?」

    我激動地摟住他親了一口,「叫老爸好!」

    他紅著臉使勁兒擦擦我親的地方,「老爸,羞死人了。我可不是同性戀!」

    操,這個混蛋小子,腦子裡都裝些什麼嗎!

    雖然如此,我還是很欣喜,放開胳膊,我摸摸他的腦袋,「你不是有新爸爸了嗎,怎麼還認我這個笨爸爸!」(作者:每天都要快樂;天涯社區-首發)

    兒子撇了我一眼,「我又不是他的蝌蚪變的,為什麼要喊他爸爸。」

    再暈一次!

    「那你喜歡他嗎?」

    「喜歡,當然喜歡!老爸,他可比你有意思多了!球打的可棒了,人又黑,我叫他喬丹!」

    操,那小子給喬丹提鞋都不配!

    我又無話可說了。

    「老爸?」

    「嗯?」

    「別沒精打采的,離婚嗎?沒什麼了不起的,你不還是我爸!我不還是你兒子?趕快再找一個不就得了。不過,我們秦老師那樣的老處女可不能找,你頂不住!你要是再找個後媽我就爽了。嘿嘿,過年能弄四個大紅包!

    其實你和我媽也不合適,要早知道,你們結婚我頭一個不同意!」

    我的頭又開始大了。

    「跳跳!」

    那邊又有個人在喊我兒子了。

    扭頭一看,是個瘦高個子的黑臉老青年,剛從一輛黑色別克裡出來。

    「yes,喬丹!」跳跳從我身邊跳開,晃著背後的大書包朝別克跑去,邊跑回頭朝我喊,「老爸,回頭你有空來看看奔奔,它好像有點想你!」

    奔奔就是早先家裡的那條臘腸犬,平常我喂的次數稍微多點。出事兒那天晚上它被兒子帶到他姥姥家去了。從那以後我就沒再見到過它。

    奔奔是條狗,它想我了。

    洪歌呢?

    那個黑臉老青年看來就是豆腐乾了,這小子穿上衣服還不太好認,已經恢復了?

    我看看他。

    他紅著臉,尷尬地衝我笑笑。

    兒子扒著車門扭頭朝我大喊,「爸,我媽在車裡,你要不要見她?」

    見她?

    不見!

    我搖搖頭,沖兒子揮揮手,騎上帶著六個空水桶的自行車,穿著連身工作服,沿著不太平整的水泥路,「空嚨匡啷」地匆匆遠去了。

    有點像是逃跑。

    回到摩的那兒交了班兒,正要回家,摩的開口了。

    「老胡,我現在有點滿足不了那口子了,你說咋辦?吃點啥藥?」

    摩的和我無話不談,他也知道我在那方面有點小研究。

    「呵呵,吃藥?那不是根本,我給你說個法子,保你管用!」

    他一聽就興奮了,「靠,還是哥們兒好!走吃燒烤去!」

    他非要請我去吃燒烤。

    當然了,絕對不是什麼匈牙利式燒烤,而是路邊小攤兒,一人四十支烤羊肉串兒,幾扎啤酒,圍著小矮桌子一坐,正適合兄弟們聊天兒。

    我們邊吃邊聊,「老弟,這個事情不能著急,有時候你越急,它越不『出汗』!」

    摩的一拍大腿,「哥哥,我可不光是急,我還怕——」

    「怕不夠堅強是吧?嘿嘿,你怕啥還就來啥,對吧!」

    「沒錯兒,你咋知道呢!」

    我微微一笑,「首先,你要讓大腦袋認識到,小腦袋偶爾一次不聽話,是很正常的。老虎還有打盹兒的時候嗎!不要過分擔心,也不要過度自責!」

    「可我已經這樣了。現在我就怕到晚上,怕我關鍵時候又不行了。要不這一段我咋老晚上出去喝酒呢,喝到半夜我才回去,回去就睡覺。省得麻煩。

    你說,那次護士那一刀把,是不是真把我敲出毛病了?」

    「狗屁,要真有毛病,你還能有孩子?那孩子一看就是你的種,你該不會連這都懷疑吧。」

    「嘿嘿,那倒沒有。那你說我該咋弄?」

    「咋弄,挺起大槍往裡弄!」

    他哭喪著臉,「哥,你就別賣關子了,要能挺起來我就不找你了?」

    我不再逗他,「跟你說吧。我教你這招就叫做『致之死地而後生』!保你管用!」

    他一聽,激動地要給我作揖,「我的好哥哥,你就快說吧!」

    我拍拍他肩膀,「我可聲明了,不許打岔,只許照辦!沒效果你來找我!」

    他伸手在自己的嘴上來了個拉拉鏈狀,然後抿著嘴嗚哩嗚啦地說,「不說了!」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開始「指點」他,「你第一怕自己萎了;第二怕弟妹知道了看不起你,對不!」

    他使勁兒點點頭。

    「聽哥哥跟你說,萎也是一種病,和感冒、發燒一樣。就算真萎了,治不就完了。不用怕!弟妹連孩子都跟你生了,還怕你得病?如果她真的嫌你了,那說明這種人也要不得。你給我聽好。從今以後,第一,不要怕自己萎。你乾脆就當自己已經萎了。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了,你還怕什麼?

    第二,回去把前前後後的事情都告訴弟妹,取得她的理解和支持。待會兒我再教你點基本動作,有好處的。

    第三, 趕緊和你那個小情人斷了吧?沒那個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兒。」

    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你,你咋雞巴知道我在外邊有了,我,我沒跟你說過呀?」

    「你看你這球腦袋瓜子,一個月換了倆髮型,騷的趕上小公雞了,不是發春是啥?外邊搞多了,回家體力不夠,心裡頭再有點愧,能搞得成才算你神仙哩!

    兄弟,聽我說,你有愧,就說明你和弟妹感情還不錯。孩子都那麼大了,別太花心了。好好過日子吧……」

    最後我又給他說了幾式「金槍功」的基本樁法,「練個幾天就有效果!要是還沒效果,回頭我給你找個高人,親自上床指導。」

    這個高人我指的是「罵死他爺」。她無論從理論還是實踐上,應該都比我強。有一段沒和她聯繫,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摩的很高興,「高人?我看老哥你就是個高人!連那事兒都給我猜出來了!」

    吃飽喝足,我們倆各騎了一輛自行車慢慢往回溜躂,出了前面的胡同口就該分道揚鑣了。

    摩的突然呵呵笑起來,「你瞧那老太太,樂死人了!」

    我往遠處一瞅,看見一個老太太坐在香蕉皮前邊破口大罵。

    騎到那個老太太跟前,我下了車,趕緊先去扶那個老太太。

    「能站起來嗎?不然給你家裡打個電話?」

    「彭」,那個坐在地上的老太太一把將我死死拽住,「好小子,撞死我了你,你不能走!」

    我慌了,趕快回頭看摩的,「他可以作證,不是我撞的,是你自己摔的!」

    「你們倆是一夥兒的,我要報警!給我兒子打電話!」

    胡同裡只有我們三個人。

    完蛋了,被訛上了。

    我急的渾身冒汗。

    摩的呵呵一笑,「nnd,訛到老子頭上了。」說著,走過來一腳把那個老太太踹翻,然後,蹬上自行車就跑,「愣什麼,快走!」

    我也跟著他一溜煙兒竄了。

    一起回到送水點上,他笑得不行,「你這小子,只有那方面聰明。其他方面可就太菜了。再多耗一會兒,被人一圍上,想走都走不了,要再往醫院一送,沒有五千塊脫不了身。」

    操,以後要想做點好事兒,還非得帶上四個以上目擊證人不可!

    現在這個社會不能光呼喚雷鋒,還得多請請雷公,劈死那幫昧良心的王八蛋!

    回到家,我還有點驚魂未定。

    平靜了一會兒,我給「罵死他爺」打了個電話。先預約一下,萬一摩的還搞不定,就真得讓她指導一下了。今天,可多虧摩的了。

    電話通了,「罵死他爺」一聽是我,不等我說明來意,先興奮地喊了起來,「老虎,你知道嗎?老莊被踢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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