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懷塵眺望著這難得一見的山中湖景,隨著夜風吹來,衣袂飄飄,仿若一個遺世仙人,但他卻不是無憂的。
才剛長歎了口氣,他就聽見身後傳出腳步聲,一轉身,竟是剛剛讓他頗有好感的少年。
他盯著那彷彿快滴出水的雙眸,然後淡淡地開口:「我不是說過,人最重要的是心不是外表,為何你還執著於此?」
「我自有我的原因。」聶甄衣目光堅定。
「什麼原因?」本來就對這少年含蓄可人的模樣頗有好感,一向能少一事則少一事的端木懷塵破天荒地追問。
聶甄衣先是靜默一會兒,然後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說:「我喜歡男人。」
端木懷塵瞪圓了眼,被這話嚇得十足十。
「而且我愛的人,還是我們聶家的死對頭。」
聽到這兒,端木懷塵有些後悔詢問原因,但是看著聶甄衣臉上的淡愁,他若打斷似乎不大禮貌;就在遲疑的當下,聶甄衣轉頭看向他。
聶甄衣一雙雪亮的眼睛甚是迷人,唇邊浮著笑,有些頑皮地問:「你聽過江南的聶家嗎?」
端木懷塵愣了下,直覺地回答:「當然,江南聶家可是……莫非你們是江南聶家的人?」
實在太令他吃驚了,富可敵國的聶家人怎麼會找他找到這鄉間僻壤來?
「順便告訴你,剛剛你說就算他跪到死,你也不會改變心意的人,就是江南聶家的主事人。」
端木懷塵頓時覺得眼前眩了下,要不是他身子強壯,可能會承受不住刺激。
「而我愛的人……」聶甄衣想起了那英俊剛毅的臉、器宇軒昂的眉、意氣風發的笑容與寬闊的胸膛……
「是江北的馬家。」端木懷塵兀自幫他接下去,既然他說他愛的人是他們聶家的世仇,那必定就是指馬家了。
雖然馬家的財勢、權勢都無法與聶家相提並論,但兩家不合卻是自古便存在。
「看來我們兩家的糗事,果然是鬧得天下盡知。」聶甄衣輕柔地歎了口氣,「我愛的人是馬家的嫡長子。」
聽到這兒,端木懷塵不得不長吁口氣,藉以壓壓驚。
他以一種無法置信的眼神看著這不到二十歲的少年,他不懂,這少年怎麼能夠把他不到二十年的生活過得如此精采刺激?
沉默持續了很久,就在端木懷塵以為他不會開口時,他卻又緩緩地開口。
「可我這傷也是拜他所賜。他派人來追殺我,只因為……」他咬著唇,忍著眼中的傷痛,「只因為他要娶塞外第一美人。」
端木懷塵眉宇深鎖。
他最厭惡變心的人,雖然眼前的人愛的是男人,但在你情我願下,先變心已是不對,竟然還做出這樣天理不容之事。
「那天他約我,我以禮佛的名義溜出去跟他見面,可是他卻安排了數十名殺手伏擊,他不想置我於死地,我死,會讓馬家付出太大的代價,他只想要把我弄得半死不活,要我知道我有缺陷根本配不上他,要我知道我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聶甄衣的目光隱隱含著淚。
「這未免也過分了些。那你哥怎麼說?」端木懷塵沉吟著。
聶甄衣停頓了一下,要自己穩定心性,洩露了太多情緒讓他亂了心。「他什麼都不知道,我對之前的事都閉口不言,我哥甚至連我愛男人都不知道。」
他目光的悲痛讓端木懷塵震了下,但他隨即想到一個更嚴重的事情。
他咬著牙問出最重要的問題:「也就是說,這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千萬不要是他所想的!
聶甄衣點頭,然後又跪了下去,「所以我請求您幫我,我不信什麼惡鬼纏身那一套,我知道您的醫術同樣出色,希望您能幫我醫治好這一身的殘疾。我要勇敢地站在他面前,帶著真正愛我的人一同正視他。」
語畢,他大動作地磕了一個響頭,然後又自動爬了起來,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跛著腳不發一語的離開。
良久後,端木懷塵忍著怒氣,看著幽靜的湖水,忿忿然地吐出幾個字──「竟然算計我!」
一跛一跛回到白羿身邊的聶甄衣悄悄地吐個舌,對白羿露出一抹調皮的笑容。
「他同意了?」白羿摟著他問,他就知道聶甄衣出馬,一定搞得定。
「這我可不知道。」聶甄衣聳聳肩,輕鬆地說。
「少來了,你出馬哪有什麼事搞不定?」聶甄衣看起來是羞怯無害,但算計起人可是不眨眼的。
他最常用他的孱弱讓敵人卸下心防,最後答應割地賠款的條約。
而那個男人,從他們見面的第一眼,白羿跟聶甄衣就知道他是他們要找的人,別的不說,先說散落在地上的草藥,就洩露了他是大夫的身份,而且又出現在這通往落日山的荒野中,加上他對落日山的環境很熟,無疑增加了他就是端木懷塵的可能性。唯一被瞞在鼓裡的,大概只有聶甄慶了。
所以他利用機會,讓聶甄衣跟他同騎,讓聶甄衣有機會化解他的防衛心。
「其實我也不想那樣對他,他是好人。」
這話聶甄衣說得真切,端木懷塵的確是從他殘廢之後,第一個這樣溫柔待他的人,所以與他相處時,他泛起的羞怯紅暈不假,但他不能因為同情就放過他。
「放心,等他把你醫治好,我們一定不會虧待他的。」白羿揚起眉,笑看著那忿忿踱著腳步回來的身影。
「好,我答應。」端木懷塵沒好臉色。
「那太好了。」到此時,白羿也懶得再說些感激的話,「我們一定不會虧待端木大夫的。」
端木懷塵沒好氣地看著他,「別應得太早,我有兩個條件。」
「請說。」聶甄衣望著他誠摯地道。
「第一,對內對外都要對我的身份保密。」
這是前車之鑒,他不想弄得江湖人成批的來追殺他這有臭名的黑心大夫。
「沒問題,第二呢?」聶甄衣毫不考慮地就答應下來。
「第二,我要宅裡最幽僻的環境,最好有密林綠樹。」
聶甄衣愣了下,看了白羿一眼後噗哧笑了出來,「這更沒問題,白大哥本來就喜歡綠樹成蔭,大哥為了討他歡心,我們宅裡處處幽境。」
「討他歡心」這幾個字眼,讓白羿微微紅了臉,低著頭喃道:「我……我去扶那笨蛋起來,也不知道他要跪多久。」
語畢,他趕緊走開。
「他……」端木懷塵有話欲問,卻看見不知何時手臂上掛了一隻小手。
「你生我的氣嗎?」
聶甄衣可憐兮兮地看著他,雖然知道臉上的疤痕只會讓現在的自己看起來更恐怖,但不知為何,他就是相信眼前的人,相信端木懷塵不會用厭惡的眼光看他。
「氣!你竟然利用我的同情心設計我!」
知曉來龍去脈後,他怎麼可能忍心袖手旁觀,讓一個無辜的人默默垂淚,讓一個可惡至極的人如意娶進美嬌娘。
他懊惱極了,他根本不應該聽那些話的!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似火,春來秋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注)
歷代文人歌頌著江南的美好,然而不到一趟江南,端木懷塵還真不知道那詩人文中的美詞麗句是怎麼來的!
他隨著三人在船上搖蕩了好幾天,晃到連他這個大夫都快大喊吃不消時,他們上了岸。不一會兒,一行人便來到江南的首富之家──聶府。
吃驚地看著聶府鏤刻朱紅的擺設與佈局,若說江南的美景讓他流連,那聶府的雕工定是讓他驚歎。
一進聶府大門,就有個佈置雅致的小花園,石山花草的點綴,散發著優閒與氣派,大廳裡高懸的百鳥祥瑞圖更添顯其富貴。
閒坐在廳堂上,端木懷塵小心翼翼地握著石杯,杯中散發香氣的御用茶,無法吸引他的注意,只見他輕撫著溫潤的石杯,驚歎著這只石杯的美麗。
本來樸實無華的石杯,竟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雙飛蝴蝶。
「你心動了?」一個不懷好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不用轉頭都知道是誰。
「何來心動之說?」放下石杯,端木懷塵不解地問。
會用這樣靈動的語調跟他說話的,必定只有那個鬼靈精。
是的,鬼靈精。
在與聶甄衣相處五天後,他深切地相信眼前的人有兩種面貌,在他哥哥的面前,他乖巧又怕生,但在他面前,卻老是故意戲弄他。
舉例來說,在得知自己不忌口,他端了一盤熱呼呼美味的珍饈,用著羞怯的眼神請他吃下,在確認自己勉為其難地吞下後,他才以一種惡作劇的愉快,宣佈那是馬肉。
當時他不用照鏡子,就能確定自己的臉色必是又青又紫。
馬肉!那種每天他騎在身下的無辜嘶鳴的動物!
「你現在是不是後悔,當初我哥說散盡家財也願意時,自己拒絕得那麼爽快?」聶甄衣轉動著大眼,笑吟吟的。
「我並不想把這些東西佔為己有。」他開口解釋,「我只是非常佩服能做出這樣精細雕工的人。」
聞言,聶甄衣靜靜地望著他,說出一個他不認為是讚美的話。
「你這人真奇怪,你真的沒有物慾嗎?」聶甄衣緊瞅著他,讓他有一種被扒光衣服盯著瞧的感覺。
「物慾……那是什麼?」他不安地拉拉自己的衣領。
「就是喜歡金銀財寶,盼望自己家財萬貫。」
端木懷塵深深地皺起眉,毫不矯情地說:「錢財乃身外之物。」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聶甄衣噗哧一笑,「這話若是別人說,我肯定嗤之以鼻,但不知怎地,你說出來就好像真是那麼一回事。」
「我說的本來就是……」
他正想要辯說,卻看見廳堂衝進一個人影,那人跟聶甄慶差不多高,也與聶家人有點像,只見他先是瞧了聶甄衣一眼,聶甄衣也不解無辜地望著他,接下來他並沒看見那人的動作,只聽見聶甄衣驚叫一聲。
「三哥!你幹嘛?」
端木懷塵立刻感到下顎被撞擊,他反射性地摀住嘴,而舌尖嘗到了腥味。
「你這個人……」
「三哥!你幹嘛打懷塵!」聶甄衣尖叫地攔住他。
「我幹嘛打他!我為了你好,不先給他一頓排頭吃,他怎麼知道我們聶家不好欺負?還有,不准叫他懷塵!誰准你叫這臭人叫得那麼親密?」聶甄澄又握緊了充滿力量的拳頭。
端木懷塵略略地退了一步,默默地在心裡發誓──
聶甄衣叫他懷塵絕對沒經過他本人同意,「絕對」是聶甄衣自己叫得很開心。
「甄澄,誰准許你這樣莽莽撞撞的!得罪了端木大夫,看你大哥饒不饒你!」白羿走了進來,念了他一頓。
已經得罪了。端木懷塵心想。
他後悔了,覺得自己誤入賊船。
他先看了看聶甄衣,又看了看這莫名其妙的男人,露出苦笑。
所謂前有狼後有虎,指的就是這樣的情況吧!
「懷塵,你沒事吧?」看到三哥收了手,聶甄衣擔憂地上前,拉下他的手,驚呼:「啊!流血了!」
「沒關係。」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認命。
「天啊!甄衣,你快帶懷塵去看大夫!」白羿也擔憂地驚呼,「甄澄是粗手粗腳的江湖人,也不知道傷到他哪裡了?」
「不用了,我自己就是……喂,你們……」未竟的話,在端木懷塵被拉出門後沒了聲音,遇到他們之後,他似乎從未有過發言的機會。
被拉到一間素雅的房中,端木懷塵看見聶甄衣翻箱倒櫃地拿出一個藥瓶,他才剛把藥沾到在手上,藥香很快地就散佈四周。
只消輕嗅一下,他就知道那藥的珍貴,七、八種難得一見的藥材以巧妙的技術提煉,是治內傷瘀血的聖藥。
「來,我幫你抹抹,這是二姐給我的御藥。」
「不需要,我這點小傷……」用這種藥實在太奢侈了些。
但他忘了他根本無法拒絕眼前人,只見聶甄衣意志力十足,硬是押著他上藥。
他無奈地閉起眼,任由他推拿到滿意為止。
「好了!」聶甄衣拍拍手地說,衣袖拂過額頭拭去些薄汗,也是想拭去眼底的疲累。
雖然他只是一瞬間洩露了自己的不適,但端木懷塵卻注意到了,他握住他的手,忽略他的吃驚,自顧自的探起他的脈。
「你休息。」他立刻起身下達命令。
「可是商行那邊……」被人推上床,聶甄衣一時還回不了神。
「商行是誰?他跑得掉嗎?」
「嗄?跑?呃……應該跑不掉。」聶甄衣傻住。
第一次聽到有人當商行是一個人的名字。
「既然跑不掉,就誰也不許打擾你休息。」他說得斬釘截鐵,溫柔地撫著聶甄衣的額,因為他略高的體溫而蹙眉。
早跟他說走水路對他身子不好,他卻偏偏不信,還嘲笑是自己沒坐過船怕暈船的借口,現在可好,他憂慮的事果然發生。
察覺到他溫柔的動作,聶甄衣怔了會兒。
休息……低頭思量著這兩個字,他好像很久沒聽過了。
沒多久,他緩緩地露出抹舒坦開心的笑容,期待地問:「要我休息,你會在這裡陪我嗎?」
「當然不會!」端木懷塵想也沒想就說,「我還要去熬點藥。」
「不管!我要你陪!」聶甄衣顰起柳月眉,任性地道。
「你幾歲了,睡覺還要人陪?」端木懷塵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我不管!你不陪我,我就去找那叫商行的人!」他順著他的話接道。
這任性的話讓端木懷塵張大了嘴,語調因不穩而略微起伏,「你是不是忘了身子是你的,不是我的?」
「我才不管!」聶甄衣很堅持,把他的手架在自己的胸前抱著,「就是這樣我才要休息。」
半晌,端木懷塵歎了口長氣,搔了搔他幽黑的細發,「算了!算我怕了你,你快睡。」
得逞的聶甄衣心滿意足,埋在被窩裡偷笑。
好溫暖,這隻手比御賜的上等被褥還要溫暖上百倍,溫熱得直熨入他的心口。
註:白居易 憶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