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王 第七章 死亡之書(1)
    記憶因為戰爭而完整了。他想起一切,關於自己的……

    他的名字是馬斯洛,卡威薩是他哥哥的名字。他們都是努比亞人,父親早逝,母親很辛苦才把他和哥哥養大。

    家裡很窮,經常有一餐,沒一餐的,為了減輕媽媽的負擔,他接受貴族召募,去當軍人。而卡威薩是努力學習工匠的技藝,也有幸獲得法老欣賞,到埃及的王宮裡做事。他雖然不能與媽媽和弟弟同住,卻可以把得到的酬勞寄回家鄉、送給媽媽。之後還存了錢,他在離王宮外不遠的地方,為家人買下一間小房子,讓媽媽離開努比亞,搬到埃及的好地方居住。

    原本他要跟著媽媽一起到埃及,可主人賞識他的武功,把他推薦給皇家,沒多久,他靠自己的本領,晉升到禁衛隊隊長,為努比亞皇室而戰斗。漸漸的,他有住的地方,皇室給的報酬很不錯,貴族之女也喜歡他,她和她的家人還教會他讀書寫字。他總是想著,自己小有成就,也有能力養家,該找一個時間,到埃及看媽媽和哥,要他們搬回自己的國家居住。

    因為媽媽托人來傳口信,說卡威薩有了新娘子,即將離開王宮,他們有急事,需要他趕快過去幫忙。什麼樣的急事呢?他很緊張,於是他到埃及的日子,提前來到。

    他積極向主人爭取假期,好不容易才得到答允,他連夜整理好行李,去搭船,由尼羅河順流而下。

    抵達埃及境內,他照地圖尋找,終於找到媽媽住的地方。許久不見,他看見她了,他們抱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之後,媽媽很高興的告訴他,卡威薩托工匠朋友過來,對她說,再過兩天,他就會帶著新娘子,離開王宮,要她和他過去接他,一起幫忙。當然好呀,他說。卻也奇怪哥哥和嫂子離開王宮,還需要他幫什麼忙?有啥急事,要他趕過來。

    他問媽媽,這是怎麼回事?哥哥的新娘子是誰?媽媽都不知道,只是興奮著就快看見大兒子,一家人總算團聚啦。他看她開心,也暫時拋開疑問,他在埃及住下了。

    ◇◇◇

    兩天後,他和她走到王宮外面等待。

    那是一個天色未亮、有著薄霧的清晨。

    他和媽媽坐在石階上,等好久了。終於,他們看見王宮大門打開,卡威薩出來了。他們高興,卻奇怪他是被人推著走出來,而且神色恐懼。他發覺不對勁,他看他旁邊沒有新娘子,站的都是男人,手握武器。其中一個為首的,衣著華麗,似乎是貴族。

    媽媽想過去,他忙拉她回來,叫她保持安靜,他帶著她,悄悄跟隨王宮裡的人走去。

    他們一直走到偏僻無人之處,雜草叢生的河岸邊。她不懂為何他們要躲起來?他無暇解釋,兩眼瞪著貴族要卡威薩跪下,軍人直覺告訴他,哥哥有危險。

    「我已經對你講過,不要再接近娜芙塔莉,你不聽,還想帶她走?」

    「請你放過我……我愛娜芙塔莉……我愛她……請你放過我們……」

    距離太遠,他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只隱約聽到哥哥不斷的哀求,貴族很冷漠。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在一眨眼之間——

    媽媽和他都目睹了貴族拿起匕首,毫不留情的,用力刺入哥哥的胸口。他想沖過去救他,媽媽卻緊緊的抓住他,在這時候,他望見哥哥好痛苦,血流出來了,他整個人向後軟倒,跌入河水中。貴族和他的手下依舊冷淡,瞅著重傷之人本能的掙扎,頭離開水面、手抓住一塊巖石,趴上去,虛弱的喘氣。

    鮮血流過巖石,染紅了河水,沒多久,傷者的呼吸漸弱,片刻,停止了,顫抖的身體沒再動過。

    哥哥在跪地求饒,最後,竟落到被殺害的下場。全部的景象,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連凶手要人過去確認死者已經身亡,然後不管屍首,一行人離開了。他都看在眼裡,可媽媽卻怎麼都不肯放開他,讓他出去替慘死的哥哥報仇。

    「哥哥死了,你為什麼不讓我過去,宰掉那個殺人凶手?」他吼出,不諒解她。

    「我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不想再失去第二個!」她哭出聲,仍舊緊抓著小兒子,就怕災禍再找上他們。孝順懂事的卡威薩啊,她的心肝寶貝,如今她要看著他,慘死在她眼前。她無法忍受,也恨死了那些殺人凶手,想替他討回公道,可為著小兒子,她很擔心。「那些是王宮裡出來的人,身份一定高貴。你哥哥不知做出啥事,得罪他們,要遭受橫死?我們這種平民百姓,怎能跟貴族去斗?我不想你再去招惹他們,絕對不行!」

    母親痛哭失聲,哭到身子發抖,他不忍違逆她,只好強壓下憤怒情緒,摟著她,輕言安撫,他卻控制不住自己,淚流滿面!

    卡威薩為了什麼原因被殺?他的新娘子是誰?他說的急事,又是什麼?這些事情都有關聯嗎?他想搞清楚。可這不是最先做的事,他必須把哥哥的屍體撈起來,還要照顧媽媽。

    在埋葬了哥哥之後,為了以防萬一,他帶著媽媽、立刻離開埃及,回到努比亞。

    為了哥,媽媽整天淚流不止,還不忘叨念他,絕對不准他去報仇。他不想答應,她就逼他發誓,他說不過她,勉強答應了,不再去埃及。她傷神傷心,沒多久,竟染上疾病。

    當時,他人在軍隊裡,走不開,只能拜托朋友,幫他照顧媽媽。等他能夠同家了,竟是看見媽媽已經病重而去世。他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他懊惱、崩潰了,嚎啕大哭,壓抑好久的悲憤竄出,占滿他全身。

    哥和媽媽的死,都是那個埃及人害的!媽媽說過什麼話,什麼誓言,他不管了。現在,他只想去報仇,沒有人能阻止他,他一定要進入埃及王宮,找到那個殺人凶手,他要親手宰掉他!

    他去找哥哥的好朋友庫貝特,請他幫忙,透過他的關系和人脈,他有了新身份。庫貝特人很好,還叮嚀他,他在埃及有住處,如果他碰上麻煩,他可以去找他。他記下他的住所,向他道謝。隨後,在庫貝特的安排下,他被送往人口販子的地方,他們再將他賣給埃及軍人。本來他已經想好了,再回到埃及,他要用自己一身的本事,進入王宮當差,再找到那個人,替媽媽和卡威薩報仇。

    事情卻不如他所願。因為在牢裡被虐待和毒打,害他頭部受傷,喪失記憶。再來,就是進入競技場以後的事了。

    神靈有眼,也是媽媽和卡威薩保佑,教他在失去記性了,還能在格斗的時候,碰見殺人凶手。

    殘忍無情地殺死他的哥哥的人,是埃及法老,阿依蘇!

    ◇◇◇

    因為下雨,吹起了風,這讓夜晚變得涼爽舒適。

    阿依蘇渾身放松了,和男人躺在床上,卻感到對方和平常不太一樣,眼睛老是看向窗外。「你在想什麼?」他問,下巴靠在對方的肩上。

    「沒……」馬斯洛應一聲,忙拉回注意力,思緒卻不停轉動。

    原來哥哥想娶的新娘子是娜芙塔莉,他們跟阿依蘇的關系,如今,他總算弄清楚了。也明白兩年前,哥哥死亡的原因,還有他說的急事,就是指帶著公主私奔,離開王宮。

    阿依蘇殺死卡威薩,害母親重病身亡,他明明恨死他了,此刻,卻是同他在一起,跟他上床,他甚至還把他從西台人的手中救回來——他到底在干什麼?馬斯洛回想一切,那些不斷糾纏他的惡夢,如今成真了,他膽戰心驚。如果這是失去記憶在作祟,那麼太諷刺,神靈有眼的話,為什麼要讓他遭遇這種不堪?

    一股發香拂過鼻子,馬斯洛忍不住去看身邊的人離開他,坐起身。

    阿依蘇解下身上的珠寶胸飾,赤裸的上半身迎著風,讓他很舒服。感到男人的視線,他回頭,對他笑說:「卡威薩,你干嘛一直看我?」男人不笑也無語,他不在意,「你幫我把匕首放到枕頭下面。」說完,頭又轉回去,他兩手拿掉頭飾,整理長發。

    「好。」馬斯洛敷衍應答。法老背對他,沒有防范,他立刻坐起來,抓住擱在床緣的三戟匕首,這個曾經殺死卡威薩的凶器,現在,他就用它來殺掉他!仇恨蓋過猶豫迷惑,逼他高舉匕首,對准對方的背後——

    整理好頭發,阿依蘇回頭看人,竟是見到卡威薩整個人僵硬,雙手還放到背後,表情驚慌,像受到大人責罰的小孩子。這怪樣讓他笑出來:「你怎麼啦,干嘛弄這種怪表情?」

    對方伸手來拉他,馬斯洛只能丟下匕首,任人牽著。

    阿依蘇靠近男人,五指同對方的手指交握,感覺男人的掌心出汗。他奇怪,抬眼瞟他,紅唇微張:「從我們離開敘利亞,回來宮裡之後,你就變得怪怪的。」他牽來對方的手,環住他的腰,自己的兩條胳臂摟住男人,他貼近他。「你該不會還在氣我,當時把你推下馬車,一個人沖去對付西台王子?」

    男人沉默,表示介意嗎?

    他歉然:「好啦,卡威薩你別氣了,當時我是做得太過份……可沒我這麼沖的話,哈布他們不會重振士氣,擊敗西台人,埃及就不會得勝。所以我那樣冒險,還是有好處。」幸好姐姐的咒語沒實現,他真的很開心。

    現在想來,那個時候,他肯定是瘋了,才會跑去送死!幸虧他有諸神保護,他們派卡威薩來救他,讓他逃過卡帕爾的追殺。經過殺戮戰場,他才肯真正的去面對自己對卡威薩的感情。

    是的,他喜歡他,現在這個卡威薩,一個奴隸,他不能不承認,他很喜歡他,可能比喜歡還更多的——阿依蘇抱緊男人,他想要他,想擁有他,他屬於他一個人的,他不想把他讓給姐姐!

    娜芙塔莉,他想到她,會難過,但是要卡威薩回去愛西斯神殿陪她,他見不到他,會更加受不了!

    這就是嫉妒嗎?阿依蘇不明白,此刻,只曉得他要他,他陪著他就夠了,哪兒都不要去。

    聽見凶手喚著卡威薩這名字,令馬斯洛覺得刺耳,是污辱了哥哥。但是親密的擁抱,彼此的身體貼合,又讓他迷失了,心跳加速,頓時產生罪惡感。

    ◇◇◇

    大雨直落,打在建築物上、樹葉和地面,發出淅淅瀝瀝的響聲。

    仇恨一直催促馬斯洛,凶手就在面前,要他快點殺掉他,只要他再拿起背後的匕首……但是,他遲遲不能做到,為什麼?他氣自己!吵雜的雨聲令他愈加煩躁,感到溫暖的唇瓣親吻脖子,沿著臉龐來到嘴邊,他驚嚇,用力拉開他。

    男人的舉動也讓阿依蘇嚇一跳。

    阿依蘇直視他,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思。這讓馬斯洛不安,急著找來藉口:「我們已經回來幾天了,我都還沒有……我必須去愛西斯神殿看一看公主,這是我答應過她的。」

    聽見話,阿依蘇默然,差一點就講出喜愛之情,此時,又硬生生的吞回肚子裡。忍住情緒,他擺出鎮靜,問他:「你喜歡我姐姐?」男人不答話,也沒表情,他猜不透,不禁蹙眉,終究,他還是放開他,無奈一笑:「既然你已經答應姐姐了,就去找她吧。」

    男人立刻離開床,逃命似的,一下子就到門口。他驚訝,忍不住了叫住他,兩人對望,竟然講不上一句話,片刻,他張口說道:「你……順便去替我問候姐姐,就說我想去看她,請她不要拒絕我。」

    「我會幫你傳話的。」話落,馬斯洛轉身就走。

    獨留阿依蘇一人在寢室。卡威薩的冷淡讓他奇怪又疑惑,盯著防身用的三戟匕首沒有放回枕頭底下,而是在男人坐過的位置。突地,他回想他剛才的一舉一動,對他起疑心……

    雨下不停。

    薇亞躲在暗處,眼看卡威薩離去。「陛下。」她望著寢室,好想進去,像以前那樣的,受阿依蘇寵愛,可是,她了解這是不可能的,有卡威薩在,她就不可能再得到阿依蘇的注意。「陛下,我不想你被別人搶走!」她喃喃自語,決定追上卡威薩,她要誠懇的拜托他,請他離開她的丈夫。

    ◇◇◇

    逃離阿依蘇,馬斯洛的胸口才慢慢地恢復平穩。

    你在干什麼?到底在干什麼?那個殘忍的家伙,你有這麼好的機會殺掉他,替哥和媽媽報仇,你為什麼不去做?你迷上他了,就變成軟弱,你承認吧,你捨不得他死,你不敢殺他,你這該死的,你不孝,你是懦夫、膽小鬼!馬斯洛內心被仇怨和情欲煎熬著,必須不斷責罵自己,才會好受些。

    雨不停的落下。

    他抬眼仰望雨水,禁不住走到雨中,讓冰冷澆灌全身,可憤怒和煩躁只教他身體著火,激動不已,兩手握拳透爪,他好想發洩,卻沒有對象。忽地瞥見巡邏的衛士經過,他只能快步離開。

    得不到宣洩,他愈加焦慮,不知道自己還在這王宮裡面,要做什麼?思緒飛轉,不停亂轉,沖來撞去的,找不到出口。突地,他心想,殺不了阿依蘇,就拿他最愛的姐姐下手吧!想到娜芙塔莉受到傷害,阿依蘇會有多著急難過?惡念在腦海裡盤踞了,他心意已決,轉身,前往愛西斯神殿。絲毫沒發現,有人跟在他後面。

    薇亞本來想叫住卡威薩,可察覺到他神色迥異,變得恐怖。她不敢出聲,還是默默的跟著他,看他朝娜芙塔莉公主的地方,大步走過去。

    ◇◇◇

    當老僕人望見卡威薩果真依照諾言回來了,她替公主高興,要他擦干身體、換衣服,再去見人。

    馬斯洛擠出笑容,告訴她,他等不及了,想快點看到公主,還請她幫忙去准備餐點和酒水,他要同公主一塊暢飲。

    她欣然答應。他看她離開,順利支開人,他一個人進入公主的房室。

    公主沒待在一樓,難道在樓上?他走上樓梯,進入二樓的庭園,空中庭園裡,植滿香花綠葉,只是現在她們都被雨水澆彎了頭。他四處觀看,在遮雨棚的角落,發現娜芙塔莉。

    因為雨聲,她沒發現有人。像平常一樣,她面朝東邊,向神明虔誠祈禱,不要戰爭……忽地,背後有聲音。她回頭。「卡威薩?」意外的訪客教她驚又喜,毫無心理准備,眼眶立刻濕潤了,她喃喃地說出:「真的是你嗎?不是我在幻想……卡威薩你回來了?從你不告而別的那一天開始,我都睡不好,每天要向神明祈求,希望戰爭快點結束,你能平安歸來埃及,回到我的身邊!」

    以前,他看這位生病的公主,覺得很可憐,但是現在,他只覺得她可憎。「沒人告訴你,我們打勝仗,回來了?」她搖頭,全然不知情。他訝異。

    男人的樣子有些怪,娜芙塔莉牽他的手,另一手為他撥理黏在臉頰上的鬈發,出聲:「你淋雨了?這麼濕,會著涼生病的,快站過來。」

    馬斯洛內心交戰,遲疑不決。同阿依蘇一樣的黑色長發,黑眼睛,終於令他忍不住了。

    突地感到脖子一緊,娜芙塔莉不明所以,望見男人面露凶樣,只手掐住她,力量加大,「呃!」聲音卡在喉嚨,她痛苦,愈加不明白他。

    直視茫然的模樣,馬斯洛更氣憤,他靠近她,吼出聲:「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卡威薩,我的名字是馬斯洛,我是卡威薩的弟弟。」她張口結舌,終於露出恐慌,他才有了報復的感覺。還不夠,他抓著她,拉她到大雨裡。

    雨聲「淅淅瀝瀝」響著,冷涼的雨水不斷打在身上,令她哆嗦,男人熟悉又陌生,那一雙野獸似的眸子射出凶光,好像要把她吃了。她害怕,怎麼掙扎都沒用,仍舊被扼緊脖子,難受中,耗弱的思緒被迫轉動,腦海裡存留溫柔的卡威薩,跟她眼前的這個,落差越來越大。

    馬斯洛不管纖纖十指扣抓他的手,還是用力掐住公主細嫩的頸項,仿佛他在對付一只待宰的雞。他注視她呼吸不順,不禁冷笑:「全身濕透的感覺很不好吧?娜芙塔莉公主,你知道我哥死得很慘嗎?他比你現在遭受到的,痛苦一百倍!」

    「你的弟弟一劍刺入他的胸口,他跌入河裡,死了,他的屍體還要泡在冰冷的河水裡……你想問,我看見卡威薩被阿依蘇殺掉嗎?是的,我看見了,從頭看到尾,不只是我,還有媽媽,我們都親眼看見了,媽媽為了保護我,不准我沖出去找阿依蘇!你能想象嗎?我們母子一直躲在草叢裡,不能出去把卡威薩撈起來,因為媽媽怕阿依蘇會回頭來檢查。要等到天黑了,我們才敢把哥哥的屍體撈上岸,將他埋葬!」

    未曾聽過的話語令娜芙塔莉震懾,情緒混亂。

    「卡威薩死了,我帶著媽媽離開埃及,沒多久,媽媽為了哥的事情,悲傷過度,也去世了。我的家啊,已經毀了,只剩下我一個!天可憐見,讓我回來埃及,有機會見到你們……」馬斯洛激憤,禁不住搖晃瘦弱的身子,怒罵她:「我的家人遭受不幸,全是因為你和阿依蘇!」

    冷酷的指控刺入心房,也戳破美好的幻象,趺落現實,娜芙塔莉苦痛,掙扎著小聲:「你不是卡威薩……咳咳……之前為什麼……還說是……還要對我好?」

    女人快不能呼吸了,馬斯洛不忍心,稍微松手,見她大力的喘氣,他又想到卡威薩重傷的時候,阿依蘇給過他活命機會嗎?「那是我胡塗,才會對你好!」他咆哮,推開人,看她向後跌,撞倒幾盆花。

    站不穩,娜芙塔莉整個人蹌到地上,雪白的紗裙濕透又髒了,她淋雨,身子顫抖抖,忙用手抓圍欄,想站起來,腳卻無力,又跌坐下去。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雨,到了此刻,她才完全醒過來,心思明朗。

    「我的卡威薩……真的死了……原來我夢見的……都是真的……那些不是夢……是真的……」她痛哭失聲:「他全身都濕透了……血……都是血……流到河水裡……水變成紅色……紅色的……他來我的夢裡……想對我講話嗎?」惶恐瞪著自己,仿佛身歷其境,血紅也染到她身上、手上。

    女人不能承受殘酷的事實,馬斯洛應該高興,卻是高興不起來。不能再同情她!腦海裡的聲音催促他快動手,他仍然猶豫不決,只瞪著她花一番體力,才勉強的藉由圍欄支橕,搖搖晃晃的站起來。

    娜芙塔莉再看著男人,此時,才承認他不是她的卡威薩,這讓她心碎,哽咽出聲:「馬斯洛……你還見過卡威薩的屍體……為他安葬……我卻不能……我連他是死是活……完全都不知道……只有在夢中……」

    「兩年了……阿依蘇騙了我兩年……到現在還要騙我……我的卡威薩……我不能去他的墓前……為他祈禱……他死了……而我呢?」大家都在欺騙她,把她關在這王宮裡,她覺得自己好可悲!她淒然微笑:「我愛卡威薩……很愛他……他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

    哀慟的表白讓馬斯洛歎息,濃眉緊皺,不知公主的神智恢復了,還是暫時性的。無論如何,她看起來很虛弱,病懨懨的,幾乎站不住,他還要對她動手嗎?他遲疑,還是向前跨出腳步。

    臉色難看的男人慢慢接近,娜芙塔莉兩手抓住欄桿,吃力的後退。「對不起……」她泣不成聲:「馬斯洛……是我害死卡威薩……還有你的媽媽……我從來都不知道……如果我沒愛上你哥哥……就不會發生這些事……對不起……對不起!」不斷道歉,依舊不能減輕她對卡威薩一家人的歉意。

    雨水夾帶風,打在身上,愈加冰冷!她止不住哆嗦,隱約之間,她瞧著有人從黑夜裡走過來,朝她招手。「卡威薩……」她驚呼,那麼溫柔的笑臉凝視她,深情款款,像是叫她不要害怕。「我不會害怕……」

    她低聲說。她要到他身邊,她不用再恐懼。

    馬斯洛盯著女人神情怪異,時而痛哭,時而笑出來,還面對夜空,喃喃自語。突地,他有不好的預感,忙沖過去,伸手想抓住前傾到圍欄外面的身子。

    你為什麼還在同情她?為什麼要管她?腦海裡蹦出警告聲,斥責他,令他縮手!這一退縮,立時目睹一抹白影輕飄飄的落入空中,旋即快速的往下墜——

    「碰!」一聲巨響,娜芙塔莉重重的撞到地面石塊,再沒有反應。

    馬斯洛雙手抓住圍欄,止不住顫動。低頭往下看,女人沒動過,她的頭後緩緩冒出鮮血,流到濕淋淋的地面,很快就被雨水沖刷掉……他被她嚇到了,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受驚嚇的,不只馬斯洛,還有偷偷的跟著他上來,看見一切的薇亞。原本她只魚,對他說幾句話,卻因為也對公主很好奇,不知不覺的,她跟隨他,到神殿。老僕人走開,她看他樣子奇怪,進入公主的房室,就趁著巡邏的衛士剛經過的空檔,她也溜入室內。

    她沒見過娜芙塔莉,也是第一次到她的地方。置身其中,她很恐慌,不懂她哪兒生來膽子,竟敢悄悄的跟在卡威薩背後,上到二樓。

    她躲到圓柱後面,腳跟不小心踢到花盆,她忙蹲下,扶好花,還好他沒發現她,慶幸有這一場雨,幫她掩蓋了聲音。

    之後,她望著阿依蘇最喜愛的兩個人正在交談,她忍不住要嫉妒他們。忽然,他勒住公主,她嚇一跳,吵架嗎?不對……她身子往前傾,豎起兩耳朵,想聽得更清楚。她從沒想過會聽到,卡威薩說他不是這名字,他是馬斯洛,是卡威薩的弟弟。更沒想到,他會對公主動粗。

    隔著雨勢,她見公主退後,一直退後,就墜樓了。她嚇壞了,忍不住尖叫:「你……你殺了公主……」竟引來對方回頭,他看見她了!她慌亂往後跌,差一點摔到樓梯底下,她忙抓住牆壁、轉身往一樓逃跑。

    被發現了!馬斯洛惶惶然,不知她在何時冒出來的。「薇亞!」他叫她,她不理,他追上去。

    跑到一樓的門口,薇亞被男人抓住,拖回室內。

    「你殺了公主……放開我……放開……」

    馬斯洛捂住尖叫的嘴,想對她解釋,他沒殺公主——

    沒有嗎?他質問自己,他可以阻止娜芙塔莉摔下去,卻沒這麼做,他看著她死亡,人等於是他殺的!因此,他無從反駁。在他手上的女人面露恐懼,不斷掙扎,像在求他,不要殺她。他驚心,一不留神,被她掙脫了,逃出房室,他追出去,卻看見倒於血泊中的公主,登時,他僵在原地。

    娜芙塔莉死了,這件事,阿依蘇很快就會知道,他不能留在宮裡。念頭一起,逼他移動雙腳,邁步向前,很快的,他開始奔跑,拼命的跑,在雨中消失。

    ◇◇◇

    下雨的夜晚,增添涼意。

    老僕人和幾個侍女心情很好,都端著盛滿佳餚的托盤,走過廊道,過來房室。突然,她們望見公主倒在雨中,老僕人緊張,先放下盤子,拿來擋雨的披風,奔到主人身邊。

    「公主……」老僕人蹲下,查看娜芙塔莉竟然已經氣絕。她駭得直發抖,不相信,再瞪著死者頭後的血跡,終於禁不住了,「哇啊啊——」她失聲尖叫!

    ◇◇◇

    納姆收到通知,趕來愛西斯神殿的時候,神殿內外已然燈火通明。

    得到許可,他經過衛士和僕人們,進入公主的房室,他望見哈布將軍,九夫人薇亞、還有公主的貼身老僕人都在,他們在陛下的後面,都看著陛下坐在床邊,呆滯地凝視娜芙塔莉的屍體,擺在床上。

    神殿裡鬧出這麼嚴重的事,陛下沒有懲罰這裡的任何一個僕役和衛士,納姆很驚訝。他悄聲問其它人,也明白可怕事件的細節——

    謀殺!卡威薩……不對,是馬斯洛有預謀、冷血的害死公主,且已經逃出王宮。

    他老早就要陛下遠離那個奴隸,陛下不聽,就要招致這種結果。靠近年輕的法老,他歎氣:「陛下請多保重身體。」

    耳邊的聲音來來去去,阿依蘇不在乎,一句都沒聽入。直到現在,即使薇亞講出她偷聽到的一切,老僕人也證實是馬斯洛讓她走開,姐姐才會被害……他明白了,卻還是反應不過來,覺得這些不是真的!

    但是,他眼前所見,不是虛幻,是真實。

    卡威薩的媽媽在埃及,他竟然有一個弟弟,他根本就不曉得這些,姐姐知道嗎?馬斯洛和他的媽媽都看見他殺人——天啊!阿依蘇兩手緊抓頭,回想一切,想到馬斯洛假裝失去記憶,用盡心機、進入宮中,就是要來對付他和姐姐。可是,他有很多機會殺掉他,為什麼不做,反而在戰場上救回他?為什麼……

    他選在今天,只對姐姐下手?馬斯洛的心思,他猜不透,他害怕。

    「哈布,」阿依蘇要將軍過來,交待他:「你立刻去查馬斯洛這個人,他是什麼背景,在做什麼?」

    哈布領命,先行告退。

    阿依蘇注視姐姐,她的臉龐依然美麗,還帶著淺淺的微笑,像是睡著了。他伸手輕觸笑容,濕且冰冷,他嚇一跳,縮回手。

    她不是睡著,是死了,為什麼她能笑著去死?他不懂……很想哭,卻怎麼都擠。不出一滴淚。

    即使陛下沒哭,他那神情、那微顫的身體,已經在默默的哭泣。他們紛紛勸慰。

    「陛下請節哀!」

    「陛下去休息吧。公主的後事,由我們來做。」

    阿依蘇嫌周圍的人礙眼又吵,要他們通通出去,不准誰來打擾他跟姐姐。

    ◇◇◇

    年僅二十二歲的娜芙塔莉公主死亡,與全面緝捕凶手馬斯洛的消息,很快就傳遍埃及各地。

    人們哀悼法老的姐姐、也是他未迎娶的王後早逝,紛紛前來宮殿外頭,獻花祈禱……

    在宮內,許多僕役為公主的身後事而忙碌。阿依蘇很不願意,卻不得不接受祭司的說法,為了姐姐的身體保持完好,早一點踏上復活之路,他只能放手,讓亡靈之家的人過來、幫助姐姐,成為木乃伊。

    為了防止屍體腐敗,工人必須先清除公主的內髒、清洗和消毒了,擺入安放髒器的雪花石膏罐裡。接著,要把握時間,做干燥屍身的處理,然後屍身塗上芳香的藥物、有抗菌防腐特效的雪松油、和融化的樹脂,再用浸過樹脂的亞麻布條,一層一層的緊緊包裹身體……

    在這費時約七十天的處理過程中,阿依蘇從沒有離開,日日夜夜,他守著姐姐,看工人們一步接一步的,將她制成木乃伊。他們在屍身和裹屍布之間,依序擺放各式各樣的護身符,再由他把碧玉做的聖甲蟲、放在她的心髒位置,為完成的木乃伊配戴王家珠寶、面具,最後,祭司頌念死亡之書,指引死者重生,通往來世,祈禱後,將娜芙塔莉放入有著華麗彩繪的人形棺中。

    有人進來向阿依蘇通報,得知是哈布和納姆,他暫時離開棺木,到紗幔外面。

    哈布同宰相一起跪見陛下,把他打聽到的,告訴他——

    馬斯洛是努比亞禁衛隊的隊長,還與埃及交戰過幾次,由於表現勇猛,總是能讓他率領的手下和要保護的主人,在沙場上全身而退,他頗受王室喜愛,甚至貴族之女都要嫁給他,他的家人也會因此而提升地位。

    聽見話,阿依蘇眉頭緊蹙,沈聲道出:「難怪他的身手這麼好,面對西台王子的人馬都不怕。」這樣一個人,甘願捨棄榮華富貴、淪為奴隸,就為了來埃及報仇?他頹然坐到石階上,兩手掩面。「馬斯洛該殺的是我,他不應該殺死姐姐!」

    哈布注視瘦了、也憔悴好多的陛下,不知該說什麼。

    納姆也為公主的早逝而哀悼。可現下,他更在意阿依蘇不理國政,整天只是留在屍體旁邊,未免過分了。他忍不住建言:「公主身亡已經是事實,還請陛下多保重。陛下已經兩個多月沒舉行朝會,所有的官員都人心惶惶,大家很擔心陛下……」尤其阿依蘇打敗西台人,把他們趕出敘利亞,目前他的威望正盛,對他不滿的官員也有松動,他更該趁此時,好好地拉攏他的臣子們,鞏固王權,做出好的政績,讓埃及愈加壯大,要鄰國都臣服。

    宰相說的,只是讓阿依蘇很煩。

    在納姆看來,年輕的法老不夠成熟,他什麼都不做,只會陷在悲傷裡,他著急。雖然自己可以替他代理國事,而且能勝任愉快,但是他畢竟不是真正的法老。懷著矛盾心情,他繼續勸告他:「陛下應該回寢室,讓身體好好的休息,然後到大殿上,讓大家看見陛下無恙,這才是陛下該做的事情……」

    「出去。」

    阿依蘇突然冒出聲音,讓納姆跟哈布嚇一跳。

    沒人動?阿依蘇索性站起來,直指多嘴的納姆,「你,」他再看向哈布,「你,你們全部都出去。」

    「陛下……」

    「我不想再聽你講話,出去!」他阻止納姆開口,也把祭司和處理木乃伊的工人們通通趕走。

    整個室內只有他和姐姐的時候,他才感覺安靜,卻靜得可怕。

    回到紗幔裡,充滿血絲的雙眼,盯著擺在長桌上、依照娜芙塔莉樣貌繪成的人形棺材,到了此時,他仍舊覺得不真實,仿佛工人做過的那些,是假的,她在跟他惡作劇,等一下,她就會從木棺裡蹦出來,嚇他一大跳。

    但是他站在棺材旁邊,等了好久,都沒有動靜。等到不耐煩了,他伸手撫摸木棺,想打開,還是沒這麼做,他想等她來掀。「姐,你不要跟我開玩笑了。裝死並不好笑,你快點起來!」他低喃,瞪著躺平的棺材。淚珠忽地滴在木棺上,他驚訝,深吸一口氣,想忍住,壓抑多日的淚水終於控制不了,如洪水潰堤,紛紛掉落——

    直到現在,他才哭出來,一發不可收拾。從小到大,不論他是高興、悲傷、遭受困境的時候,姐姐都陪在他身邊,如今,她永遠的離開他了,在她死前,她還恨他嗎?會不會原諒他做過的事?她不會再開口對他講話了,他還懷疑,來世要等到什麼時候?她真的會復活嗎?想到此,他泣不成聲,哭到抽抽噎噎!

    當眾人離去,薇亞依然躲在門外,不捨離開。聽到室內傳來悲慟哭聲,她的心糾結成一團。終於忍不住,她跨進去,放輕步履,走近紗幔。

    她掀開紗,望見背對她的男人彎身、貼近人形棺,在公主的唇上親吻、抱住她,痛哭失聲。頓然,她羨慕娜芙塔莉,好羨慕!走過去,兩手摟住她的丈夫,告訴他:「不要悲傷……否則薇亞也會很傷心的……薇亞會永遠陪著陛下……」想著公主死後,這麼多天了,他沒什麼吃,也沒怎麼睡,整個人氣色很差、瘦好多,她很擔心他。突地感到男人僵硬,站直身體,回頭看她。

    「為什麼你在這裡?」阿依蘇面無表情,直視女人。

    冷淡的語句讓薇亞起寒顫,不由得放開他,囁嚅著:「薇亞想陪伴陛下……」

    「我不要你陪,出去。」不管是誰在這裡,都會打擾姐姐。

    男人嚴峻,這教薇亞後退一步,卻不想放棄。

    瞪著與姐姐有些相似的女人,不知為何,現在他感到生厭。她還不肯走?他發怒,抽出腰間配劍,指向她:「再不滾出去,我殺掉你!」

    咆嘯令薇亞嚇壞了,轉身逃離。

    阿依蘇動氣,牽引全身更加疲憊,兩腿一軟,跪到地上。淚眼仰望木棺,記起是他帶他去看姐姐,當時,她好開心,他以為他會治好她的病,他們三個人可以……沒想到,他被他騙了,騙得好慘。

    「馬斯洛……」他喃喃地道出名字,全然陌生,卻又是非常的熟悉。「為什麼是你?」他不懂啊。那個天天抱著他,同他激情歡愛,還在戰場上,不顧自己性命,冒險救他回來的男人,竟然狠心害死娜芙塔莉!

    脆弱又可憐的娜芙塔莉啊。如果他對姐姐動手,為的是要報復他,要他沒有防備、在喜歡上他之後,再來打擊、折磨他,那麼,馬斯洛的目的達到了。

    那個男人害死娜芙塔莉,接下來,他就要對付他?馬斯洛……他一定會這麼做!阿依蘇淚如雨下,心力交瘁,兩手緊緊的握住劍柄,混亂、悲憤無處宣洩,就要令他整個人爆開!「呀啊啊——」不能控制哭叫出來,他揮劍亂砍,石板地上,盡是利劍砍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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