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星星還浪漫 第四章
    丁薇霓發現,聶鳴鋒沒有誇大,他的確表現得公私分明。

    此時,同樣在那間北平館子,他們共進晚餐,他對著她,一貫的談笑風生,絲毫沒把才纔的工作情緒帶到餐桌上。

    那她是喜歡工作時的他,還是私底下的他?恐怕有點難以取決,因為各有魅力……咦!腦中太過自然的自問自答,使她愣了一下。

    什、什麼喜歡……她在想什麼?不,她所謂的喜歡,不是那個意思……等一下!她幹嘛這麼緊張?發現內心一直在自我解釋,她啞然失笑。

    「在想什麼這麼有趣?」對面的他興味地問。

    莫名心虛,她隨便找個問題搪塞:「為什麼你、嗯……會想設立舞團?」

    「人總會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他笑道。「你不也找到了你的?」

    「你是怎麼找到的?」她想挖掘更多關於他的傳奇。

    他試著回想,卻說不上來。「只能說,有一天,當我察覺的時候,已經離不開舞蹈了……就像著魔一樣。」他看向她。「不如說說你的故事。」

    她想了想。「也沒什麼特別的。小時候,爸爸經商失敗,家境不好,只能撿哥哥半長不短的舊衣服穿,幫紙娃娃設計美美的衣服變成我的樂趣。長大後,對服裝設計還是熱中,加上我哥他……總是鼓勵我,所以決定朝這方面發展。」

    注意到她提及亡兄時,語氣微頓,怕她感傷,他迅速接話:「你很努力。」

    她笑著搖頭。「你才是。」被他這樣稱讚,只怕連拚命三郎都會慚愧。「你老是給我一種感覺,好像沒有明天一樣,所以硬是把一天當成三天用。」

    「唔……也許是吧。」他微笑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現代舞的創始人說過,真正的舞蹈動作,不是發明的,而是發現的。舞蹈是一門永遠的探索,一個人在有生之年可以發現的太過有限,每想到這裡,我就捨不得停下來。」

    他眼神熠熠,熱茶的冉冉白霧醺著他的臉,襯得那雙深邃眼眸更黑更亮。他訴說抱負時,她在他目光裡感受到深切的熱情,這個神采奕奕的英俊男人,在這一刻顯得更耀眼出眾,教她呼吸一窒,莫名臉紅心跳,低下頭,一時甚至不敢逼視,總覺得一不小心就會被那雙眼睛吸走……這……這是什麼感覺?

    「我懂你的意思……」好不容易定下心來,她說:「創意都是永無止境的,我也希望有機會可以到處走走看看,在有生之年盡量開拓眼界,挑戰極限。」

    她說得認真;他聽著,忽然有點反應不過來。注視她,有點困惑和好笑地想:咦,他居然跟一個小自己十歲的女孩相知相惜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更玄的是,他還覺得,如果是她,應該可以理解自己的理想……

    回憶方纔他們之間的那場角力,「應該」被換成了「一定」。

    「你這個人……怎麼……怎麼只許自己龜毛!」

    想到她不平的模樣,他胸中又升起笑意。當他說自己有特權時,他打賭她一定在心裡咒罵他,事實上,她臉上根本寫著「拽什麼」三個字。

    然後呢,面對他的疾言厲色,滿以為她會惶恐放棄,結果看看她說什麼?明天看到成品,他就不會氣了?還「我保證」?越想越好笑,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想什麼這麼有趣?」換她問了。

    「在想你剛才的表現。」他笑吟吟,據實以告。

    「……那一點也不有趣,好嗎?」

    「我也這麼想,但嘴巴就是會自己笑,你說奇不奇怪?」又逗她一句。

    她瞪他,哼道:「你慘了,現在就笑成這樣,等看到成品,一定會笑到嘴抽筋,而且心裡想,老天,還好我聽了她的話,改過實在太棒了。」

    他聽得大笑,於是她也笑了,驚奇自己居然會開這種自以為是的玩笑。跟他在一起,她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情緒總似快板樂章,雀躍動聽。

    聶鳴鋒笑瞅她,在今天對她有了更多瞭解。她雖年輕,卻跟自己一樣有理想和堅持,令他欣賞。說到底,她的求好心切,也是為了成就自己的舞台……想到這,他甚至感動了。

    「你趕工歸趕工,飯不可以忘了吃,知道嗎?」

    他的叮嚀讓她倍感窩心,乖乖笑答:「知道。」

    他是個公私分明的人,卻願在工作上容忍她的任性,即使心裡不高興,還是給她機會嘗試想法,平時也總是認真看待她的意見,從不因她年紀輕就小看她,這種尊重讓她感動。

    那她是喜歡工作時的他,還是私底下的他?

    腦中不期然又冒出這個問題,這一次,她肯定地想,兩個都喜歡……

    兩人沉浸在對方帶來的感動裡,一時都忘了言語,四目相對,一時都有點迷失,迷失在對方的靈魂之窗裡,連眼也忘了眨,彷彿在互相催眠,微妙的情愫悄悄流動,牽出一條曖昧的線,將空氣圈套住,收緊、再收緊……

    「大碗酸辣湯!」侍者在這時吆喝上菜,打破了迷離的氣氛。

    他身體一震,將筷子撞掉,回過神來,彎腰撿起,想請侍者幫忙換一雙,對方卻已匆匆跑去服務別桌,只得先將筷子放桌上。

    望向對座的她,他發現自己有點不尋常,竟無法說明剛剛在想什麼?

    清清喉嚨,他找話說:「生意真好。」

    她也略感侷促,眼神亂飄,就是不看他,直到最後……停在那碗湯上。

    見她盯著那碗湯,臉色變得古怪,他問道:「怎麼了?」傾身一看,嚇!發現湯的表面居然浮著一粒指甲大小的可疑黑點。

    「嗯……」他摸著下巴,劍眉一軒。「這該不會又是你加的料吧?」

    可惡,這男人很會記仇嘛。不甘被調侃,她瞪著他,撇撇嘴道:「是啊,這很補的……要不要我幫你盛一碗?」

    他哈哈笑。「還是算了,補過頭,流鼻血就慘了。」

    她不由得也笑了,感謝這碗不衛生的湯,給他們機會笑得理所當然,適時驅逐那些奇怪的不對勁,氣氛自在多了,他們又說說笑笑起來。

    正值晚餐時段,餐廳人聲鼎沸,鄰桌有小孩哭鬧,但面前男人的存在感實在太強烈,她的眼睛跟耳朵都被密切鎮定,愉快得根本不會注意到煩人的雜訊。

    筷子動得異常慢,一個鍋貼要分十口吃,明明心裡掛念著要回家趕工,身體卻賴著捨不得走,這是為什麼呢?因為跟他在一起,總是那麼的歡喜。

    而看著他——只是這樣看著他,她莫名的有點出神了,那種臉紅心跳的感覺又來了,這是為什麼呢?怦怦怦,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她若有所悟。

    也許那是因為,她所謂的喜歡,真的就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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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丁薇霓卯起來趕工,在演出前如期交件,當然免不了和團長大人再來個幾次例行「溝通」,最後順利過關,拍板定案。

    接著,在綵排當天,她終於碰見傳說中的驢子。

    在這之前,小虎曾慎重其事,事先給她友善的提示:「如果喔,我是說如果啦,你不曉得怎麼應付她的話,就對著她笑就好了。」

    這樣的形容,教人不免好奇。「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嘛,唉,跟《小熊維尼》裡的驢子有點像,動不動就憂鬱悲觀。她從小窩在電腦前,所以有人際緊張症,以前為了慫恿她一起學舞,不知花了我多少功夫……」說到這,像是意識到什麼,小虎忽地停話,懊惱地自打嘴巴一下。「你、你千萬別誤會喔!雖然她有一咪咪的神經質,不過她其實超——可愛的,只是霹靂怕羞,又對自己亂沒自信而已。真的真的,我保證你會喜歡她的。」

    這時,丁薇霓看著眼前這個聽說「超可愛」的人,難以理解她怪異的表現。

    「你你你好——」清瘦高挑的女子,一張鵝蛋臉,一把娃娃聲,雙手交握胸前,臉色發白,緊張得像隨時要休克。她脹紅臉,深呼吸,閉上眼,以慷慨就義的氣勢,顫聲宣佈:「希希希希望可以跟你做朋友。」

    過了一會兒,她怯生生睜開眼,囁嚅道:「我……我說了嗎?」

    「說了說了!」小虎不知從哪蹦了出來。「贊哪,驢子,這次很成功呢!」

    「真的?真的?」驢子驚喜地搗住嘴,彷彿中了頭彩那樣不敢置信。

    「真的!真的!喔耶,give  me  five——」小虎跟她擊掌,拉著她轉圈圈。

    愣望面前興奮不已的雙人組,丁薇霓愕然,完全處於狀況外。

    「啊!」總算驚覺自己失禮地把別人晾在一邊,驢子惶恐萬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興奮了……請、請請不要討厭我。」嘴唇顫抖,一副受驚小鹿的模樣。「——0111001101101111011100100111001001111001……」

    「完了!驢子當機了,又切換到0和1的二元世界去啦!」小虎大驚失色,抓住驢子雙肩,一陣粗魯猛搖。「驢欸!驢欸!醒醒哪!說人類的語言啊——」

    這場令人印象深刻的自我介紹,之後無論何時想起,都讓丁薇霓想笑。

    憶起最初,聶鳴鋒曾形容團員們是些很有趣的傢伙,但她想,該說是趣怪比較貼切吧?不過要論最無趣的一個,肯定不是他……至少,現在該是她才對。

    「胡說。」聽了她的想法,聶鳴鋒想也不想地笑斥。

    「難道你也打算用有趣來形容我?」她不信。

    「有何不可?」他閒閒反問。

    「我明白了。」她抱臂睨他,故意拉長聲音說:「你的修辭學不及格。」

    她挖苦人時,含笑的眼睛裡,閃著不懷好意的光芒,感覺有點頑皮。

    他也笑著,胸口熱熱的,沒有說的是,他其實覺得,她很可愛。

    也不曉得為什麼,這樣的想法似乎越來越尋常了……會不會是以前老聽她哥哥這樣說她,自己被潛移默化了?而他也記得,她哥哥還說過,她不喜歡被人說可愛,認為那像被當成小貓小狗,所以他沒當面說出口。

    只是,他忍不住笑想,即使是她這一點,也真的讓他覺得可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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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風舞團裡,存在一種微妙的協調——小虎三八又聒噪,驢子怕羞又纖細,狂歡大隊每天吵得要命,瑞比大多時候卻靜得沒存在感,開口只為談公事。

    在這裡,氣氛永遠歡樂且充滿活力,丁薇霓適應良好,就這麼愉快地待了下來,以為不會有任何不快,所以從沒想過,會碰上那樁意外。

    記得清楚,那是一個週末假日,小虎說有要事相商,她特地前往舞團,一打開門,突然有人從門後跳出,大叫一聲:「Surprise!」

    她嚇了一跳,緊接著,聽到那陣熟悉歡呼:「狂歡、狂歡!」

    唉……這些人,這次又找了什麼名目要慶祝了?

    好笑又好氣的心情,在目睹小虎手捧的蛋糕時,瞬間僵凝。

    「生日快樂!呵呵,二十二歲,馬上就要畢業嘍,前途無量,恭喜、恭喜!」小虎率先道賀。「對了,這蛋糕是驢子用心挑的唷,很漂亮吧?」

    「小虎。」驢子在旁羞紅臉,扯他衣袖,悄聲道:「講這幹嘛……」

    「哎唷,這有什麼好害臊的。」見丁薇霓站立不動,小虎俏皮地眨眨眼。「可愛的維尼熊,不會忘了自己今天是壽星吧?有沒有超給它驚喜啊?」

    她卻恍若未聞,只直勾勾盯著蛋糕上象徵歲數的數字蠟燭,面色木然。

    「維尼?」她怪怪的哦?小虎一驚,想起告訴瑞比慶生計畫時,她過分冷靜地忠告他,不是每個人都會享受這種驚喜,難不成給那烏鴉嘴一語成讖……

    不、不會啦,他馬上說服自己。瞧,她盯著蛋糕,眼眨也不眨,很入迷的樣子呀,沒錯,她肯定是太感動而已,你看她感動得……感動得……奪門而出?!

    砰!大門被重重關上。

    颼……興奮之情極速冷卻。

    靜默良久,有人森然發問:「我說小虎……你該不會是搞錯日子了吧?」

    「這、怎麼會……不可能哪……」小虎好冤屈。

    「嗚,是我的錯,一定是我蛋糕選得不好……」嚇,驢子出現崩潰前兆!

    大伙這可嚇壞了,趕快七嘴八舌安撫她:「想太多了,跟你沒關係,真的!」

    在場還沒人明白,如果真是搞錯日子,也許丁薇霓還不至於有那麼大的反應。

    她非常憤怒。在電梯中,她氣得握拳發抖,甚至無法順暢呼吸。

    是誰?是誰出的這餿主意?難道以為她會開心?!不,她最恨人這麼可惡地探人隱私了!

    踏出電梯時,胸口翻攪一股將近作嘔的感覺,無法忍受繼續待在封閉的水泥建築內,她低著頭,拔足跑出大廈,卻在大廈門口不小心狠狠撞到強勁的撞擊力使她立足不穩,差點跌倒,幸好對方先一步扶住了她。

    「薇霓?」他叫出她的名字,語調因訝異而上揚。

    是聶鳴鋒。

    「你……」她太錯愕了。「你今天不是有事……」

    「小虎說有要緊的大事,拚命打電話催我回來。」聶鳴鋒笑問她:「你剛從上面下來?怎麼,他們又在幹什麼好事?」

    她說不出話來。

    他有力的大手還握著她的手臂,誘人溫度透過發冷的身體傳遞,她突然害怕,不著痕跡地脫開他的掌握,唯恐自己在這情況下會無法克制地投入他懷裡。

    一二三,她深呼吸,暗自數數,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你怎麼了?」抬眸一瞧,他正凝目打量她。

    「沒事。」她緩緩搖頭,慶幸自己已順利鎮壓住動盪的情緒。

    他端詳她一會兒,似要確認她確實無恙。「這麼匆忙,要去哪裡?」

    「我……忘了個重要的東西在家,正要回去拿。」

    「我開車送你。」

    「不用了,我想順便在路上買點別的東西。」她扯扯嘴角。「那……我先走了。」從頭到尾,語氣輕鬆自若得連自己都佩服。

    真的沒事了,連她自己也這樣相信,轉身離開,誰知才邁開兩步,手臂倏然被人由後拽住——什麼?她驚愕回頭。

    「沒事才怪。」他一使力,將她拉回身前,犀利的目光,看穿她。

    雖然她神色如常,對答如流,但他敏銳地察覺她眼神有點飄忽,加上她先前不尋常的莽撞,在在顯示出不對勁。

    而只是這樣淡淡的四個字,威力卻像一陣狂風,霎時吹毀她的海市蜃樓。

    糟了,好痛!她揪住胸口,痛苦地喘息起來,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薇霓!」伸手支撐她,見她面無血色,他驚疑不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沒事……」她虛弱地搖頭。「真的……我……我要回家。」

    「我開車送你。」這一次,口吻堅決,不容拒絕。

    短暫車程中,他面色凝重,嘴唇嚴肅地抿著,碰到紅燈時,指尖在方向盤上無聲輕敲,像在思索該怎麼做。

    她想,他心裡一定充滿疑問吧?以為他會發問,沒想到他從頭到尾不發一語。

    到了她的住處,他熄火拔下車鑰,不放心道:「我陪你上去。」

    她呼吸梗住,傻傻看著他。

    他……他真好……真的什麼也不問?

    咬緊下唇,心中莫名酸楚,想到那些團員,他們的用心卻沒得到感謝,可是,即使重來一次,她肯定還是會那樣不可理喻。

    尖銳的憤怒,讓她無法顧及誰的感受,就算不知者不罪,她也無論如何不能忍受有人以那樣喜洋洋的方式,硬生生血淋淋地刨開這已被深埋的日子——

    「今天是我哥的忌日。」

    啊。

    是誰揭開了那個她長久以來企圖遺忘的傷?那聲音好陌生,嘶啞得足以刮傷耳膜。還是,那是她的靈魂在被淚海淹沒前,不顧一切發出的微弱呼救?

    眼眶驟痛,令她將臉埋在掌心裡。黑暗中,腦海裡不期然響起那句話:

    「你不喜歡的話,就不要把我當哥哥。」

    幽幽的,彷彿來自遙不可及的地方。

    不不不不,全世界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了——她在心中慟喊,聲嘶力竭,奢望這樣就能將訊息跨越生死界線,傳達給那個人。

    哥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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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見到那個大自己幾歲的男生,他裝扮得活像個小紳士,穿襯衫西褲、繫腰帶,領口還打著個可笑的小領結,顯然經過母親的精心打理。

    「……以後他就是你的哥哥。」爸爸這樣介紹他。

    「嗨、嗨!」那男生對她熱切揮手,笑露一口白牙。

    像個呆子一樣。她在心裡毫不客氣地想。

    「我跟敏姨還有事要商量,你們到旁邊去玩吧。」爸爸微笑道。

    她低下頭,小臉微沉。為什麼她非得跟他玩不可?她又不認識他。

    她討厭這樣的爸爸。如果媽媽在,就絕不會要她跟陌生的小朋友玩……

    等爸爸一轉頭跟那女人說話,她馬上頭也不回地離開,身後卻傳來可憎的腳步聲,如影隨形,到了自己房門前,她終於忍不住回頭瞪住那人。

    他卻像沒感覺到她的敵意,笑問:「你叫薇霓?是小熊維尼那個維尼嗎?」

    才不是。她又瞪他一眼,推門入房,伏在桌上,迅速在一張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再走回門前,舉在他眼前給他看個仔細。

    「嘩,你的名字筆劃好多喔,你居然已經會寫了,好厲害。」

    哼,大驚小怪。「笨蛋才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沒關係,我本來就不聰明。」他笑咪咪。「我啊,到了三年級才被糾正,原來我一直把我名字裡的『孟』寫錯成『盂』,哈哈!很好笑吧?」

    無聊……她冷淡地睨他一眼,誰理他錯把什麼寫成什麼。

    「嘿,你很酷耶,笑一笑嘛。」他踏前一步,想表示親近。

    「不准你進我房間。」她凜著小臉,立刻把門關到只剩一道小縫。

    「欸……」他搔搔頭,一臉疑惑。「你為什麼好像很討厭我?」

    她抿緊唇,冷冷道:「你才不是我哥哥!」砰一聲,當著他的面,關門上鎖。

    待在自己的小小堡壘內,她爬到床上,將頭埋在枕頭裡生悶氣。

    那個敏姨也不是她媽媽。她只有一個媽媽。

    然而,無論多麼不願,那兩人還是在一星期後正式住進家中,那個男生住她對面原本是客房的房間,她因而變得不愛出房門。

    就這樣河水不犯井水的過了一陣子,有天睡前,爸爸來房內找她談心。

    聊了一會兒,他試探地問:「你是不是不喜歡敏姨他們?」

    她默認。他見了苦笑,張口欲言,她先問了:「爸爸,你忘記媽媽了嗎?」

    他頓時沉默,良久後,低聲回答:「爸爸永遠也不會忘記媽媽的。」

    說完,他忽地別過頭去,抹了抹眼睛,動作迅速,卻沒瞞過她,爸爸……在哭嗎?她噤若寒蟬,心裡又驚又悔,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就是因為忘不了,才會覺得寂寞……」言盡於此,像是說不出話來了。最後,他摸摸她的頭,道過晚安,起身離去,匆促的背影看來有點狼狽。

    那天之後,她不再對敏姨母子鬧彆扭,卻漸漸在爸爸面前封閉真實情緒。年幼的心靈還不能理解,為什麼有了她,爸爸還會寂寞,所以悄悄受傷了……

    那天晚餐後,她回到房內,關門時,聽到有人叫道:「等一下!」

    是那個臭男生。她皺皺眉,決定假裝沒聽到,關門的動作非但沒停,反而加速進行,想不到他一箭步搶上來,口中嚷嚷:「喂喂!你聽我說啦!」

    他伸手意圖握住門把,卻誤將手探入門縫,結結實實被門夾到手,痛呼一聲。

    她呆住,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意外,連忙將門拉開,見到他手上明顯的紅痕,心裡驚慌又有點愧疚,脫口艾艾分辯:「我……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啦,不會很痛。」他朝痛處吹口氣,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糖,那是爸爸客戶送的高級巧克力。「喏,我是想把這個給你。」

    「爸爸不是說這個不能吃,要轉送給別人?」她狐疑道。

    「可是你想吃對不對?」他對她眨眨眼,還嘿嘿兩聲,好得意似的。

    「不對。」斬釘截鐵的口吻令他錯愕。

    「剛才在飯桌上……你不是一直盯著它嗎?」

    「那是因為盒子外面的包裝紙很漂亮。」

    「什麼?」他張了張嘴,臉色慢慢變紅,覺得丟臉地蒙住臉,悶悶怪叫一聲,很窘地乾笑道:「哈……原來、原來是這樣喔……那我真是太糗了……」

    「我不喜歡吃巧克力,我爸爸也知道。」她抬高下巴說:「他很疼我的,如果我喜歡巧克力,他一定會留下來給我吃。」

    彷彿沒聽出她略帶示威的語氣,他只是點點頭。「對喔,說的也是。」低頭看著掌心上的糖,苦惱道:「那這些巧克力該怎麼辦?」

    「你吃好了。」她握著門把,很有逐客的意味。

    「……唉。」他垮下臉,頹下肩,顯然非常沮喪。「雖然跟計畫的不太一樣,不過我還是有句話想跟你說,可以請你仔細聽嗎?」

    她一怔。「什麼?」

    「你不喜歡的話,就不要把我當哥哥。」他注視她,柔聲問:「這樣好不好?」

    咦?她錯愕,沒想過他會這樣說,過了好久,才愣愣的「喔」了一聲。

    「嗯,就是這樣,我說完了。」他對她露齒一笑,將雙手插入口袋,轉身走向對門,在自己房前停步,過了好幾秒,驀地回過頭,搔頭問道:「那個……我真的不能進你房間看看嗎?」若有所求的神情,頃刻毀滅瀟灑假象。

    她的回應,是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門。

    像個呆子一樣……在房內,她背倚門板,又一次在心裡想。只是,這次不覺帶著久違的真心笑意。

    他們的關係就是從那時開始,一點一滴慢慢改變的。

    搬家後,他轉學跟她同校;她不喜歡引人注目,要他別常來班上找她,然而最後因為一起意外,他們的關係還是鬧得人盡皆知。

    那是個便服日,她擔任值日生,下課負責擦黑板,班上素來不和的搗蛋鬼來找麻煩,他作勢捏著鼻子,大聲嘲笑:「丁薇霓是窮酸鬼,每天都從垃圾堆撿人家不要的舊衣服穿,大家不要靠近她喔,不然也會變得又窮又酸——」

    再晚一步,只要再晚一步,他就會被板擦砸得滿臉粉筆灰,但他等不到那一步了,因為有個不知打哪來的高年級生衝進教室,揪著他就是一頓好打。

    結局是,鼻青臉腫的小男生跟以大欺小的大男生被雙雙送往訓導處。

    事情鬧大了,家長被召到學校,回家後他被母親狠狠責罰,卻不知悔改。

    「我才沒錯!那個死小鬼,再來一次,我照扁不誤!」他悻悻道。

    「敏姨打你打得不痛嗎?」她奇怪地問。

    「跟那沒關係好不好?」他皺皺臉,回望她身上印有無敵鐵金鋼圖案的T恤,忽然有點結巴。「你……喜歡什麼樣的衣服?咳,我是不能買新衣服給你啦,不過……以後我可以挑點你穿起來也合適的衣服。」

    「哦……」她眼珠一轉。「那我要粉紅色的kitty貓。」

    「啊?!」他瞬間瞪大眼,顯然受驚。「呃這個嘛,嗯嗯,也好……」

    「哈,騙你的啦!」她忍不住大笑,適時澄清,否則他一定真的買下去。

    其實他不用幫她出頭的,因為她不是會乖乖任人欺侮的弱者,偏偏他實在太過愛護她,不論做什麼都優先顧慮她。

    好比有一次,他帶同學回家,那人隨口問了句:「你是不是有個妹妹?」

    「噓。」他馬上緊張兮兮。「說話小心點,她不喜歡把我當哥哥。」

    他不知道,她正站在廳邊,將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當然,他也不知道——他早就是她心目中最棒、最完美的哥哥了。

    而她不知道的,卻是這麼美好的手足之情,原來也有享用期限。

    如果是說故事,其實只要一句話,就可以帶過那場變故。

    「我十九歲生日那天,他騎車來接我回家慶祝……在途中出了車禍。」

    那是她年輕的生命中,第二次接觸到死亡。第一次她還太小,不懂「媽媽到很遠的地方去旅行了」的真正涵義,這一次……她依然不甚明瞭。

    可能因為電話不是她接的,可能因為她是最後一個被通知的,可能因為見到他時已是一具冰冷遺體,沒能握著他的手隨體溫一度一度下降而逐吋逐吋撕心裂肺,她呆望那幕慘白場景,感覺像在旁觀一出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悲劇。

    喪禮過去,她漸漸從那種近乎空白的麻木中甦醒,一如往常地繼續生活,而且適應得很好,甚至能平靜地想到他、提到他,彷彿一切只是南柯一夢。

    只是,她從來沒有將「死亡」這個字眼跟他相關聯,從來沒有。

    因為他沒有跟她說過再見啊。

    當年,他中途闖入她的人生,笑著跟她揮手說嗨,要是他將提前離場,一定也會跟她好好道別的:「別傷心」、「好好保重喔」……那樣一來,即使再難過再不捨,最後她也能學著接受。

    但是,時日飛逝,她卻連夢都沒夢到過他,找不到真實感,好像幼年想到媽媽時那樣,總覺得他只是到很遠的地方去旅行了,然後有一天,他會背著滿行囊給她的紀念品回來,笑咪咪地說:「嘿!有沒有想我呀?」

    所以,她迫使自己忘掉那個已成忌諱的日子,家裡也再沒人提及,直到今天,那溫吞燭火來不及燒融一組數字,粗暴地焚穿她的知覺——

    原來,原來……已經過了整整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個日子,一天一個防波堤,連洪流都能設阻,但在暴起氾濫的哀痛面前卻如此不堪一擊,轉瞬崩潰。她逃過一次,在當時用盡抗體,這次卻無能再抵禦,長久以來遭受排斥的事實像晶片植入靈魂,痛徹心腑。

    恍惚中,她感到有人伸出一隻手輕撫自己頭頂,那人的撫慰跟哥哥一樣溫柔,可是,即使淚眼模糊,她也曉得那一定不是他。

    哥哥、哥哥、哥哥——要是用盡全力這樣喊,能不能至少將他的魂魄喚來?恐怕行不通,他一定聽不懂的,因為……

    「他在世時,我從沒叫過他哥哥。」

    她總是戲稱他小盂,起於他說小時候,一直把自己的孟姓錯寫成盂。

    「沒大沒小!」有一次,被爸爸聽到了,板起臉孔要教訓她。

    「沒啦、沒啦,是我要她那樣叫的。」是他跳出來為她解圍。

    「唉,你就是太寵她了……」連爸爸也忍不住這樣抱怨。

    其實,她早該改口喊他哥哥,如今卻再也沒機會了……

    這念頭似條鋼絲狠狠勒痛淚腺,頓時淚如泉湧;她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失去聲音,眼淚還沒乾涸。

    原來這些年來,她所欠缺的,只是這樣一場痛哭,以及承認真相的勇氣。

    而今幫忙補足她的,是身旁陪著自己的、這個與眾不同的人。

    是的,即使哥哥已經不在,她也終於找到其他可以放心哭泣的地方……

    然後,當所有悲傷痛苦全隨淚水傾洩而出,她才終於可以開始恣意思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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