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五年(1577年)。初夏。
五月之後天兒就驟然熱了起來,驕陽似火,也不見半點兒雨,憋得人心裡十分煩躁。
雲兒在御花園裡乘涼,她閉目養神,完全沉浸在夢中。
恍恍惚惚間,似乎又回到了裕王府。接天的蓮葉,綻放的蓮花,翠綠和粉紅,明亮而耀眼。
雲兒下意識地走近,試圖想要看清在池塘邊賞花的人。
那個女子帶著溫暖的笑容,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雲兒!」
居然是雪心!雲兒又驚又喜,想要張口卻發不出聲音來。
站在雪心身邊的那個高大魁梧的男子是福生,他憨厚地笑著:
「小雲兒!」
雲兒說不出對福生的感覺,似乎更多的是愧疚和恐懼。福生,這是王府那個憨厚耿直的福生,還是宮裡那個只為復仇的趙侍衛?
雲兒她稍稍向後退了兩步。
「雲兒!你過來啊!你看蓮花開了……」雪心笑著招呼雲兒,「開得可好呢!福生哥種的那株白蓮也開花了……」
雲兒向池塘中心望去,一片粉紅點綴在碧綠的蓮葉間,根本看不真切。
「小雲兒,過來看,到這兒來就能看到了!」福生也向雲兒招手。
好奇心驅使著雲兒慢慢地向池塘邊走著,她看著福生和雪心,兩個人並肩站著,還是那和善的笑容。
雲兒踮著腳尖,她向池塘中心努力張望著,依然看不到白色的蓮花,她向前探著身子。突然腳下一滑。她感覺整個人都站立不穩,重重地向池塘倒去。
雲兒「呼」地一下直起身子,整個身子綿軟無力。她環顧了下四周,才恍然覺得剛才只不過是夢境罷了。
佩兒遞上絲帕:
「娘娘是不是發噩夢了……」
雲兒這才覺得週身燥熱,額上佈滿了汗珠。她用絲帕拭著汗水,依舊驚魂未定。
夢蘿上前打斷了佩兒:
「什麼噩夢不噩夢的,別說這些不吉利地話。」
雲兒默不作聲,她恍惚還沉浸在夢中。那個夢好真切,不光是雪心和福生,就連裕王府地一草一木。都和原本的一模一樣。這是噩夢麼?因為夢到了逝去的人?因為夢到了落入池中這種困窘境地?
「娘娘要飲茶潤喉麼?」夢蘿奉上香茶,「新泡的碧螺春……」
雲兒喝了一小口,那種縈繞在唇齒間的清香終於驅散了剛才的驚惶。
「啟稟娘娘,張大人求見。」
聽到璃霜通報,雲兒似才想起張居正返鄉已有三月餘了。
得到准許,張居正伏身給雲兒叩首:
「臣張居正參見太后娘娘。」
「張大人請起……」雲兒見張居正行此大禮。有些不忍。
「謝太后娘娘。」張居正起身,不自覺地晃動了下。
張居正已經年過半百。雖然雙鬢斑白,卻依然清�嚏A不芶言笑,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那副嚴肅表情。
「你們先下去吧!」雲兒遣了幾個丫鬟下去,她是確實有事要與張居正商議。
張居正依舊背脊挺直。只是眼神中增添了幾分哀傷。
「先生節哀……」雲兒剛才沒有透露半句表示哀悼的話語。因為她看到張居正有些蒼老的面龐,心生幾分憐憫。叱吒風雲的張居正,在失去愛妻之後也不過是一個悲傷地老者而已。「先生不要太過傷悲……」
張居正拱手謝恩:
「謝太后娘娘
逝者已矣。脫離苦難,早入輪迴,未嘗不是幸事。」
「原來先生也早已參透人生……」張居正所言的「輪迴」之說讓雲兒心有慼慼。
張居正的聲調抑揚頓挫:
「多夜無夢,『日有所想,心有所夢』,看來臣已經心無所念。」
說到夢境,雲兒忽然想要讓張居正為自己剛才的夢境做註:
「不知先生可否能為哀家解夢?」
張居正略微怔了怔:
「臣斗膽試解一二。」
「故者夢中相見,有何深意?既然夢中相見,必有所求,為何又不講明?」雲兒把福生和雪心統稱為故者,只是為了敘述容易些。
「臣以為,夢中人不一定有所求,也許是想要訴說或有所指示。」張居正依舊言辭恭敬,卻有意強調了他自己的看法。
「夢見接天蓮葉,映日之蓮,意指……」雲兒疑惑地看著張居正。
「瑞蓮盛開,當是祥瑞之事。」張居正笑著捻了捻長鬚,拱手致賀。
「甚好……」雲兒又追問了句,「先生以為建寺為皇上祈福如何?是否為祥瑞之事?」
張居正知道雲兒對參佛誦經頗為熱衷,當然順其而說:
「臣即刻派人卜地……」
雲兒會心一笑:
「有勞先生了……」
七月。
「碧兒,你聽說了沒?」青兒竊竊私語,「前幾日,慈寧宮有瑞蓮盛開。」
「這有何稀奇?」碧兒不解。
「話說五月時,雲太后曾夢到過蓮花盛開,果真一到七月,就真有瑞蓮盛開了。」青兒神秘兮兮地說道,「為何只有慈寧宮一處有蓮盛開?咱們這兒不就沒有?」
碧兒點了點頭:
「說得也是。慈寧宮四季如春,時時百花盛放,真是罕有的奇景。」
「據說雲太后還數次夢見一位騎著鳳凰長有九首地菩薩,向太后傳授九蓮經文……」青兒說得更加神秘,「你猜怎麼著?」
碧兒心弦緊繃,她搖了搖頭:
「如何了?」
「雲太后竟能將夢中所言經文一字不差背誦出來!」青兒說得神乎其神,「太后派太監宮女們遍查典籍、佛像,竟無夢中所見九首蓮花菩薩!」
「一派胡言!」陳太后怒喝道,「敢在宮裡造謠生事,小心你們的腦袋!」
兩個丫頭連忙跪下:
「太后娘娘,奴婢知錯!」
陳太后瞪圓了雙眼:
「何人傳此謠言?」
青兒和碧兒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當然也不敢回話。
「說!何人傳此謠言?」
「回太后娘娘……」青兒不得不回答,「是夢蘿說地……」
陳太后聽了這話氣就不打一處來:
「好!這個吃裡扒外的丫頭,不好好封住她的嘴是不行了!去,把夢籮叫來!」
青兒起身,突然踉蹌了下險些跌倒:
「太后娘娘,要是雲太后問起該有個緣由……」
「哀家找個丫頭問話,還要緣由!」陳太后挑著眉毛,「看來這些造謠生事之人有人在背後撐腰……」
青兒和碧兒面面相覷,雖然知道陳太后意指何人卻不敢言語。
「速去速回!哀家今日到要見識見識這個九首菩薩是真是假!」陳太后一甩袖子,神色愀然冷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