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仲馬俱樂部 第三章 文士與武士
    「墳墓裡的人是不會說話的。」

    「上帝要他們說時,他們就會說了。」

    拉格迪爾回答。

    ——保羅?費巴《駝子》

    女秘書鏗鏘有力的高跟鞋音急速地敲打在上了釉的木質地板上,科爾索跟著她,沿著那條有著奶油色的牆、昏暗的燈光和情調的音樂家長廊,直走到一扇厚重的櫟木門前停下。他遵從她的等候指示,然後當她站在一邊,對他做出一個短暫的職業性微笑後,他進了門。巴羅?波哈就坐在一張黑色的皮椅上,在一堆桃花心木之間,窗外是一幅絕佳的托雷多城景致:古老的黃褐色屋瓦,哥德式教堂的尖頂直刺向清澄的藍天。

    「請坐,您好嗎?科爾索。」

    「很好。」

    「讓您等了一會兒。」

    他並不表示歉意,只是對事實陳述一下罷了。科爾索撇了撇嘴。

    「別客氣,這次也只不過45分鐘而已。」

    當科爾索在訪客的椅子上坐下時,巴羅?波哈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具現代化、複雜的內部與外部通話系統,桌面的玻璃下嵌著書商自己的照片,照片的背景就是這辦公室窗外的景色。他大概五十來歲,古銅色發亮的禿頭,帶有嚴謹的氣質,儘管這和事實不符。他的小眼睛看來靈活狡詐,穿著合身的西裝背心以掩飾他的水桶腰。他擁有貴族的血統,曾有過一段瘋狂的年輕歲月,做過許多蠢事,包括一些違法、詐騙和四年在巴西及巴拉圭自我放逐的日子。

    「我要給您看一樣東西。」

    他的性格稍顯粗魯,有時甚至顯得無禮。科爾索看著他走向一個小玻璃書櫃,從口袋中掏出一個串在金鏈上的小鑰匙,然後打開書櫃。除了在國際書展上是個從不缺席的展出者外,他在市場上並沒有什麼商店字號,但他的書單以經過精挑細選且少量而聞名。他不辭勞苦地搜尋世界上任何一角的古籍奇書,不擇手段地和同業競爭,然後依照市場上的價格波動來投機營利。不定時地為他工作的人包括收藏家、版畫家、印刷業者和供貨人,就像科爾索一樣。

    「您覺得如何?」

    科爾索伸長了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本書,像是在抱一個不足月的嬰兒般。那本書是以褐色的皮裝訂的,綴著金飾,就年代和保存狀況來說都是上乘之作。

    「科羅那的LaHypnerotomachiadiPoliphilo,」科爾索說,「您終於找到它了。」

    「才三天而已。威尼斯,公元1545年。附有170幅繪在木板上的版畫……您說的那個瑞士客人還對它有興趣嗎?」

    「我想是,這書完整嗎?」

    「當然了,除了四本以外,所有這一版的木板印刷品都是1499年的再版。」

    「我的客人想要第一版,不過,我會說服他的……他五年前在摩納哥的一場拍賣會上錯失了一本。」科爾索說。

    「那麼他這次不該再錯失良機。」

    「給我兩個禮拜的時間跟他聯絡。」

    「我寧可自己直接和他談生意,」巴羅?波哈微笑著,像只鯊魚在尋找泡海水的人,「當然啦!您的利潤還是一樣多的。」

    「想都別想,這瑞士人是我的客人。」

    巴羅?波哈嘲諷地微笑著。

    「您從不相信任何人,是吧?……我可以想像您小時候,連吃母奶以前都還要檢查有沒有毒吧!」

    「相反地,您的做法是把您的母奶轉賣了吧!」

    巴羅?波哈仔細地觀察著獵書人,現在,科爾索的臉上非但沒有平時的小白兔表情,連一點親切感都沒有,活像一頭露出尖牙的惡狼。

    「您知道我欣賞您的哪一點嗎?科爾索……就是您能這麼自自然然地扮演僱傭殺手的角色。您就像凱撒大帝當年必須提防的那些既枯瘦又危險的人物一般……您晚上睡得安穩嗎?」

    「好得很。」

    「我想不是吧。我打賭您一定是那種常在夜裡睜著雙眼睡不著的人……您想知道我怎麼想嗎?我的直覺告訴我不要信任那些精力旺盛的瘦子。除了偶爾必須僱用那些索費高昂、沒有根、什麼都不在乎的人當傭兵以外,我向來不和這種人打交道。」

    書商再度把那本LaHypnerotomachiadiPoliphilo放回小玻璃書櫃。然後他發出了一個虛偽的笑聲,說:

    「您有朋友嗎,科爾索?……有時候我會納悶,像您這樣的人會不會有朋友。」

    「去吃屎吧!」科爾索冷冷地回答。

    巴羅?波哈蓄意緩慢地微笑著,看來一點也不覺得受辱。

    「您有理,我對您的友誼一點也不感興趣。您堅固又持久的忠誠是建立在我們的僱傭關係上的,不是嗎?……您的敬業精神使您即使在僱用您的主子逃走了,都還會努力去完成使命,即使已經戰敗,即使已經沒有退路……」

    他一面用嘲弄與挑釁的眼神看著科爾索,一面注意他的反應。但科爾索只是不耐煩地敲打著自己戴在左腕的手錶。

    「剩下的評語,就請您寫信告訴我吧!」他說,「我不是靠聽您的笑話賺錢的。」

    巴羅?波哈像是對這句話沉思了一下,然後面帶嘲諷地表示同意。

    「您又說對了!科爾索,我們回到生意的話題上吧!」在進入主題之前他看看四周,「您記得阿思塔洛的那本《劍術專論》嗎?」

    「記得,1870年版,很罕有的書。我幾個月前給了您一本。」科爾索回答。

    「現在我同一個客人想要《萊斯比學院》,聽過嗎?」書商問。

    「那是17世紀的埃柴維印刷廠出版的書,附版畫的大對開本。它號稱是世上最美的劍術專著,而且也是最貴的。」(埃柴維家族,1571—1681年,荷蘭人,其家族中的15人世代從事書的買賣、出版與印刷事業,以希臘文的新約聖經和其他古籍而聞名於世)

    「這買主可不在乎要花多少錢。」

    「那我們就非找到它不可了。」科爾索說。

    巴羅?波哈重新在那鑲有古城全景的窗前坐下,心滿意足地將兩根拇指插在背心的口袋裡。看來他的事業正如日中天。只有少數幾個優異的歐洲同行能像他這般闊綽。但科爾索一點也不覺得他有什麼值得令人欣賞的地方。像他這種人只不過是完全靠著像科爾索這樣的獵書人生活,這點他們兩人都清楚得很。

    他扶正自己的歪眼鏡,看著書商。

    「對LaHypnerotomachiadiPoliphilo您打算怎麼辦?」

    巴羅?波哈在對科爾索的厭惡和自己的利益之間躊躇。他對著玻璃書櫥看了幾眼,然後看著科爾索,不情願地說:「好吧,您和那個瑞士人去談罷。」

    科爾索表示同意,但一點也沒表現出得到這小小勝利的滿足感。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瑞士的客人。但這不關別人的事,這樣的一本書是不怕找不到買主的。

    「我們來談談您的那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吧!」科爾索提議,然後看到書商精神一振。

    「好,我們來談。您接受這份工作嗎?」

    科爾索咬咬一根拇指邊的死皮,將它吐到一塵不染的桌上。

    「我想過,或許您的這本書是偽造的,正本是另外兩本的其中之一,或者根本就沒有正本。」

    巴羅?波哈顯得有點惱火,他的眼神看來像是在找科爾索吐在桌上的那一小塊死皮。最後,他放棄了尋找。

    「關於這點,」他說,「我會告訴您,然後您再照我的指示去做就對了。」

    「說吧!」

    「時間到了,我就會一一告訴您。」

    「我堅持,現在就說吧!」他看到書商遲疑了一下。科爾索腦裡那獵人獨有的直覺感覺到有什麼奇怪的東西開始在蠢動了。滴答、滴答,像個不協調的機器發出的細微聲響。

    「這個,」另一個回答,「我們馬上就會決定。」

    「我們要決定什麼?」科爾索開始顯得被激怒了,「其中一本屬於私人的收藏,另一本屬於公立的基金會。沒有半本在流通的市面上。這表示沒搞頭了,不論是您還是我。我看您這本或其他有一本一定是假的,不然就根本全都是假的。反正,事情辦完了,我收了錢就走人。」「沒那麼容易。」書商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這麼說著。

    「這得視情況而定。」

    「這就是我所擔心的了……您的肚子裡暗藏著什麼鬼胎吧?」

    巴羅?波哈微微抬起一隻手,盯著自己的手映在桌上的影像,然後慢慢地放下,把手和它的影像對在一起。科爾索看著他那只寬大、毛茸茸的手,小指上戴著一個方形的金戒指。他對那隻手再熟悉不過了。他見過它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賬戶開支票,做出說謊時的輔助動作,握住自己即將背叛的人的手。科爾索依舊聽到自己腦裡懷疑的滴答聲,突然感覺一陣噁心,他已經不確定自己是否想接受這份工作。

    「我不是很確定是否要接這份工作。」他大聲地說。

    巴羅?波哈注意到他態度的轉變,於是稍微改變了一下自己的態度。他的手指交纏托著下巴,靜止不動。窗外透進來的光照亮了他那黝黑的光禿頭頂。他看來像在沉思,視線沒離開過科爾索。

    「我從沒告訴過您,為什麼我會開始當書商嗎?」

    「沒有,而且我也沒興趣知道。」

    巴羅?波哈戲劇性地大笑起來。這是他善意的表示,他相信科爾索的惡劣情緒只是暫時的。

    「我僱用您,所以,我愛說什麼您就得聽。」

    「這次的錢您還沒付呢!」

    書商打開抽屜,取出一本支票簿放在桌上。科爾索不安地看看四周,這時是他應該決定說「好吧,再見了」,或是留在那裡繼續等候的關鍵時刻,也是他該喝一杯的時候,不過對方不是那種會請客的人。於是他只聳了聳肩,用手肘碰碰在口袋裡鼓起來的杜松子酒瓶。真是荒謬。不管他喜不喜歡書商的任何提議,他根本沒打算走人;而巴羅?波哈也心知肚明。他寫了一串數字,簽了名,撕下支票,推給他面前的人。

    科爾索瞄了一眼,沒去碰。

    「您剛剛說服我了,」他歎氣,「我洗耳恭聽。」

    書商連一點勝利的樣子都懶得擺出來,只是做了一個冷冷的肯定手勢,像是剛完成一個微不足道的手續一般。

    「我是碰巧進入這一行的。」他開始說了,「有一天,我發覺自己的口袋裡連一分錢都沒有,惟一的資產就是從一位叔公那裡繼承來的一堆藏書,大概有2000本,其中只有將近100本是有價值的書。但在那些書之中,有一本初版的《堂吉訶德》、兩本18世紀的聖詩集和世上僅存四本的吉福?特瑞Champfleury的其中一本……您覺得怎麼樣?」

    「您的運氣好。」

    「當然了!」巴羅?波哈中肯地同意道。他說話的樣子沒有一點點其他成功者志得意滿般的狂妄,「……那個時候,我根本對那些搜集古董的人沒興趣,即使我已經抓到了重點,有人能為了這些罕有的產品付很多錢……就這樣,我開始慢慢地學會了什麼叫圖書版權記錄、黃金比例或扇形裝訂……我愛上這門生意的同時,也發覺了一件事,有些書是用來賣的,而有些則是該保存的。至於保存,就構成了所謂的藏書癖,就像宗教信仰一樣,會持續一輩子。」

    「很感人。現在請告訴我,那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和我,跟它那永恆的詛咒有什麼關係吧!」

    「之前您問過我,若您發現我的這本書是假的,會怎麼樣……我現在就可以讓您知道……沒錯,它是假的。」

    「您怎麼知道?」

    「我有十足的把握。」

    科爾索歪了歪嘴,不敢相信全世界公認的圖書資料竟然會有錯誤。他說:

    「但蒙特的《全球圖書》和特拉?克伊的圖書目錄都記載您的這本書是正本……」

    「沒錯,」巴羅?波哈讓步地說,「不過,蒙特的記載有個小小的錯誤,它說這本書有八幅插畫,事實上有九幅……至於這本書的真實性:『正式』兩個字並不能代表什麼。根據圖書記載,法賈和溫漢的那兩本也都是正本。」

    「也許三本都是吧!」

    書商搖搖頭。

    「那是不可能的。當年宗教法庭對那個印刷廠老闆亞力斯?托嘉的訴訟記錄寫得清清楚楚——只剩下一本。」他神秘地微笑著,「而且,我還有其他的官方記錄!」

    「什麼樣的記錄?」

    「這就不是您的責任了。」

    「那麼,您究竟需要我做什麼?」

    巴羅?波哈在椅子上往後一靠,站起身來。

    「請跟我來。」

    「我已經說了,」科爾索搖搖頭,「我對這歷史一點興趣也沒有。」

    「別騙人了。其實您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而且也不會向我要錢。」

    他用兩根指頭夾起支票,收進背心口袋裡,然後帶著科爾索由一個迴旋梯往樓上走。書商的辦公室位於屋裡的深處,這幢房子屬於中世紀的建築,坐落於這座城的古區,房子和重建的費用可說是天價。透過那條連接前廳和玄關的長廊,他領著科爾索到了一扇門前,用現代化的安全系統按鍵開了門。房子很大,鋪有黑色的大理石磚,天花板上有古老的木頭橫樑,窗外用古典造型的欄杆保護著。裡頭也有一張書桌、幾張皮椅和一個大型的石造火爐。所有的牆面都擠滿了玻璃書櫥和鑲在美麗畫框裡何貝因、度雷羅等畫家的版畫。

    「很美的地方,」科爾索從沒來過這裡,邊欣賞邊說,「我還以為您的書都是放在地下室的倉庫裡。」

    巴羅?波哈在他身旁停住。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書,是非賣品。有人喜歡收藏騎士小說或艷情小說,尋找《堂吉訶德》或一些蠢書……您現在眼前的書都只有一個主角:惡魔。」

    「我可以看一下嗎?」

    「我就是為了這個帶您來的呀!」

    科爾索往前走了幾步。那些書都有古式的封皮,從古版書常用的木板書皮到雕繪著花飾的摩洛哥皮製的書皮都有。他在其中一個書櫥前停步,大理石地板在他那雙沒擦亮的皮鞋底下嘎吱作響。他彎下腰來看:璜?李維的《幽靈與幻影》、班耐迪?加西諾的《惡魔全書》、皮爾?科思比的《撒旦的烙印》、修道院長迪特米歐的Steganografia、邦迪亞的《教徒生活的結束》……都是極富價值且希罕的書,大部分都是科爾索只在圖書索引中見過的。

    「沒有什麼比這更美的東西了,不是嗎?」巴羅?波哈邊說,邊注意著另一人的一舉一動,「……沒有什麼能比得上這柔和的光澤,皮上的金飾。透過玻璃,那書裡藏著的珍寶就更不用說了,幾世紀以來的鑽研和智慧……宇宙和人心的最終秘密。」他高舉雙臂,然後放下,言語已不足以表達他對這收藏的驕傲,「有些人能為了這樣的收藏而殺人呢!」

    科爾索同意著,眼睛沒離開過那些書。

    「比如說,您自己。」他指出,「當然不是自己去做了,您一定會指使別人代您去殺人的。」

    巴羅?波哈輕蔑的笑聲響起。

    「那是有錢的好處之一:能夠僱用爪牙來做骯髒的事,然後,仍維持著清高的姿態。」

    科爾索看著書商,出神了一秒鐘,然後說:

    「大部分的人是這麼想,」他看來似乎真的想了一下,「但我更瞧不起那些不弄髒自己的手的人——那些故作清高的人。」

    「我一點也不在乎您瞧得起或瞧不起的東西,所以,我們來談正經事吧!」

    巴羅?波哈向玻璃書櫥走了幾步,其中每一個都裝了上百本的書。

    「《惡魔的藝術》……」他打開其中一個最靠近的書櫥,用手指輕輕撫過各個書脊,「您在別的地方再也看不到它們被擺在一起了,這些都是最稀有的,是精選中的精選。我花了好幾年才能有這樣的收藏,但還缺少那本名著。」

    他取出其中一本用黑色皮裝訂的對開本,威尼斯式風格,封皮上沒有書名,書脊上有五條綴線。科爾索用雙手接過它來,小心翼翼地翻閱。原版的第一頁用拉丁文寫著:DEUMBRARUMREGNINOVEMPORTIS(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底下是書的印製地點、人和日期,同樣用拉丁文寫著:威尼斯,亞力斯?托嘉,M.DC.LX.VI(公元1666年)。經上級主管機關同意發行。

    巴羅?波哈饒有興致地窺伺他的反應。

    「看得出來您也是個有收藏癖的人,」他說,「看您碰書的樣子就知道了。」

    「我並不是藏書家。」

    「沒錯……但您看到書時,動作就變得柔緩極了。不是所有人都懂得這樣對待書本。」

    科爾索多翻了幾頁,全書都是用拉丁文寫成的,厚厚的紙上印著優美的字體,紙質優良,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其中有九幅佔了整頁的絕美版畫,看來畫的是中世紀時代。他隨意地挑了其中一幅細看。上面編號(V.),左右各附著希伯來文和希臘文的編號;頁底是個不完整的字或是縮寫:FR.ST.A.;在一扇關著的門前,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正在數一袋金幣,一點也沒注意到身後有個一手拿著沙漏、一手拿著乾草耙的骷髏。

    「您覺得怎麼樣?」書商問。

    「您說是偽書,但不像啊!您好好地研究過了嗎?」

    「是的,用放大鏡,一字不漏地從頭看到尾。從六個月前,當德裡奧?特萊的繼承者們決定賣掉他的藏書,而我得到它以來,我有的是時間。」

    獵書人又多看了幾頁。那些版畫真是美極了,帶有一種樸拙和謎樣的美。其中的另一幅,一位年輕的姑娘即將被砍頭,而那劊子手是個身著盔甲的武士,手裡高舉著劍。

    「我想那些繼承者們應該不會賣偽書吧!」科爾索看完以後下結論,「他們的錢已經太多了,而且他們對書也沒有興趣。連德裡奧?特萊遺留下來的藏書清單都是交給克萊摩拍賣會的人去整理的……此外,我也認識老特萊,他的個性是絕對不會接受任何偽書的。」

    「我同意,」巴羅?波哈說,「還有,特萊是從他的岳父那裡繼承《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的。黎薩?克伊先生,那個追求完美的藏書家。」

    「而且……」科爾索放下書,掏出大衣口袋裡的筆記本,「他是向意大利人多米尼克?恰拉買的,根據魏氏目錄,恰拉家族從1817年就擁有這本書了……」

    書商滿意地點點頭。

    「看得出來您深入調查過。」

    「我當然研究過,」科爾索看著他,一副剛聽到什麼廢話的表情,「這是我的工作。」

    巴羅?波哈做出求和的手勢。

    「我並不懷疑特萊和他的繼承者們,」他說明,「我也並沒有說這本書不是古書。」

    「但您說這書是假的。」

    「用『假』這個字也許不太恰當。」

    「我倒想聽聽您怎麼說,這本書的所有條件都符合那個時代!」科爾索重新拿起那本書,用拇指順過書頁,側耳仔細傾聽,「連紙聽起來都像應該有的樣子。」

    「但裡面有一樣東西不是應該有的樣子,我指的不是紙張的問題。」

    「那大概因為是木版印刷品的關係吧!」

    「是木版印刷品有什麼不對?」

    「不太協調,通常應該是黃銅製的版畫。1666年那時候已經沒有人用木製版畫了。」

    「但您別忘了這本書的獨特性。這些版畫是從另一本更古老的書上拓印下來的,那本傳說亞力斯?托嘉找到且看過的書。」

    「《德洛梅拉尼肯》……您真的相信那個傳說?」

    「我相不相信並不重要,但那九幅版畫不是出自凡人之手……根據傳說,撒旦在造反失敗並被逐出天庭之後,為他的信徒們製作了一部神奇的藥典。這本被密藏起來的書被燒了好幾次,也被那些曾擁有它的少數特權人士以高價相互轉手……那些插圖其實是來自地獄的字謎,有了文字的輔助,加上應有的知識,就能召喚黑暗之王了。」

    科爾索誇張地表示贊同。

    「我知道有別種出賣靈魂的更好方式呢!」

    「別開玩笑,這事比表面上看來嚴肅多了……您知道《德洛梅拉尼肯》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那是源自希臘文的字,『德洛』意指召喚,而『梅拉』是黑暗的意思。」

    巴羅?波哈發出笑聲,讚歎道:

    「我忘了您是個有學問的雇工了。沒錯!它的意思就是召喚幽冥……預言家丹尼爾、希波格拉底、佛拉比?荷西、亞柏?瑪格諾和里昂三世都曾提及這本神秘的書。人類書寫的歷史也不過6000年,但這本《德洛梅拉尼肯》卻據說有18000千年的歷史。最早的文獻記載出現在3300年前突尼斯的莎草紙上。然後,在公元前1世紀和公元第2世紀之間的那本《密封的本體》一書中被提到了很多次。根據Asclemandres,這本書能教你如何直視陽光而不受傷害……而著名的亞歷山卓圖書館在公元646年遭受第三次大災難摧毀之前,一份館藏目錄清單中,對那九幅謎樣的版畫有詳細的說明……究竟原書共有幾本,還有,在圖書館的大火之後是否有倖存的書,人們就沒辦法知道了……從此以後,關於這本書的線案就在火災和戰亂之間忽隱忽現。」

    科爾索露出門牙,臉上帶著懷疑的表情。

    「這很常見,所有的奇書都有它們的傳奇故事,從塞特到尼古拉?佛拉明都一樣。有一次,一位對煉金術著迷的客人拜託我去找弗加奈開出來的書單。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說服他,那些書單中有一半以上的書都是捏造的,或根本不存在。」

    「但我說的這本書是真正存在過,這絕對是肯定的。連當年的宗教法庭都有正式的記載。您說呢?」

    「我怎麼想都沒關係。世上多的是為自己的當事人脫罪的律師,至於他們是不是清白,也沒那麼重要。」

    「這就對了。我租用的是您的效率,而不是您的信念。」

    科爾索又多翻了幾頁。他看到另一幅版畫,標著編號(Ⅰ),小山丘上有一個被高大的城牆圍住的城市,一位奇怪的騎士,沒有攜帶武器,正朝城市的方向去,他的食指在嘴前比出一個要求保密或安靜的手勢。書頁底下寫著:NEM.PERV.TQUIN.NLEG.CERT.RIT.

    「這是暗語,但可以解開。」巴羅?波哈說:「Nemopervenitquinonlegitimecertaverit……」(拉丁文)

    「若不先依著規矩去戰鬥,沒有人能獲得?」科爾索問。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這是目前這九幅版畫中,我惟一能解出一點眉目來的一幅。密碼學和黑魔術的專家羅傑?培根的著作中有幾乎一模一樣的敘述……他說自己擁有那本曾屬於所羅門王的《德洛梅拉尼肯》,那本擁有可怕的神秘之鑰的書。那本書寫在羊皮紙上,附有插畫,在1350年時被教宗伊諾森修六世下令焚燬,諭令上指明:『書中有召喚惡魔的方法』……300年以後,亞力斯?托嘉在威尼斯重新將它刊印出來,並附上原始的插圖。」

    「太簡單了吧,」科爾索提出異議,「這麼說來,它看來應該更古老一點,那些版畫不可能是原版。」

    「我也同意,無疑地,那是托嘉的傑作。」

    在編號(Ⅲ)的版畫中,河上的一座橋被兩個碉堡護衛著。科爾索抬起頭,看到巴羅?波哈神秘地微笑著,就像個煉金術士剛有了新發現一樣。

    「還有個最後的線索,」書商說,「喬丹?布魯諾,理性主義信仰者、數學家和捍衛地球繞著太陽公轉的理論先知……」他做了一個輕蔑的手勢,彷彿這些一點都不重要,「但那些只是他著作中的一部分而已,在他的61本書中,黑魔術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布魯諾的書中有對《德洛梅拉尼肯》的明顯暗示,他不但提到了希臘文『德洛』和『梅拉』兩詞,還說:『在人求知的路上,有九扇神秘的門。』而在提到讓智慧之光重新照耀時,他寫道:『SicLuceatLux。』(拉丁文:直到光明重現)這正好和《德洛梅拉尼肯》首頁的拉丁文標語一模一樣。」他把那本書的首頁翻給科爾索看:上面一棵樹被閃電打斷了,還有一條蛇和一句箴言,「怎麼樣?」

    「很好啊,但這也不能代表什麼。這樣任意地斷章取義,各種解釋都很容易說得通,尤其還是本既古老又隱晦的書。」

    「他隱晦的寫法或許是為了慎重起見。然而,布魯諾忘了那條金科玉律:『瞭然於心、絕對保密。』看來他是完全瞭解其中的奧秘,但洩露得太多了。還有一些巧合,布魯諾也在威尼斯被捕,被控告為執迷不悟的異教徒,於1600年2月在羅馬的佛裡村被活活燒死。67年後,人們以同樣的過程,在同樣的時間和地點,執行了印刷廠主人亞力斯?托嘉的死刑:在威尼斯被捕,在羅馬受拷打,然後於1667年2月在佛裡村被活活燒死。那個年代已經很少有人受火刑了,但是你看,他們卻決定燒死他。」

    「真不可思議啊!」科爾索說著,臉上帶著完全相反的表情。

    巴羅?波哈咂了一下嘴表示指責:「有時我真懷疑您究竟相信過什麼。」

    科爾索做出一個思考的樣子,然後聳聳肩。

    「很久以前,我倒是相信某些東西……但那時我是個既年輕又殘酷的人。現在我已經45歲了,是又老又殘酷。」

    「我也一樣,但有些東西我是真的相信,某些能讓我的脈搏加速的東西。」

    「比如說……錢?」

    「別開玩笑,錢是把鑰匙,能打開通往人心裡隱藏的那扇門。它讓我能買你來為我做事,讓我得到這世上我惟一尊重的東西——這些書。」他在房裡走了幾步,到那些滿滿的玻璃書櫥旁,「它們都是那些寫了它們的人的反照,反映出憂慮、神秘、慾望、生與死……這些書都是活的,要懂得餵養它們,保護它們……」

    「和使用它們。」科爾索接口說。

    「有時候。」

    「而這本書沒有用。」

    「沒有用。」

    「您試過了。」科爾索斷然地這麼說道,而非問話。

    巴羅?波哈對他投以敵視的眼光。

    「別說蠢話了,只不過我確信這書是假的,就這麼一回事。所以我想得到另外那兩本書。」

    「我堅持它不一定是假的。即使屬於同一版本,很多書到後來都會變得不一樣。事實上,根本沒有兩本一模一樣的書,因為從一開始的製作過程中它們就有些微差別了。然後,每本書又經過了不同的滄桑,有的掉頁,有的被增加了一點東西或抽換了一些內文,不同的裝訂方式……到最後,兩本同時出版的書可能看來完全不一樣了。同樣的情形也可能發生在你這本書上。」

    「那就去調查吧。去調查這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就像調查一件謀殺案一樣。追蹤每一條線索,考察每一頁,每個插畫,紙質、裝訂法……追溯我這本書的來源。然後,上辛特拉和巴黎去,對另外那兩本書下同樣的功夫。」

    「您若能告訴我,您是怎麼發現這本是假的,這對我會很有幫助的。」

    「我不能告訴您,相信我的直覺!」

    「您的直覺可得花您不少錢啊!」

    「那就盡量花吧!」

    說著便從口袋裡掏出支票,放到科爾索手上。他把它拿在手裡把玩,遲疑了一下。

    「為什麼這次您預先付訂金給我?以前您從來沒這麼做過。」

    「您會有很多開支要負擔,這是為了方便您需要時用的。」他遞給他一份厚重的資料卷,「這裡是所有我能查到的資料,可能對您有幫助。」

    科爾索繼續望著支票。

    「這當做訂金也未免太多了。」

    「也許您會遇到一些麻煩……」

    「什麼?不會吧!」科爾索諷刺地說完,聽到書商清了清他的喉嚨。終於說到重點了。

    「若這三本書都是假的或不完整,」巴羅?波哈說,「那麼,您的工作就結束了,問題也沒了……」他停下來撫摸自己的深褐色禿頂,用令人不舒服的微笑說,「但其中有一本可能是真的,到時我會付您更多錢。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一定要得到它,不擇手段,也不計任何代價。」

    「您是在開玩笑,是嗎?」

    「我像在開玩笑嗎?」

    「那是違法的。」

    「違法的事您又不是沒有做過。」

    「那不一樣。」

    「能付給你這麼高酬勞的人,只有我而已。」

    「那麼,您有什麼保證呢?」

    「我讓您把書帶走,反正您總得需要一本原書來對照的……這保證足夠了嗎?」

    科爾索手上拿著那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把支票像書籤一樣夾進書裡,對著書皮吹掉想像中的塵埃,然後還給巴羅?波哈。

    「您不久前提到過金錢的萬能,那麼,您何不親自去證實呢?您自己去見那些書的主人,自己做吧!」

    他轉身朝門的方向走去,邊走邊想著,對方會在他走幾步時叫住他。總共三步。

    「這種事不能靠文士,」巴羅?波哈說,「而是靠武士。」

    他的語氣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那狂妄自大的氣勢,和之前對這個用錢買來的僱傭所流露出來的輕蔑都不見了。牆上的那個天使——度雷羅的木版畫,在畫框中的玻璃後輕輕地拍著翅膀,科爾索慢慢地從黑色的大理石地磚上走過來。站在裝滿書的玻璃櫥和擁有托雷多絕美景致的窗戶旁,在他那些所有可以用錢買到的東西旁,巴羅?波哈眨著眼,顯得愕然。他的表情仍帶著高傲,手也還無意識地拍打著書皮。但科爾索早就學會了從別人的眼中看出他們的失敗……還有害怕。

    他帶著平靜的滿足,二話不說地走回巴羅?波哈身旁。他抽出夾在書裡的支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又接過書和文案夾。

    「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他說。

    他知道自己已經投出骰子,在危險的遊戲中踏出了第一步,而且,現在想要退出也已經來不及了。但他想玩,他走下樓梯,留下了自己的乾笑聲,那從齒間發出的笑聲。巴羅?波哈錯了,有些東西是金錢買不到的。

    *

    從樓梯上走下來是一個中庭,有個水井和兩頭威尼斯風格的大理石獅子。柵欄外就是大街了,從太迦河升上來的冷冽濕氣讓科爾索在入口拱門下拉緊了大衣的衣領。他走在寂靜的狹窄小巷中規則的石板路上,直到一個小廣場。那裡有個小酒吧,有鐵製的桌子,旁邊是一個教堂的鐘樓和幾棵光禿的栗樹。他選了一個有陽光的位置,讓麻痺了的肩膀重新甦醒。他喝了兩杯不攙水的杜松子酒,沒有加冰塊,這能幫他鎮定情緒。這時候,他才打開那關於《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的文卷夾,認真地看起來。

    共42頁打好字的資料,附有所有關於《德洛梅拉尼肯》,或該稱《召喚幽冥》,和1666年托嘉在威尼斯印出的《幽暗王國的九扇門》這兩本書的歷史背景。附錄中還有參考書目,還有所有古籍中提及這兩本書的節錄複印件和關於其他兩本同一版的《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的資料:所有者、書的修復記錄、獲書的日期和現址等等。還包括了托嘉受刑經過的記錄,一個叫做吉納羅?加列的目擊者所寫的關於他死前的景象:

    ……他走上死刑台,帶著頑強的沉默,不肯和上帝和解。當火一點燃,他就被嗆得快要窒息了。他的眼睛突出,帶著恐怖的哀號,喊著天父。很多人在胸前畫十字,以為他在乞求上帝的恩賜;也有人說他是在對著地底下祈求,也就是地底深處的幽冥亡府……

    一輛車從廣場的另一邊開過,在一個朝向教堂方向的轉角消失了。車子的馬達在轉角處發動了一下,好像司機在車消失於街尾之前,曾停下來一會兒。科爾索沒去注意它,他正忙著看書稿。第一頁是書名頁,第二頁空白,第三頁是正文,以一個古體的N字開頭。一開始是一段以晦澀的拉丁文密語寫成的前言:

    Nosp.tensL.f.r,juv.teStn.Blz.b,Lvtn,Elm,atqAst.rot.ali.q,h.dieha.emsace.tpctfo.de.isc.mt.quino.st;eth.icpol.icemam.remmul.Flo.emvirg.numde.usmon.honv.lupetop.for.icabtr.d.o,eb.ieti.lic.raer.No.isof.retse.elinanosag.Sig.S.bped.Cocul.absaEcl.eetno.sr.gati.siuser.t:p.ctv.v.tanv.qfe.ixint.ahom.Etven.os.taint.nosma.etD:

    Fa.tininfintco.sdaem.

    Satanas.Belzebub,Lcfr,Elimi,Leviathan,Astaroth

    Siqposmag.diab.etdaem.pri.cpdom.(Satanas、Belzebub意撒旦;Lucifer相傳為撒旦仍身為天使時的本名,文中Lcfr似此名之簡稱)

    從這前言看來,本書的作者不言而喻。接下來是正文,科爾索讀著前面幾行:

    D.minemag.queL.fr,teD.umm.et.prag.sco.etpol.c.ortser.ire.a.ob.requam.dp.vvre;etrn.ioal.rumd.etjs.ch.st.eta.ssn.tstq.es.ctase.ec.les.apstl.Etrom.Etom.Isc.am.eto.niaips.s.cramen.eto.nes.atioetr.g.q.ibfid.pos.ntint.rcd.p.o.me;ett.bipo.lceorq.fac.Qu.tqu.tm.lumpot.,etatra.Admalp.omn.Etab.rnciochrsm.Etb.ptmetomn……

    他抬頭望向教堂的門廊,拱門牆上裝飾著最後審判的景象,那裝飾受風吹雨打而顯得磨損不堪。下面的門一分為二,在柱子的一個凹洞裡,有個正在發怒的審判官,舉著右手,看來像是要加重刑罰而非赦免。他的左手拿著一本打開的書,科爾索無法不把這種圖景和當年的宗教法庭聯想在一起。他環顧四周,教堂的牆面上還保存著象徵主教的徽章,他告訴自己,眼前的小廣場一定也見證過同樣的審判異端的火刑。無論如何,這裡是托雷多,也曾是當年那些神秘主義的狂熱崇拜者、偽裝改信天主教徒的人,還有異教徒等等地下學者們的大熔爐。

    他大大地喝了一口杜松子酒,再回到書上。內文共157頁,都是拉丁文簡寫組成的密語。剩下的九頁就是那著名的、傳說由撒旦親手製作的版畫。每一幅都各用拉丁文、希伯來文和希臘文標著編號。頁底也都各有一句用拉丁文寫的晦澀暗語。科爾索邊審閱著,邊叫了第三杯杜松子酒。那些版畫讓人聯想到塔羅紙牌或中古世紀的版畫:國王、乞丐、隱士、倒吊的人、死者和劊子手。最後一幅畫中,是一個美麗的裸女騎在一條龍身上。他想,這美女就那個受教會壓抑的時代來說,實在是太妖艷了一點。

    他在一張從蒙特的《全球圖書》上影印下來的資料中,看到相同的版畫,雖然不是一模一樣。科爾索手上的這本書就是原屬克伊圖書館的那本,但根據這位老學究在1929年的記載,這幅版畫在本書中並不存在。

    「缺第九幅版畫?寫錯了吧。」科爾索心想。這資料竟然記載巴羅?波哈這本書缺第九幅版畫,應該是印刷或蒙特本人的錯誤吧!在1929年,蒙特的《全球圖書》印行的時候,印刷的技術和資訊的傳播並不如今日。那時候,有很多學者提及的書都還是第三手的呢!也許少了第九幅版畫的是另兩本書中的一本。科爾索在書緣記下來,「這一定得查查看。」

    鐘聲敲了三下,一群鴿子從鐘樓塔頂和屋簷上飛起。科爾索輕微地被驚醒,他摸摸自己身上,掏出一張紙鈔留在桌上,站起身來。杜松子酒讓他心情愉快,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安詳感,所有外界的聲音和影像都被塞住了。他把書和資料收進帆布袋,然後背上肩,站在那裡再度凝視了教堂門廊上發怒的審判者一會兒。他不趕時間,想讓頭腦清醒一下,便決定走路到火車站。

    為了抄近路,他沿著教堂的迴廊步行,經過了一個專賣觀光紀念品的小鋪,小鋪在休息中。那裡的壁畫正在維修,他對著那臨時看台發了一會呆。那地方看來很荒涼,他的腳步聲在拱頂下迴盪著。他一時之間以為背後有人對他說話,原來身後是一位趕著進懺悔室的神父。

    他走出鐵柵欄,外面通往一條又小又暗的巷子,牆上都被路過的車子磨得斑斑駁駁的。此刻,他聽到車子的馬達發動聲,從左邊要轉進來。那裡有個警告路狹的告示牌,但他感到身後的車反而加快了速度,朝自己衝過來。「開得太快了吧!」他邊這麼想著,邊想轉頭看。但他還來不及轉身,就見到一個黑影即將往自己身上壓過來。他的反應被杜松子酒麻痺了,但警覺性還在,在慌亂之中注意到那個告示牌。他的直覺反應是直撲那告示牌,在牆和那金屬竿子之間尋找避身之處,他把身體靠在這離自己才幾公分遠的臨時安全島上。所以,當這輛車經過時,只撞到了他的手。他痛得跪了下來,跌在古老的羅馬式石子路上,眼見那輛車的輪胎發出嘎嘎聲,消失在街頭。

    揉著被撞傷的手,科爾索繼續往車站走,但偶爾回頭看看,裝著《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的帆布袋像是灼著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間,已足夠讓他看清楚車主了。這次不是積架跑車,而是一輛黑色的奔馳,司機是那個皮膚黝黑、蓄鬍子、臉上有疤的男人。就是在瑪卡洛娃店裡出現過的人,也是那個在琳娜?泰耶菲的家門外看報的穿著制服的司機。

    亞力斯?托嘉,《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威尼斯,1666年。對開本,共160頁,九幅木板插畫。非常罕有,世上僅存三本。法國圖書館,辛特拉,葡萄牙(見圖);克伊圖書館,馬德里,西班牙(缺第九幅版畫);莫雷圖書館,巴黎,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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