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情花開 第四章
    眼睜睜看著江憶如落海,耿烈簡直肝膽俱裂!海象如此惡劣,她必死無疑。而他卻想都不想的,就往她落海的地方跳了下去。

    海裡黑烏烏的,海水又劇烈波蕩著,他起先什麼都看不到,著急得五內俱焚。他強憋著氣,順著海流游了一下,努力尋找江憶如,直到實在憋不住氣了,才浮到海面換氣。

    他看到海面上離他不遠的地方有個木桶在載沉載浮,他以最快的速度奮力向那裡游去,驚喜的看到江憶如的衣袖被顏料桶蓋上有點裂開的尖木片勾扯著。她的袖子已經裂了好大一個口子,如果他來得晚些,袖子完全裂開的話,他找到她的希望就便渺茫了。

    她的臉側仰在海面上,雙眼閉著,顯然已經昏厥。

    他托起她的頭,確定她還在呼吸,然後抱起她,把她的頭擱到他肩上,一手抱著她,一手划水,往船的方向游去。

    雨好大,浪好高,他得不停的眨眼,才看得清船在哪裡。可是不管他多麼賣力的游,他和船好像越離越遠了。他開始感到害怕,不是為自己。早在他上船當水手的第一天,他就做好了也許有一天得海葬的心理準備。十五年來,他的人生有一半以上是在船上度過,遭遇過的劫難數都數不清,能夠活到現在,已經夠僥倖了。他死不足惜,可是他不能看到江憶如死。她秉著一片孝心,不怕吃苦受罪,決心要完成她爹的遺志,她爹如果地下有知的話,應該庇佑她;老天爺如果有靈的話,應該成全她。

    他的「福星號」落下一艘小船,隱約可見小船上有幾個人在劃,劃向他。

    耿烈稍稍放心了一點,但還是不敢鬆懈。海水相當冷,他怕江憶如泡久了會生病。她才病好沒多久,怎禁得起這番驚嚇和折騰?她昏迷了也好,省得在海上漂流時惶恐害怕。

    她的長髮全散開來了,隨海水漂動,不時拂到他臉上,他的臉有點癢;可是癢的不只他的臉,還有他的心。似乎自從認識她後,他就患上了心癢的毛病,每次和她接觸,這個毛病就會發作。

    也許是他太久沒碰女人了,到了長岡,他是不是該去找個女人來發洩心火?雖然不好女色,他畢竟也是個健康正常的男人,逃不過「食色性也」的天性。

    驚濤駭浪中的小船接近得很慢,耿烈開始覺得累了,才終於接到他們拋給他的繩索。接到繩索的剎那,他激動得眼眶潤濕。他太感謝他可愛的船員們,謝謝他們不顧生命危險趕來救他,更謝謝他們幫他救起江憶如。

    他先讓他們把江憶如拉上船,然後自己再爬上船去。

    「怎麼是個女人?」一個船員訝叫。

    其他船員也都以疑惑的目光看船長。

    自從當船長以來,耿烈第一次覺得自己失去了船長的威嚴,尷尬得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索性不答,只乾澀的說:「謝謝你們,我們回去吧。」

    船員們面面相戲後,無可選擇的服從船長的命令,操起槳來划船。

    耿烈將躺在船上的江憶如翻轉身,輕壓她的背部,她馬上發出嘔聲吐出水來。

    「江姑娘,你醒了嗎?」耿烈揚高聲音叫,以便壓過雨聲。

    「我……」她嚇了一跳似的爬坐起來,轉頭看到耿烈,臉上的驚悸之色才稍減。「我……我落水了,又給你添麻煩了。」她不安的看看週遭盯著她看的船員。

    「你還好嗎?」耿烈問。

    她點點頭,用雙手抱住自己。她全身濕透了,冷得要命,無情的雨水仍持續澆淋著她。可是她又怎能抱怨呢?別人也都跟她一樣全身上下濕透。他們都是為了救她才駕著小船在與惡浪搏鬥。

    「你在發抖,冷嗎?」

    憶如無奈的點頭,覺得自己連牙齒都在打顫。幸好雨聲很大,別人應該聽不見她牙齒互相碰撞發出來的聲音。

    耿烈好恨自己自己不能停止雨勢,不能立刻變出一件厚衣或棉被來。無計可施之下,他只好說:「忍耐一點,等上了福星號才能使你溫暖。」他伸長脖子看,他們的小船離福星號還有一段距離。「日本不比泉州,氣溫低得多,才剛入秋,海水就冷得連我也有點受不了。我看,你過來一點,靠著我,比較能保持體溫。」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聽他的話。

    耿烈感覺她靠著他臂膀的身體仍在不停抖動,她的嘴唇冷得發紫。可惡的雨為什麼還下個不停?!

    他咬了咬下唇,不給自己太多考慮的時間,張開手臂把她攬到自己胸前。他突兀的動作令她以驚異的表情瞠目瞪視他,她想掙扎,他的手臂壓制著她,不讓她動。

    「我無意冒犯,只是怕你失溫,到時候就麻煩了。」

    她沒有再掙扎,垂下頭去,窩在他懷裡,好像沒有再發抖了。

    「你們都瞭解吧?」耿烈大聲說給在划船的船員們聽。「這只是讓江姑娘不致失溫的權宜之計,與她的名節無關。誰要是多生閒話,我會把他摔成八塊!」

    憶如在他懷裡瑟縮了下。他真的會那麼做嗎?她實在應該避嫌,應該離開他懷抱,可是她冷得受不了,偎著他,躲在他懷裡溫暖多了。她既沒有力氣拉開他的手,只好裝聾作啞,像只縮頭烏龜那樣暫時苟且求生。

    想起剛才飛落海面的剎那,她餘悸猶存。是他救起她的嗎?她虧欠他的實在太多了。一次又一次的恩情,教她如何償還得了?

    窩在他懷裡,她既不暈船,連小船被浪頭沖高再降落的危險狀況頻頻也不怕。海水不時濺入船中,她嘗到海水的鹹味,但心中一無所懼。她相信耿烈會保護她,不會再讓她的生命受到威脅。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他卻放開她,她反而訝異。抬起頭來看,他們離福星號已經相當近了,大船上有人對他們拋出粗繩。耿烈站起來接住,福星號上的許多船員合力拉繩子,他們的小船很快就靠到福星號的船邊。然後福星號放下繩梯,耿烈拉憶如站起來。

    「你上去的時候,繩梯會搖來晃去,不用怕,抓緊繩子,慢慢往上爬,一腳踩穩了,另一腳再往上爬。」

    憶如心裡發毛,不知道被強風吹得搖來晃去的繩梯要怎麼爬。她實在不想表現得像怯懦的女子,可她又真的怕得快掉淚。

    在耿烈的扶持下,她抖抖索索的握住繩子。

    「千萬要抓好,別再掉進海裡。」他在她背後叮嚀。

    他不說還好,越說她越怕,幾乎無力握住繩子。

    「另一隻手握另一邊,對,就是這樣。腳踩上去,別伯,我還抓著你。」

    她咬緊牙關,拿出生平最大的勇氣,在風雨飄搖中把一腳踏上繩梯,沒想到她大概踏得太用力。整個人蕩了出去,甚至把原本抓著她的耿烈撞進海裡。

    她尖叫著流淚,身體撞上福星號的船身。痛歸痛,她兩手還是死命的握著繩子,責怪自己更沒用,又闖禍了。她恐怕要害死耿烈了。

    幸好耿烈馬上就浮出海面。他用手抹了把臉,游近繩梯,握著繩梯垂進海中的尾端叫道:「你不要動,我上來扶你!」

    他爬上繩梯了,繩梯因此左搖右晃的,令她有點頭暈。他爬到她下面的一階,頭幾乎和她等高,在她身邊說:「你慢慢爬上去,別緊張,我會保護你,不會讓你掉下去。」

    她感激的點頭,有他在身邊,她的心不再害怕得顫慄。她往上爬一階,他就跟上一階,她的背和他的胸偶爾會碰到,碰到時她就感受到自他身上發出的熱力。她還是好冷,更想念他溫暖的懷抱。

    終於她爬完了繩梯,爬上了福星號,風雨好像小些了,甲板上一堆濕淋淋的船員都呆立著盯著她瞧,瞧得她手足無措。她不安的摸摸自己的臉,明白自己臉上的麻子已被沖掉了。

    阿彌陀佛!她再一次不聽耿船長的命令離開艙房,結果不僅自己差點丟掉性命,還勞動那麼多人冒著生命危險去救她。

    她轉身,歉疚的看雙手插腰,正板著臉在環視船具們的耿烈。「對不起,我……」

    他低聲問:「你還好吧?」

    她點頭。「謝謝你……」

    他再次打斷她的話,這次他轉以嚴厲的語氣,大聲說:「你給我回艙房去!在抵達長岡之前,不要再讓我發現你又出來給我惹麻煩!」

    被他這麼一凶,她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抿緊嘴巴,趕緊步下甲板。

    關上了房門,她的眼淚就撲簌簌的滾落,半由於今天所受到的驚嚇,半由於耿烈剛才凶她。她長到這麼大,從小被爺爺、爹爹、井大娘和姚大哥、四哥疼愛著、呵護著,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凶過。可明明是由自己理虧,她又不便為自己辯解,只好暗自垂淚。

    雖然耿烈凶她,她還是感激他,相信他是因為關心她才軟禁她。很難相信前一刻他還怕她失溫,用他的身體溫暖她,耐心的保護她上繩梯;下一刻他居然就當眾教訓她。

    她鎖上房門,把濕衣服換掉。反覆的想,不瞭解那個人為什麼時而溫柔,時而暴躁。她忽然想,他是不是凶她給旁人看的?否則他的語氣怎麼會轉變得那麼快?

    有人敲門,會是他嗎?

    她把長髮撥到背後,快步走去開門。

    「江姑娘,」來者是阿冬,他用托盤捧來一碗東西。「船長要你趕快喝下薑湯才不會再生病。如果你不舒服,就在門上畫個X,我會時常來看看你有沒有做記號。船長要你把門鎖上,問清楚了是你認識的人才能開門。還有——」他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船長叫你要隨身帶著這個,要是有人來騷擾你,你要大聲喊叫,找機會刺傷他。船長說你也要小心,別傷了自己。」

    阿冬傳完了話後離去,臨走前再次叮嚀她要鎖好門。

    憶如鎖上門,愣愣的看著自己手裡的匕首。她慢慢的把匕首從皮套裡抽出來,亮晃晃的刀刃看起來很鋒利的樣子。

    她吸口氣,把匕首收回皮套。心裡開始懷疑,耿烈對她的關心是否超越了一個船長對乘客應有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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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醒來,憶如就發現看得到陸地了!雖然他們的船離陸地還有幾丈遠,而且持續保持那樣的距離前行,似乎還無意登陸,但是能再見到睽違了十天的陸地,總是教人興奮。

    姚大哥他們來看她的時候,大家都很高興這趟艱苦的旅程即將結束。

    「我們剛才和船長共進早餐的時候,他說既然全船的人都知道你是女人了,你換女裝下船也無妨。他估計未時會到長岡,到時候他會叫阿冬來幫你搬行李下船。」

    所以用過午飯後,憶如就換好了女裝,整理好行李,等著下船。氣溫已經明顯的比泉州低,只是初秋時分呢。如果必須在日本待到冬天,真不知會有多冷。她帶來的衣服恐怕不夠保暖。

    過了未時,福星號駛向一個港灣,接近馬蹄型的港灣裡佇泊著一些漁舟,長岡顯然是個漁村。

    福星號自中國載來佛像想必是長岡的大事,岸邊有越來越多的民眾聚集。

    阿冬來敲門,幫憶如提行李,她樂得把行李交給他,自己興奮的跑上甲板,和姚大哥他們一起看長岡的風貌。

    與繁華熱鬧的泉州相較,長岡看起來是個人口並不多的漁村。人們多半穿著樸素的唐裝,長相與中國人差異不大,不過小孩子幾乎全光著腳丫,大人也有不少人赤足,穿得起草鞋或高底木屐的人,應屬家境不錯了。

    他們的住家也不如中國人講究,多半是以土和稻草糊成牆壁,再以茅草覆蓋成屋頂。在中國屬於不起眼的木屋,在這裡卻可能是小康之家才住得起。

    南邊山坡上的一座寺院氣派非凡,雄偉豪壯,與泉州的寺院相仿,想必就是南福寺了。沿著山坡開了許多米白色的花,花梗相當長,風一吹來便如白浪般波動。

    憶如一眼就喜歡上這個仍保有純樸大自然景象的漁村,除了農家沿坡而種的梯田之外,隨處可見蒼翠蔥綠的樹叢或樹林。

    船員們為佛像鬆綁,預備卸下船去。岸邊的群眾似乎已經組織起來,近百個男人在額頭上綁了白巾排成兩行,個個面露興奮之色,磨拳擦掌的,好像準備要搬運佛像。

    一個人騎著馬自山坡上跑下來。

    「是弘海大師!」眼尖的饅頭叫道。

    弘海大師後頭跟著一群小跑步的和尚,那十幾個和尚都還很年輕,有的甚至比饅頭的年紀還小。

    船停妥,田叔與阿冬帶領雕刻師傅們下船。精通中文的弘海大師剛好趕到,他下馬與他們寒暄,當獲悉江師傅已逝,不克前來日本,大師喃喃念了念佛號,不勝唏噓。

    耿烈指揮船員們把佛像抬下船,下了船便由額上綁白巾的日本人集體鞠躬後接手。他們抬起兩尊佛像,臉上流露著虔敬的神情,在領頭的人號令之下,踏著整齊的步伐,向山坡上的南福寺前進。

    弘海大師騎著馬,來來回回的巡視路況,掌控全局,指揮年輕矯健的和尚們快手快腳的清除路上的石頭、士塊或掉落的柿子,以便讓抬佛像大隊無阻礙的前進。頭綁白巾的百姓們則齊口同聲「嘿咻、嘿咻」的抬著佛像,步調一致。日本人的合作精神真令人敬佩。

    耿烈派阿冬推著木板車,把顏料和工具送去南福寺。憶如他們步行跟在隊伍的後頭,一邊慢慢欣賞長岡的風光景致。耿烈和船員們則留在碼頭卸貨。

    一些百姓熙熙攘攘的跟著上山,赤腳的孩子們歡喜的跑跑跳跳,跟著直叫「嘿咻嘿咻」湊熱鬧。路上偶爾有頭頂竹簍的婦女經過,也加入朝山的陣容。

    走了好一會兒,遠遠的,就可以看到坡上南福寺的山門。山門兩旁各立著一尊令人敬畏的丈許高金剛力士,力士的上半身赤裸著,胸、腹的肌肉刻鑿得十分誇張,怒目猙獰的降魔像展現出雄赳赳的昂揚氣概。

    南福寺的規模比憶如想像中還大,不輸泉州著名的大寺院。看起來並不富裕的長岡漁村,竟然供養得起這樣宏偉的寺院,令她相當訝異。

    進了山門,他們又走了數十步才到安置著彌勒佛的天王殿。前院之大足以操兵了。土牆兩邊整齊的種著樹,樹下每隔幾步就安置石凳。再過幾年,等這些新樹成蔭,南福寺一定會顯得更清幽美麗。

    地藏王菩薩被抬進地藏殿,觀音菩薩被抬進觀音殿。因為還沒有彩繪,兩尊菩薩都暫時先安放在地上。

    抬佛像大隊的隊員們完成任務,個個拿綁在頭上的白巾擦汗,欣喜之情溢於言表,他們興奮的互相交談。弘海大師和他們講幾句話後,他們便向大師與佛像鞠躬行禮,陸續離開。隨著來看熱鬧的百姓們也跟著紛紛離去。

    弘海大師親自帶領憶如他們參觀整座南福寺。寺中的主要建築都已完成,但仍有一些工匠在做細部的裝飾。大師說這些工匠多半是淺井大人從京師請來的,手藝相當精巧。淺井大人是南福寺的主要資助人,身為幕府將軍重臣的淺井大人擁有許多領土,長岡僅是其了因為長岡是他的家鄉,他父母埋骨之處,所以他雖然平常不住在長岡,卻發願要在家鄉建造足以令他名留青史的大佛寺。

    稍後,弘海大師在茶堂與他們商談。大師希望他們能在日本新年南福寺的開寺大典之前,做好所有先前約定的工作,也就是說,他們有三個多月的時間可完成工作。

    姚松青徵詢柏青和憶如的意見,他們都覺得應該沒有問題,便答應大師。

    「本來我為你們準備了禪房,遠來的工匠也都住在寺中。可是寺中全是男僧和男施主,江姑娘可能有所不便。幸好耿船長已早一步替貧僧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剛才已慨然允諾江姑娘可以住在他的永樂旅舍,這三個月內的食宿完全免費,他會托簡和美子照顧江姑娘的起居。三位施主如果也想住在永樂旅舍,耿船長也十分歡迎。」

    「我會付食宿費給他。」憶如說。她欠他的情已夠多了,不想再欠下去。

    大師微笑道:「他不會收的。自從他買下福星號,承攬長岡左近幾個村莊與中國的貨運以來,貧僧托他載運佛經、佛具等,他從不收費。這次請他載運大佛,貧僧堅持付他一袋砂金,他含笑收下,隨即又奉獻給南福寺。他的慷慨、正直、公道,使得長岡所有的百姓都對他相當信任。」

    憶如必須住在永樂旅舍,恐怕沒有選擇的餘地。松青和柏青討論之後,決定也住永樂旅舍,大家好互相照應。

    等他們步出茶堂,天色已經開始黑了。他們意外的看到阿冬已經坐在階下等著帶他們去永樂旅舍。

    「半個時辰前我來的時候,和美子已經親自下廚幫你們準備晚餐了,平常她只會親自為船長一個人準備晚餐。她說現在正是螃蟹肥美的季節,日本的秋蟹一級棒,一定比中國的好吃。我說江姑娘吃素,她說幸好我事先告訴她,她會另外為江姑娘準備素食。」阿冬說。

    「太麻煩她了,不好意思。」憶如說。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往山下走去。姚柏青好奇的問起耿船長與簡和美子的關係。

    「簡和美子是簡克信的遺孀,簡大哥生前和耿船長認識了十年,兩人交情不錯,其中有六年在同一艘船上工作。耿船長說他之所以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全歸功於簡大哥的長期指導。三年前耿船長買了福星號,請簡大哥做大副,一次海盜來襲時,簡大哥為了護衛一櫃的銅錢不被搶去,和海盜起衝突,被海盜殺死,留下他的日本妻子和美子和兩個孩子,耿船長從此負起照顧他們的責任。簡大哥死後半年,耿船長買下永樂旅舍,交給和美子經營。」

    阿冬綻開笑容繼續說:「日本女人比中國女人大膽,和美子喜歡耿船長,她雖然沒有明說,可是大家都可以從她的眼神、表情,和她當他是丈夫那樣侍候的舉止看出來。」

    「耿船長也喜歡和美子嗎?」饅頭問。

    他爹笑著輕推一下他的頭。「小孩子管人家那麼多幹什麼?」

    「耿船長不敢喜歡和美子。我聽田叔跟船長說,他年紀不小該成家了,和美子溫柔體貼又漂亮,乾脆和和美子結婚。船長說朋友妻不可戲,他絕對不會動和美子的主意。我好幾次看到他為了躲和美子,不敢太早回旅舍睡覺。」

    憶如的嘴角慢慢往上勾起,不知不覺間,心情比前一刻好多了。

    「耿船長希望和美子趕快嫁給高倉武士。高倉是淺井大人視為左右手的郎從,社會地位很高。每個女人都巴不得嫁給武士,即使是做小妾也沒關係。偏偏和美子就拒絕過高倉武士,選擇和簡大哥結婚。她服喪滿一年後,高倉武士再來找她,她只肯當他是朋友陪他喝酒。全長岡的人都說她傻,也說她可能偏好中國男人。」

    「聽起來和美子是個奇女子。」憶如說。「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見見她了。」她心裡還想把和美子畫下來。雖然她通常都畫佛像,很少畫人像,但此時卻衝動的想畫一個未曾謀面的女子。

    當見到和美子時,憶如相當驚訝和美子看起來比她想像的年輕。較憶如豐腴些的和美子算不上國色天香,但她渾身散發著一股成熟少婦柔媚的風韻,就像永樂旅舍籬笆下攀爬著的不知名紫紅色花朵,那樣嬌艷的盛放著。

    「歡迎光臨,我最敬重的幾位師傅,恭候多時了。」和美子彎身對他們深深一鞠躬。

    憶如他們幾個不知如何回禮,紛紛學她彎腰點頭說客套話,感覺日本人禮數周到,猶勝中國商人。

    屬於大木屋的永樂旅舍,可能是全長岡最上等的建築之一。種了柿樹與栗樹的前院,沿著籬笆種植著似乎經常修剪的植物。地面平鋪著碎石,走上去沙沙有聲,雨天時想必不會像外面的泥土路那樣泥濘。

    四個女僕跪在木屋的玄關,她們面前各放著一個小木盆,請客人脫鞋洗腳後再

    進屋。

    四個中國客靦腆的脫鞋洗腳。憶如很想問:耿烈的八十幾個船員來這裡住,難道要八十個女僕排開來請他們一一洗腳嗎?

    後來憶如才知道,船員們進屋之前也要洗腳,但是他們都由前院籬笆邊的石子路走到中庭,在那裡的澡堂外自己汲水沖洗腳,然後才進入後棟的木屋。或者他們也可以從後門進入後院,自己舀木桶裡的水洗腳後再進屋。

    日本人愛乾淨,在屋內幾乎都赤足。他們的這個特點,令憶如印象深刻,連街道都相當乾淨。

    然後女僕們分別帶客人去他們的房間。拉開紙門,裡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沒有床或任何傢俱。女僕再拉開房間裡的一個門,才看到裡面有棉被和可放置行李的櫃子。會講簡單中國話的年輕女僕櫻子告訴憶如,日本人習慣晚上睡覺時才把被褥鋪到地板上睡。如果她需要一張矮桌的話,可以馬上為她送來。憶如立即要求一張桌子。對她這個經常作畫的人來說,日常生活中豈能沒有桌子。

    稍後女僕來請憶如到飯廳用餐。飯廳和房間一樣簡單,牆上沒有任何擺飾,只不過多了一張長矮桌。後來憶如才知道,原來那些她以為的牆都是紙門,拉開就可以和隔壁的房間相通。嫌房間小的話,拉開幾道紙門,馬上可以變成大房間,倒是挺方便的。

    中國人說隔牆有耳,在日本的旅舍裡,連牆都沒有,只有隨時可能被拉開的紙門,令她覺得缺乏安全感。

    耿烈和田叔已在座,還有兩個小孩,想必是和美子的孩子,女孩大約六歲,眉清目秀的,和媽媽長得很像,髮式也和媽媽一樣簡單,在脖子後束成一束。約莫四歲的男孩挨著耿烈,要耿烈剝栗子給他吃。兩個人看起來倒有點像父子。

    耿烈抬頭看憶如,他淡淡的笑著,眼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再去對其他人點頭打招呼。他的眼光轉開,憶如暗自舒一口氣,慶幸自己剛才洗過臉了,不致灰頭土臉。

    「和美子,」耿烈揚聲叫道。「可以了,已經滿桌子菜了,不必再忙了。一起來吃飯吧!」

    「嗨!馬上就來。」和美子圓潤的聲音在不遠處回應。

    「請坐,」耿烈以主人之姿擺手勢。「在日本,男人都是盤腿坐,女人跪坐。你們剛來可能還不習慣。」

    憶如微皺著眉,跪到一個草墊上。她左右扭動身子,覺得怎麼坐都不對勁。

    耿烈顯然把她的動作都看進眼裡,微笑道:「這裡沒有外人,你也不是日本人,把腳伸進桌子下的空間也無妨。這是張炕桌,等再冷一點,桌子下就會放一盆炭火,讓大家吃飯時溫暖些。一般日本的房子都不大,飯廳兼作客廳,是他們活動談話的地方,晚上要休息睡覺時才回房間去。」

    憶如試著把腳放進桌下,再把襦裙拉好,果然舒服多了。她的眉頭舒展開來,對上耿烈的目光,她對他微笑,用眼睛向他道謝。姚松青誠懇的感謝耿船長願意招待他們在長岡三個月的食宿。

    「這沒什麼,別把我想得太好,其實這是我的生意經。佛教現在在日本相當盛行,一般人既會到神社參拜,也會到佛寺禮佛。長岡的百姓都敬畏淺井大人,也都尊敬弘海大師。方圓百里內規模最大的佛寺南福寺即將完成,長岡的百姓都與有榮焉,覺得很有面子。像我這樣載了一船的貨想賣給他們,賺他們錢的中國商人經常會出現。我必須給長岡人好印象,和他們保持良好的關係,他們才會拒絕其他的商人。」他轉動眼珠,微笑道:「和美子,來,我幫你介紹一下。」

    和美子顯然刻意妝扮過了,她換上較正式的綠花日本式和服,腰間綁了暗綠色的寬帶子,臉上薄施脂粉,看起來比傍晚時還明艷。

    「阿冬幫我介紹過了。」和美子甜笑著說,她講中國話有點口音,但相當流利。

    「各位好,對不起,我來晚了。」她兩手垂放在膝前,中間三指撐著地板,屈腿跪坐著,躬身向大家行禮。

    「不必這麼多禮。」耿烈說。「我跟你說過了,我們中國人沒有這麼多禮數。」

    女僕送上一盤螃蟹,和美子接過來放到桌上僅剩的空位,其他地方都擺滿了碗盤和菜。

    「不知道你們吃得慣吃不慣,不合胃口的話,請多多包涵,多多指教。」和美子習慣性的再度鞠躬。「啊,我真粗心!」她以一徑柔婉的聲音輕叫道:「江師傅不吃葷食,把這些東西擺在她面前太失禮了。對不起。」她對憶如鞠躬。「我馬上另外準備一張小桌子。」

    「不必麻煩,」憶如說。「沒有關係的。平常我跟我爹和姚大哥、四哥吃飯也是同一桌,我習慣了。」

    「你吃素有特別的原因嗎?」耿烈問。

    「我爹說我娘婚後一年未孕,於是她拜觀音,做她的義女並吃素,三個月後即懷胎。我是打從娘胎裡就吃素。我滿週歲後不久沒了娘,那時我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幼兒,卻吃不得葷食,一吃就吐,直到現在仍是如此。」憶如看向耿烈。他還記得她吃有肉味的粥吐到他身上嗎?他用嘴角的微笑和眼神告訴她:他記得。噢!他不可能看得出她在想什麼吧?她不安的低下頭去。「你們儘管吃,不必顧慮我。」

    「那我就不客氣了。」耿烈拿起一支蟹管。「來,來,大家自己來不用客氣。」他夾起一塊蟹肉,放到小男孩的盤子。「啊,忘了介紹我們的小主人。你自己介紹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立即端正坐好,大聲說:「我叫簡裕郎,今年四歲,請多多指教。」他說完,低頭鞠躬。

    他姐姐接著以他一半的音量說:「我叫簡文音,今年六歲,請多多指教。」她說完,便像她媽媽一樣跪坐行禮。

    「很有教養的小孩。」姚松青說。「饅頭,你看人家小你十歲,多有禮貌。」

    「饅頭?」簡裕郎的眼睛滴溜溜的逡巡桌上。「咦?饅頭在哪裡?娘,我要吃饅頭。」

    大家都輕聲笑。

    「是這個哥哥的外號叫饅頭。」姚柏青按著坐在他隔壁的昌福的肩膀說。「你看他長得圓圓胖胖的,像不像饅頭?」簡裕郎搖頭。「不像。饅頭沒有頭髮,也沒有眼睛和嘴巴。」

    這頓飯就在這樣輕鬆愉快的氣氛下進行著。他們聊日本人的習性、聊長岡的民情、聊即將落成的南福寺。

    「我們來之前以為長岡會是個像泉州那麼熱鬧的地方,沒想到長岡只是一個小漁村。聽弘海大師說南福寺的興建是淺井大人一手促成的。」姚松青說。

    耿烈冷笑道:「你以為淺井大人虔誠信佛,所以蓋南福寺嗎?那你就太天真了。」

    「哦?」姚松青挑眉問:「聽你的意思,好像其中有文章。」

    耿烈點點頭。「大有文章,或者該說其中有個大陰謀。」

    「陰謀?」憶如忍不住問:「什麼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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