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章
金一豁然停下了腳步寇謙之的話,句句鑽進他的耳朵裡,腦海中一個埋藏了許久的問題,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牛琪琪,究竟會跟隨自己到什麼時候?
初次的相逢,是在五指山上,那是他有生以來所見到的第一個生人,可那一次留給金一的,是不堪回的記憶:家園被毀了,相伴多年的小母牛被吃了,師父老孫是從山下跑出來了,卻要面臨著整個天地那麼強大的敵人!
也正因為如此,把牛琪琪變成坐騎騎在胯下,金一從未有過歉仄之心。直到長安之戰,在佛道兩門的夾縫之中,大家並肩作戰,金一這才放下了過往的怨恨,將自由還給了牛琪琪。
可是在這之後,牛琪琪的選擇卻讓金一有些看不懂了,她以自己無處可去為由,主動放棄了自由之路,居然仍舊跟在金一的身邊,而且還痛痛快快地叫他一聲主人!達摩一役她出力甚多,玉樓觀中也是相伴始終,然而這兩次卻並非什麼大陣仗,更不是生死相搏,牛琪琪一直都是閒庭信步一般,根本沒有遇到什麼大的考驗。
這一次,卻是從未有過的嚴峻挑戰,自己和牛琪琪兩人衝上山頂,身處敵軍的包圍之中,面對的更是手持三五斬邪劍的寇謙之這樣的強敵,所要做的則是豁出性命去戰鬥到底!這樣的逆境,她究竟會跟隨自己到幾時?什麼時候,自己就會看到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就像在五指山上看到的那樣?
如果,身後失去了這樣的一個人,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望著眼前圍攏在段韶身前嚴陣以待的北齊軍,金一的背上好似吹過了一陣寒風,忽然覺得有些冷。孤單的冷。
下一刻,他聽見的話,他這一生都無法忘懷牛琪琪輕輕笑了起來,很莊嚴很正式地笑:「小女子本姓劉氏,長安金氏門中使女,中土神州地一介迷途小妖女,要請天師道寇師君指教。」
「」寇謙之連叫了三聲好,仰天大笑三聲,掌中兩柄三五斬邪劍電掣星飛,直取牛琪琪的要害。這一次,他破天荒地沒有使用上清辟魔九字所顯化的九頭光龍,而是直接用自己的手臂,像一個正宗的劍士一樣使劍!
牛琪琪一聲叱喝,雙劍迎上,隨即便是長長長長的一聲宛如鍾地鳴響,直到兩條人影再度分開,方才止歇。這其間,四柄利劍不知交擊了多少下,竟沒有人能聽出其間的停頓!
不,或許場中有一人能聽出這聲音中所蘊含的奧秘,只不過他現在可沒有這樣的餘裕管這邊的閒事了。一面要用琴音牽制住大周軍的行動,一面又要和宇文千變萬化的黑手黑焰相抗衡,段韶分心兩用,蘭陵王破陣樂與九韶兩支琴曲一齊奏響,早已將自己的能為揮到了極限,甚至都來不及看看自己身邊護衛的軍士們與金一交戰的情形。
尉相願握緊了刀柄,眼睛瞪到了最大,瞳仁中血絲暴起,大氣也不敢出一口。在他身邊有三百多名百保鮮卑地軍士,團團將段韶圍在當中,只露出了他與宇文對的那一面。
而在他們面前的,是孤身一人、兩手空空的金一!
不,嚴格地說來,金一的手中並非一無所有,他地左手中,正握著一串錢,那錢上的金光閃耀,渾不似平日所見銅錢上黯淡的�袑鞢A倒像是金子打造的一般。
尉相願並不知道金一的本領,更不瞭解他與牛琪琪之間那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默契,但他看的清楚,就在方才牛琪琪向寇謙之出手地那一刻,面前這少年敵人的殺氣陡然暴升,那感覺,就像是面前矗立著一座即將噴的火山一樣!
「不用怕,他現在手上沒有兵器,使不出那樣的一棒了!只要拖住他一時半刻,我軍便可操必勝!」山腳下的廝殺聲已經漸漸弱了下來,尉相願居高臨下,根本不用刻意去看,也能察覺那黑色的妖魔大軍向前挺進的勢頭,原本排成一線來抵禦的那一小撮孤軍,只是堅持了那麼短短的一刻,隨即便被妖魔大軍的浪潮給吞沒了。而從那裡,到大周軍主力所在地山腰上,山路也只有短短的二里。
「時間不多了……」金一也能聽見山腳處地廝殺聲,和尉相願不同的是,他甚至能聽得見史萬歲身上地鬼兵所出的,那種與眾不同地呼嘯聲。戰友仍在奮戰!我又怎麼能辜負他們的努力!
時間不多,對面的卻是數百名百保鮮卑軍士,如果不能盡快將其擊敗,不僅是山下的
會衝上來,那些早已在一旁嚴陣以待的的北齊軍一以將他淹沒了!現在還沒有動作,只不過是因為他們的主帥無暇調動他們而已,也因為這小小的山頂上,要對付一兩名敵人,實在是無法展開大軍。
然而,即便是這幾百名敵人,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剛才金一神兵在手,巨靈變催到巔峰,卻也無法打破兩百名百保鮮卑的防守,此刻手中無鐵,三五火車棒法更是無從施展,要用什麼辦法一舉殲滅這些敵人?
金一的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微笑,這一幕,好像曾經見識過吧?在哪裡呢,自己也曾孤身面對這樣多的敵人,又是用了什麼辦法將他們全都打倒了?
「喂喂,小輩,你別想再用那句話來騙我,本神不上當,這些錢力都是本神辛苦吸來的……」身處金一的靈台中,錢神金主對於他的打算自然是瞭若指掌,驚恐無比地大叫起來。
金一笑了一聲:「孔方兄你放心吧,這一次要對付的敵人,用不著那麼大的價錢!」他右手向懷中一探,再掏出來時,手中捏了一大把銅錢,再用左手的錢貫子向上一拂,這數百枚銅錢頓時也像那些穿在錢串子上的錢一般,出了燦燦金光。
「去!」金一將手一揮,那數百枚金錢如被狂風吹起的落葉,閃耀著漫天的金光,直向那數百名百保鮮卑軍士飛去。
「不好,是他在涼州北山上擊倒蘭陵王和其餘數百人的那一招!」尉相願反應倒快,立時想起蘭陵王所說的涼州北山一役的經過,金一最後所用出的那一招,雖然中沒有一個死去的,卻是一下子就失去了戰鬥的能力,輕則數日,重則經月不能復原,甚至連天道士和佛門大和尚這樣等級的人物也無法倖免!
豈能讓他任意施為!尉相願長刀揮舞,喝令:「百保鮮卑,無光之刃,起!」曾經擋住了金一的巨靈鐵棒的白光再度出現,然而這一次卻不是為了格擋。從蘭陵王的經歷中,北齊諸將曾經有一個結論,那就是一旦金一這種法力使出來,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種法力都無法毫無損傷地將其抵禦在身體之外,高長恭付出了本身蛟氣的巨大損失,也只是拼著拖延了一會時間而已。
既然擋不住,那就不用擋,尉相願指揮眾軍士合力出的無光之刃,是為了搶攻!只見那白光浮現之後,一閃即逝,竟看不出任何行動的軌跡。
「真是一招妙手啊,只可惜,我並非全無防備呢!」金錢陣光芒隱現,就在金一的身前三尺處織成無數光正縛著一柄短刃,白光泛現之中彷彿透明一般,煞是好看。和初初在百保鮮卑陣中凝結成形的模樣比起來,這柄短刃要更精緻許多。
搶攻失利,尉相願也來不及再用新招,那漫天的金錢已然飛至,也好似有什麼無形的線牽動著一般,一個服侍一個,每個百保鮮卑軍士的頭上都頂了一枚,哼也哼,登時軟倒。
其實也不是沒有人抵擋過,譬如尉相願武藝高強,居然覷準了金錢的來勢,刀尖閃電般挑中了那枚金錢。只可惜,此時金一和金主對於錢力的理解和運用,與涼州北山上那懵懵懂懂的情形早就不可同日而語,這金錢上的錢力雖少,卻不受制於物,逕直沿著尉相願手中的長刀傳入他的體內,瞬間便將諸多竅穴全數佔據,這位段韶身邊的親信戰將空有一身武藝卻無從揮,也只能雙眼噴火地倒在地上,將金一與段韶之間的道路閃了出來。
「太尉!」尉相願用盡最後一點氣力大叫起來,和他一起吶喊的,還有北齊數千名軍將。並非沒有人想要援護段韶,只是從金一衝上山頂到此刻,前後短短的瞬間,寇謙之被擋住,百保鮮卑盡數倒地,原本如銅牆鐵壁般的防衛圈頃刻瓦解冰消,北齊軍將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覺了問題的嚴重性:在金一和段韶之間,再沒有任何人,任何東西可為阻礙了!
金一閃電衝前,經過尉相願身邊時伸手一撩,將他倒下以後仍握在手中的長刀也順了去,刀鋒直指正在全神奏琴的段韶,腦中卻想到了一個極為滑稽的念頭:「當日在長安,韋孝寬柱國屬意我來對付這段韶,當時他可沒想到,當我真的殺到段韶身前的時候,手中握著的不是慣用的鐵棒,而是屬於他部下的長刀吧?」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