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雙手抓住白袍衣領用力往上一捉，前後大力搖晃。「什麼叫沒救了!?啊……什麼叫你盡力了!?那是一條人命耶……!」
從旁一把捉住他手臂，「小島、小島!你冷靜點……」
「對不起，我們真的盡力了。」有禮的對兩人點點頭，有些年紀的醫師伸手推了推眼鏡，往後抽開手。「子彈從近距離穿透左肺葉，我已經盡力去救了。」
「你說那是什麼屁話!盡力有什麼用?媽的人還不是沒救回來……」
「小島!」索性拖住他手臂往自己身後一扯，不忘曲肘重重撞了下，轉向面前神色不愉的醫生，滿是歉意的微傾了傾身，「抱歉，他情緒太激動了。」
「沒關係。」抿了抿唇，醫生搖搖頭，露出包容的淺笑，「我可以瞭解。」對國分點了點頭，視線轉向小島染著血紅的衣袖。「那個，我請護士過來幫他包紮一下，放著不管會惡化的。」
「不用。庸醫……」
「小島你住口!」回頭狠狠一瞪，再轉回時努力擠出笑，「謝謝您的好意，我等下借點藥幫他隨便擦一擦就好。」反手按住身後不停咒罵的小島，神色不變的對面前的醫生輕一頷首，「您請去忙您的吧!」
「混蛋……」瞪著醫生走遠的背影，用力吸著氣。好半晌，才往一旁的長椅上重重坐下，曲肘撐膝盯著前方，呆愣的、望著醫護人員從手術房魚貫離開。
沉默著，直至護士將蓋著白布的病床推出手術房，靜靜的從視線範圍裡滑開，他僵硬的姿態都不曾有任何改變。
斜倚著牆靠站著，靜靜望著一片空蕩的長廊。許久，國分才慢慢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叼上唇，點火，輕吸了口，略彎身將燃著的香煙放到小島嘴邊。
默默咬住，卻動也不動的任煙就這麼隨著氣息吞吐焚燒，良久。
「……他才二十三歲!」
在聽到他低啞的聲音時乍吁了口氣，點點頭，又點了一隻煙，這次放進自己嘴裡。
「嗯。」
「我知道他……子安雅之。」依然是呆呆的望著前方，被煙霧掩著的表情說不上哀傷，卻有些淡淡的空茫，「九年以前……他是某一件搶案的人質，和其他幾個小鬼一起被歹徒挾持……」
「九年前……你在墨東署的時候?」
「嗯。」輕吭了聲，僵直的視線依然靜靜瞪著前方空白的牆。「我記得是兩個歹徒搶了超市被我們追進一間酒吧，他們順手就抓著酒吧裡的人當人質，子安就在那裡頭。」
「……原來是遊蕩的小鬼啊……」國分輕聳了聳肩，想起下午見到子安的第一印象，握著拳頭一付認真無比的樣子。「……看不出來……」
「和現在差很多對不對……?」咧了咧嘴卻擠不出笑容。「那次的攻堅是我負責的，行動很成功，老實說過程也滿和平的。」挑了挑唇角，幾同微笑。「可是子安啊……就在事情結束的時候跑來抓住我，就是用像下午他自我介紹的那個樣子，很認真很大聲很丟臉的跟我說：
「大哥!你真是太帥了!我決定和你一樣去當警察!」
「哦?」這次挑了挑眉，卻只淡淡應了聲。「好熱血……」
「很可愛吧?」頓了下，輕輕笑起，「我本來以為他是開玩笑的，當然也不當一回事。
後來過了很久……我根本就忘了這件事的時候，墨東署那邊轉了封他寄的信給我，我才知道他真的去考了警校，也考上了。」
「……呵……」淡淡扯開笑，將手上的煙按進煙灰缸，重又點了一隻。「你很高興吧?」
「多少啦……」訥訥念著，扁了扁嘴，「我只是沒想到他真的會追著我當警察啊……」又停了會兒，輕輕吸著氣，「上個月、上個月他才寫信給我說很有希望調來和我當同事的……」曲起手臂、交握的手掌掩上眼前，一字一頓。「他才剛滿二十三歲……」
「……」微微側眼看著整張臉埋進手裡的小島，微昂起頭、輕吸了口氣，坐到他身邊，伸手勾上他微微顫著的肩，重重按壓。
「……媽的……媽的……」不停用力吸進空氣再隨著咒罵吐出，幾同啜泣的聲調低低淡淡。
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將手擱在他肩上，輕拍。「……你就算哭我也不會笑你的。」
「……」斜曲起腿蜷上長倚、抱著膝，幾乎是縮成一團的坐著，抽噎。「混蛋……」
★ ★ ★
「……原來小島先生記得我……」靜靜站在雲端，隔著一層薄霧望向冷清的醫院走廊，淡淡雲霓阻隔不去視線，卻在天人之間生生劃裂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水隔。「他看到我的時候一點表示也沒有，我還以為他完全忘記了呢……」抓抓頭，呆呆愣愣的吸吸鼻子、眨出笑，「原來他記得……」
「子安先生。」站在子安身後，歪著頭望向他的背影，輕聳了聳肩，伸手拍拍他有些硬化的肩，「子安先生。」
「嗯?」轉回頭，疑惑的揚起眉，「怎麼了呢，由依亞先生?」
「叫我由依亞就好了啦!」抬腕輕撥長髮的動作帶著點淡淡的靦腆，由依亞跨前一步走……
到子安身邊，隨著他的視線望著下方的小島和國分，漂亮的細眉蹙起猶豫的弧。「唔……這就是那位小島新司嘛……」
「嗯。另一個是國分前輩。」點了點頭，「怎麼了嗎?」
「唔……其實是這樣的啦……」又撥了撥頭髮，然後有些煩躁似的抓住發尾、扯。「你知道本來該死的是小島新司嘛……可是因為你……咳，英勇的行為，所以他反而活了下來……」
深吸了口氣，而後對由依亞眨眨眼，「那不是很好嗎?我其實也不是特別有活在世上的理由。」聳了聳肩，看似灑脫的，「而且你不是一直說人已經死了就不能再復活嗎?就當成我是替小島前輩死的也沒什麼關係啦!」
「喔哦……」有些訝異地望著子安，專注的盯著他認真的神情許久，才輕吸著氣，點點頭，「這樣嗎……」指尖勾著自己的頭髮轉啊轉，沉思片刻，抬起頭嚴肅的看著他，「子安先生的意思是，願意替小島新司死嗎?」
「嗯。」轉過頭，正好在小島被國分硬從長椅上拉起身時、瞥見小島微紅的眼眶，淡淡吁了口氣，堅定的回答，「我願意替他死。」
「噢……子安先生真是偉大啊……」輕輕歎息，掀掀眨眨的藍眸刻意帶著崇拜似的亮光，「本來啦……我是想說……咳，因為不管怎麼說，都是上級作業失誤的原因才會讓您真的死掉的，原本我是想，如果您不願意替小島新司死的話，還有最後一個方案。」看著子安疑問的表情，由依亞又輕扯了扯長髮，訥訥笑開，「『子安雅之』死了是不能復活的，可是沒有『死亡』的就可以。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讓您選擇一個靈魂已死的身體復生。」
皺起眉，整理了一不由依亞話中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植物人嗎?」
「是的。」肯定的點點頭，「畢竟是上級對不起您，所以您大可選擇最優渥的人生再活一次。除了不能替您適應之外，所有的技術問題我們都可以為您克服。」停頓了下，覷覷子安有些沉重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子安先生，您要不要選擇這個方案呢?其實您真的是枉死的……」
「……如果我選這個，小島前輩會怎麼樣?」
「這個嘛……」猶豫了會兒才又開口，「小島的生命原本是會在今天結束的，雖然因為您改變了命運，可是他的運勢並不會因為這樣就完全扭轉，也就是說，雖然他躲過了這一次，未來這一陣子也隨時可能會因為意外死去。」
「啊……?」瞪大眼，一把扯住由依亞的手，「那我不是等於白死了?」
「呃……也不完全是啦……」一臉苦腦的任子安抓著，努力想著解釋，「這該怎麼說才好……」
一撇嘴，由依亞揚插翅膀，浮起身子平視子安，「別動哦!」
邊說著邊湊近，輕輕將額抵上他的。
「哇哇……你做什麼?」在那張近看更覺得細緻到嚇人的臉龐特寫到面前時愣了下，用力眨著眼，下意識地掙扎想往後退。
「吶，眼睛閉上，放輕鬆、專心的想小島新司。」雙手放上子安頰邊、捉扶。「不是叫你別亂動……」
「想小島前輩?」雖然疑惑，卻還是乖乖的閉上眼睛。
「嗯，專心的想他長什麼樣子、是怎麼說話的，專心。」輕緩低喃著，停下不住癌動的雙翼，只靜靜讓身體浮留在空中。
「嗯……」
依言專注的將所有的記憶集中在腦子裡，慢慢的、果然在腦中浮出小島新司那副桀驚不馴的神情，更沉陷思緒，腦中小島的臉龐也跟著越來越清晰。
「看到了對不對……」低語著，輕輕將手擱在子安肩頭，「吶……現在你睜開眼睛，看我，不要分心哦!」
「喔!」乖乖的睜眸望著面前的由依亞，專注盯視著，在那雙蒼藍似天的瞳眸中，竟淡淡的浮出小島的身影，飄來蕩去的。「耶……」
「看到什麼了呢?」淺淺微笑，平視著子安不曾稍移。
「看到……小島前輩……」
彷彿是等比縮小了數倍的人影動作在由依亞那對漂亮的眼瞳裡竟栩栩若生，雖然小，卻可以清楚的看見由依亞眼裡的小島新司正揉著眼睛，抓著外套邊走邊甩，走到車子旁，還先賞了身邊的人一拳才拉開車門。
「啊……」呆愣了下，用力眨眨眼，「還有國分前輩……」
從剛剛就站在小島身邊的人似乎因為被小島碰觸而突然鮮明起來，原本有些模糊的臉在瞬間清晰。露出淡淡笑意的國分正毫不客氣的回了小島一舉，轉向另一側也坐上了車。
「嗯……小島和國分……然後呢……?」
「唔……」繼續盯視，卻在此時訝異地發現原本清晰的畫面開始破裂，隨著車子發動行駛劃分成數個更小的畫面，彷彿開往不同的方向似、各自行進。
「變成好幾個了……啊……!」瞪大眼，在某一個畫面裡，正出現小島為了閃開路邊一個突然衝出的小孩而猛地打滑方向盤，卻不慎讓車子失速撞上安全島的畫面。「車禍……」
「噓……專心專心……」叮嚀了句，輕眨了眨眼，車禍的場面乍然消逝，再顯現的是小島正開門走下車，卻突然跪落、手掌搗著不停冒血的胸口倒下的畫面。
「小、小島前輩……」低喊了聲，畫面裡的小島這次是站在某間酒吧門口，正要轉頭去看身邊的國分，卻被不知哪裡衝出的男人深深刺了一刀，鮮血橫流。「啊!」
「專心啦……」
「可、可是……」子安驚疑不定地瞪大雙眼，又一眨，這次畫面裡少了國分，卻可以看到小島臉上帶著難以想像的冷厲神情，舉槍對著什麼人、毫不猶豫地扣了扳機。「國分前輩……」
「國分不見了嗎?」
「嗯。」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一甩長髮，由依亞長長吁了口氣，讓浮在空中的身體踩下地。
「看到了吧?」
「那……是什麼……?」
幾乎每一個畫面，都結束在小島發生意外……致命的那種……幾乎每一個畫面，都有國分驚愕而震怒的神情、甚至帶著點迷惘的狂亂；而幾乎每一個畫面，都可以看到小島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死去一次。
「回答我，由依亞!」
「那是小島新司最有可能的未來!」淡淡開口，彷彿無意識的輕揚著翅膀，帶動披散的金髮柔柔翻飛。「你剛剛看到的全部都是小島的未來，還沒有發生，但都有可能。我不是說了嗎?命運不是絕對的。」
「可是你不是說我改變了三個人的命運嗎!?」轉回頭望著下方正走出醫院的小島，他果然是邊走邊甩著外套，甚至在拉開車門前回手捶了身邊的國分一拳。
「是沒錯。因為他沒死，所以未來就已經轉向了。他多了機會啊!」似乎是懶得用腳站立所以又慢慢浮上半空，「抱歉，用站的比較累。」吐吐舌頭，順勢聳了聳肩，「因為你，所以小島可以有機會繼續活下去。不過……」順手一指，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他的運勢很差、非常的差，還是隨時可能會死的。你看……」
順著由依亞手指的方向往下看，立刻瞪大了眼，發動的車子加速奔馳在路上，而在遠遠的一端，一個背著大大書包的小學生正拿著漫畫，邊看邊往前走。「小孩……」乍斂了氣，之前看到的、小島撞上安全島的畫面躍進腦海。「會被撞到……由依亞!」
「那是命啊!」無奈的搖搖頭，「那個小孩也是……咦……」用力眨了眨眼，而後瞪大，「琉衣你這惡魔……」一伸手拉住子安手臂，「抱住我。」
「嘎?……哇……」雙腳突然騰空的子安在瞬間失去平衡，下意識地用力攀抱住面前的由依亞，不由自主的跟著他展翼急飛的姿態更往上升高。「由依亞你做什麼……?」 』
「抓好!」被狂風打散的聲音破破碎碎，由依亞飛快鼓動翅膀飛向之前子安望見的方向。「掉下去雖然不會死可是會痛哦!我可沒時間再去撿你。」
「掉……」往下一看，浮在空中的感覺和看到離地太遠的真實完全是兩碼子事，縮小不知幾倍的地面映進眼裡一片暈眩。「哇哇哇……」更用力的捉抱住由依亞、緊閉上眼、慘叫。
「不要亂動啊啊……」顛簸了下，猛晃了晃的身體立刻往下沉墜，「抓好啦……」拉住子安大力往上扯，索性伸手環住他腰讓他緊靠在自己身上，又往前看了眼，倒抽口氣更加速往前衝，「琉衣你這混蛋……你要是害我被抑考績我就和你沒完……住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