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心烙 第五章
    夜色就像貓的腳步一樣輕盈,無聲無息的降臨,鵝黃色的明月已經掛上天際,初秋時分,地面和草葉已經薄薄的沾上一層秋露。

    夜已經深了,飛雪仍然沒有睡意,敞開著窗子對著滿窗的月色她愁腸百結,來到京城已有一段時日,如今都已是初秋,她心中的愁結仍未解,而李非雲對她的諸多情意,她只能辜負了。

    她已經沒有多餘的感情可以燃燒,她覺得她所有的心力都已經被那份痛楚的愛給消磨光。

    忍不住坐在窗下的書桌,她提起筆來無情無緒的隨手寫了一首詩——

    重樓客竟去,小園花飛雪,腸斷不忍掃,所得盡濕衣。

    此恨秋風難,魂夢與君同,愁尋舊蹤跡,相逢不相從。

    寫完,帶著淡淡的淒涼和愁緒,她垂著長長的睫毛,低低的暗誦著自己隨手胡寫的詩,感覺有些淒涼冷清。

    夜風從窗外吹了進來,她有些倦了、有些累了,於是有些困頓的伏在案上,忘了夜風涼如水,忘了自己衣衫單薄,她輕輕的咳嗽幾聲,昏昏沉沉的睡著。

    依稀之間,她虛虛實實的做了一個夢,似乎有人輕輕的來到她的房間。來人立在她身邊,撫過她的髮鬢,閱讀她隨手寫下的雜詩。

    似夢?非夢?一切都在依稀彷彿之間……

    窗外已是曉月將沉、星光黯淡而天色微明,一陣沙沙的細碎雨聲將她驚醒,她直起身子,一件繡花暖襖從她肩上滑下。

    她連忙抓住滑下的衣服,茫然的盯著緊關的窗戶,窗外似乎下起細雨。

    是誰怕她受寒,為她關上窗?是誰憐她單薄,替她加了衣裳?

    是誰……拿走她胡亂寫的詩?

    她並不是在做夢?真真切切有人進來過了,會是誰?

    飛雪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她推開門走入紛飛的細雨中,她癡心妄想的以為那個人是她的裎哥哥。

    會嗎?會是嗎?

    靜幽幽的湖邊小徑上有著暗淡而昏黃的光芒,有個淡淡的人影正消失在小徑的另一頭,她像是追趕什麼似的急步向前,她的衣裙在碎石子路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雨水和露水爭著濡濕她的鞋子和衣襟。

    終究她還是跟不上那人的腳步,才過一個彎她就已經失去那人的蹤影。

    她心裡一急,跑了起來,差點和從另一條路上出來的人撞在一起。

    那個人一把握住她的肩頭,幫她穩住重心,以免跌倒。

    「飛雪,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

    看著李非雲斯文的臉,她心下一緊,難道剛剛那人是……

    但他冷絕的表情和如刺一般的話扎進她的心,她不禁斷了這念頭,不可能的……

    傷心的淚水混合著雨水落下來。

    「進屋去吧!受涼就不好了。」他解下身上的披風,為她被上。

    飛雪愣愣的被他拉進屋,仍然回頭看著那幽幽的小徑,心中仍冀望會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那裡走來。

    李非雲舉起袖子,溫柔的替她擦拭額頭上的雨水,極近的距離讓飛雪覺得有些心也阮。

    她連忙往後退了一步。

    看著她防備的模樣,失望之意明顯的浮上他的雙眼,不禁歎一口長氣,「去把濕衣服換下吧。」他坐下來,「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好消息?飛雪會覺得這是個好消息嗎?看了她的表現,他實在是沒有把握。

    飛雪走入內室,開了箱子取出一件乾淨的衣服,脫下濕衣服後,她注意到如細絲般的雨從未拉上的窗戶飄進來。

    她的眼光幽幽的、遠遠的望著。

    突然,她被槐樹下一個在暗夜裡閃爍的小光源吸引視線。

    她仔細的瞧過去,似乎有個人影斜倚樹下,她的心猛地漏跳一拍,隨即打鼓似的狂跳起來。

    那高高的身影彷彿是他!「這……真會是他嗎!

    突然有一隻手無聲無息的接近她,一把拉住她,將她拉離窗前,雙雙倒在床上。

    飛雪嚇得厲害,一聲悶哼消失在喉嚨深處。

    李非雲密密的將她圈在懷裡,「別看!飛雪,別看。」他苦澀的說。

    他開始相信晴兒說的話了。

    當他因為覺得氣悶而推開窗戶時,就發現萬焐裎的身影藉著黑夜的掩飾隱在樹下。

    那是個心口不一的男人,口口聲聲的說恨她,但卻又為什麼深夜來窺視她?

    他希望飛雪永遠都不要發現。

    飛雪驚慌的推著他的胸膛,死命的搖頭。

    「你看到了,你還是注意到了是嗎?」他痛苦的問,「飛雪,為什麼?怎麼樣才能斷了你的念頭?怎麼樣你才能愛我勝過愛他?告訴我,我要怎麼做!」

    不要、不要!她在心裡大喊,不斷的低泣。

    別這樣對我,求求你!

    他深深的凝視著她,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這麼的渴望擁有一個人。

    可是她會恨他、她會輕視他。如果他輕薄她,那她永遠也不會愛他。

    他頹然的放開手,飛雪連忙坐起身來,抓住衣服遮住春光,屈辱的眼淚和驚懼猶存。

    「對不起。」他苦笑,「我一時失態。」

    她將自己縮在床角,無助而淚光盈然的眼眸彷彿是種指控。

    「飛雪!」他懊惱的想把自己掐死,他一時衝動的後果是讓她離他更遙遠。

    「抱歉,我管不住自己因為嫉妒產生的衝動,我保證不會了。」他苦澀的說,「別怕我好嗎?」

    她垂下頭,李非雲的柔情萬種明明就比萬焐裎的絕情無義來得令人動容,為什麼她卻無法捨棄她那堅持多年的深情?

    她對李非雲諸多辜負實在無情;對萬焐裎卻始終多情。

    但……多情真能不悔嗎?真會不悔嗎?

    他熱切而充滿期望的盯著她,「不要再抵制對我的感情,在我懷裡停留吧。」

    「成為我的妻子。」他堅定的說,「我不會讓你拒絕我的,讓我對你好、讓我給你幸福、讓我成為你的一切。」

    「我不會讓我們之間有任何阻礙。」

    阻礙……是指萬焐裎嗎?

    飛雪忍不住這麼想,如果……這個世上沒有她,就好了。

    *************

    天才剛剛透著光亮,飛雪站在湖邊任憑微涼的秋風吹起她的黑髮。

    她慢慢的往湖裡走去,一步拋掉一個回憶,一步扼殺一些感情。

    冰涼的湖水浸濕她的鞋襪,也濡濕她的裙擺。

    她走得雖然緩慢但卻堅定,她的人生裡似乎只有這件事是遵照著自己的意見走。

    她的人生是一場被安排好的矛盾悲劇,沒有一件事是她能夠自主的。

    至少,她還能夠選擇何時結束。

    水漫過她的腰、肩,浮散在水面上的黑髮像是一張網,一張交織得密密麻麻的困網,她被困住了,只有繼續往前走才能掙脫。

    湖面起了一些漣漪,之後恢復平靜。

    「飛雪!」

    當她的身影完全沒入水中之後,萬焐裎才驚覺到她究竟在做什麼。

    她想死!

    他踏著水波追逐著她的蹤影,如果她就這麼死了,那麼他寧願化成厲鬼追到黃泉再跟她糾纏。他的愛放不了手,恨卻又斷不了根,如果不愛就不痛苦,如果不恨就不矛盾。

    如果無心無情,就不會痛苦矛盾。

    飛雪寫「愁尋舊蹤跡,相逢不相從」。

    既然無法相從,卻又為何要相逢呢?

    飛雪……回應我……你在哪裡?

    他找不到飛雪,在清澈的湖水裡他遍尋不著她的身影。

    「飛雪!」他浮出水面,痛心的大吼,「把她還給我!賊老天!把她還給我!」

    他錯了、他錯了!他現在知道自己的很有多麼盲目。

    她那張淒愴的臉與印象中她要自刎時的表情重疊,他竟該死的忘了她曾因要嫁給韋經政而想自殺,這又怎可能會是一個人盡可夫的女子做得出來?這一切鐵定是韋經政所的把戲,而自己居然被多年仇恨蒙蔽雙眼,看不見她的苦,將她傷得傷痕纍纍,該死的人是他啊!她何其無辜承受這莫大的哀痛,飛雪!

    他的恨意讓他所愛的人一個個的離他而去,這是他要的嗎?

    他要背叛母親的人付出代價,而他付出的代價有少一絲一毫嗎?

    母親自殘懲罰的到底是誰?

    萬焐裎絕望的跟著沉入湖裡,他所追尋的八歲新娘此刻沉在深深的湖底。

    命運是一條看不見的細線,在綠悠悠的湖底牽引著他到飛雪身邊。

    他們的糾纏還不是結束的時候。

    萬焐裎抓住那隨著水波晃動的衣袖,攔腰將她抱起來,跟著浮出水面。

    「你不會有事的。」看著她毫無知覺的臉龐,他輕輕的說,是許諾同時也釋放被恨及怨念禁錮的靈魂。

    他抱著濕淋淋的她上岸,翻過她的身子替她摳水,雖然她嘔出不少水來,但卻仍是一動也不動。

    「呼吸!飛雪,求你呼吸!」

    他劇烈的搖著她的身子,他願意花一切的代價只求她睜開那雙明眸。

    他要怎麼去衡量她對自己的愛?他要怎麼樣才可以改變一切?他要怎麼樣才能讓飛雪再睜開眼睛來?

    他要怎麼樣才不會失去她?

    萬焐裎拍拍她的臉頰,帶著心酸而痛楚的喚她,「飛雪,求求你,別拋下我。」

    一股近乎絕望的疼痛緊緊的攫住他,他現在知道那一點一滴的折磨都是從何而來。

    在他自以為捨棄所有的感情之後,拋不下的、放不了的依舊是對她的一往情深。

    他眷戀的眼光緊緊的纏繞著那張容顏,有多久他不曾這樣看她?

    萬焐裎從來不敢看她、不敢跟她的目光相接,那會讓他極力築起的防備一一的崩塌離解。

    他看著她,一瞬也不瞬,然後他徹底的呆住了。

    那雙眼睛,那雙全天下最清澈、最美麗的眼睛跟他對望著。

    她看起來好困惑、好無助……可是她卻對他笑了。

    這不是錯覺、不是幻覺!

    飛雪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有點疑惑的轉動著眼珠。

    這是在西天還是地府?

    原來所謂的西天跟地府都是自己最嚮往的嗎?否則為什麼她會看見裎哥哥那久違的笑臉?

    「飛雪……」他緊緊的抱著她,將頭埋入她的肩窩,這才平息那股椎心之痛。

    他知道這輩子他是不會再放手了,畢竟他已經失去了,也錯過太多。

    如果承認深愛著飛雪是一種枉顧母親的罪惡的話,那麼就讓他沉淪吧!

    飛雪半臥在橫榻上,睜著一雙妙目,對於她投湖之後所發生的事情似乎還覺得有些困惑。

    她在婢女的協助下換上乾淨的衣服,一個頭髮花白的大夫也來診視過她,而她的裎哥哥握著她的手坐在床沿,不發一語的看著她,一切都恍恍惚惚的猶在夢中。

    是夢嗎?

    萬焐裎接過婢女送上來剛煎好的藥,重新坐到飛雪面前。

    「大夫說你沒大礙,開了些安神鎮靜的藥方子,你吃一些吧。」

    他小心地自起藥汁送到她嘴前,她柔順的張開嘴,一口又一口的將那苦澀的藥全部吞下肚。

    為什麼……為什麼他臉上的神色是那麼的平靜柔和?她愣愣的看著他,終於確定一切都是事實。

    「你更傻。」沉痛的眼神誠實的傳達出他的不捨,「你用自虐來抗議我的絕情嗎?」

    不是的。她搖頭,眼淚忍不住脆弱的奪眶而出,她只是……她只是無路可走呀!

    她怯怯的拉過他的手,一筆一畫的在他掌心再下,「對不起。」

    「為什麼要說抱歉?你不恨我嗎?是我對不起你,飛雪,難道你還不肯怪我、怨我嗎?」

    她憐憫的眼神落到他憔悴的臉龐。

    如果她能說話,她會告訴他,她從來不恨他,因為她知道受折磨最深的人是他。

    她溫柔的碰觸著他的頰,那寬容的微笑和瞭解的眼神,終於救贖他。

    「飛雪,很抱歉我這樣對你。」

    將她擁入懷中,這柔軟的身軀是他多年來的渴望,當他終於能坦然面對時,擁抱也變得理所當然。

    李晴站在窗外輕咬著下唇,手裡的羅帕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纏繞又放,放了又纏繞。

    就像她的心,緊緊的糾在一起,使她疼痛不堪。

    她的愛戀和深情似乎變得多餘,萬焐裎從來沒用過那種既溫和又柔軟的眼神看過她。

    李晴想推門進去,她想問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待她?難道她愛得還不夠嗎?為什麼得到他的愛這麼難?

    她以為自己只是想而已,沒想到身體有自我意識的真的這麼做了。

    李晴像個遊魂似的晃到他們面前,「為什麼?」

    「晴兒?!」萬焐裎詫異的說,「你為什麼來了?」

    自己府內的僕人真失職,竟無人通報!

    「我不該來的,是嗎?」她幽幽的說。

    她本來是要來請萬焐裎勸勸皇兄,請他退一步別再為立妃的事和父王爭吵。

    沒想到,她撞見的卻是她最不願去證實的。

    當他情意纏綿的喚著另一個不屬於她的名時,就已經將她從幸福的頂端推落,那個名字逼她承認他的心裡沒有她的影子。

    「為什麼?」她眼裡有著淚光,定定的看著萬焐裎身後的飛雪,「你不要躲在他身後,告訴我為什麼我未來的丈夫心裡只有你?」

    飛雪慌亂的抓住萬焐裎的衣袖,公主那責難的眼光和哀戚的神情讓她覺得異常熟悉。

    看著她,就像看見一面鏡子,反映出來的是她的無奈。

    「晴兒。」萬焐裎抱歉的看著她,「出去再說。」

    她搖搖頭,「為什麼不能在這說?你怕我說了什麼傷害她嗎?」

    「你不會的,你不是會口出惡言的女子。」

    李晴無奈的露出一個淒楚的微笑,「我所受的教養讓我無法口出惡言。」

    她是最得寵愛的公主,從小被捧在手心長大,她要什麼有什麼,如今她總算知道有些東西就算是金枝玉葉也無法得到。

    「你是個好女孩,是我高攀了。」

    「不管我再怎麼好,也比不上她。」李睛說道,「你說高攀也只是借口,你不願跟我成親了是嗎?但聖旨都已經下了,你要怎麼告訴我父皇?」

    他緊抿著唇,將飛雪的手握得更緊,「萬焐裎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為了她你什麼都不顧了是嗎?」她語帶哭音,「我不能讓你這麼做,父皇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

    他堅定的眼神有著挑戰一切的決心,她知道不管自己說什麼都改變不了他的決心,所以她轉向飛雪。

    「飛雪,這是你要的嗎?」她一字一句的說,「讓兩個男人為你神魂顛倒,讓君臣反目、兄弟成仇,這就是你進京的目的?」

    兩句話說得飛雪渾身冒冷汗,這是她要的嗎?

    「晴兒,別怪她,這不是她造成的!」

    「那我該怪你嘍?你心裡沒有我,當初為何答應這件婚事?」

    「君命難違。」

    她搖搖頭,受傷的神情一覽無遺,「我對你一往情深,你對我居然只是君命難違。」

    李晴黯然的轉身出去,飛雪連忙推推萬焐裎示意他追出去。

    「你希望我怎麼做?」他無法顧慮晴兒的感受,「我如果追出去,你怎麼辦?」

    她不知道該要他怎麼辦,此時此刻她倒寧願他是恨她的,她害他陷入兩難的境地。

    為什麼她帶來的總是不好的事情?

    「去追她。」她在他手裡寫著,「你已經無情,怎能再無義呢?」

    「情義怎能兩全?」

    「那就捨情就義。」她含淚微笑著,「今生有情無緣,留待來生再續,可好?」

    「人會有來生嗎?」今生已經如此充滿變數和不確定,他還能寄望來生嗎?

    「有的。我等你,一年、十年、一百年我會等你來找我。」

    是他盲目的恨意使他們勞燕分飛,他一手使得上一代的悲劇延到下一代身上。

    上一代的情仇,他付出了代價,最昂貴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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