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朱莉 第一章
    奏鳴曲

    午後時刻

    陽光襲擊夜色的邊疆

    影子緩緩地移動

    自你的指間 至你臉上的光

    ——羅蘭

      

    五月的巴黎,陰晴不定,詭譎善變……這兩天則雨少多陰,很令人沮喪!灰蒙蒙的氣流籠罩害這座古老而氣派的大城市。平日趾高氣昂的它,如今竟憂郁得令人喘不過氣來,幸好藍霧之中仍閃爍著點點粼光;想必,這光影定是延續自昨天那不眠的夜晚。朱莉略顯疲態的身軀,倚靠著窗緣,兩眼茫然地望著熙來攘往的人群。她心想,巴黎肯定是為了每一個住在巴黎的人而存在,快樂的人覺得巴黎亮眼、華麗,痛苦的人覺得巴黎堅強而偉大,如今,為了她將離開,巴黎顯得憂傷。

    “Tun’espasencoreparti,lavilletemanquedeja?”(還沒離開,就開始想念這裡啦?)外婆敲開房門說。

    朱莉顯得靦腆而說不出話來,只見紅了的眼眶淚影婆娑。

    外婆似乎了然於心,於是趕緊趨前擁抱朱莉:“這裡是你永遠的家呀!”外婆感性的口吻說道。

    朱莉提起了簡單的行囊,眼睛噙滿著淚水,依依不捨地向外婆告別。她這模樣,不禁令人回想起三年前,那個剛來到巴黎時還懵懵懂懂的大女孩……她把許多東西都留下來,因為她覺得它們屬於這裡。對於巴黎,朱莉的心裡除了感謝還是感謝。巴黎給了她太多,而她卻自覺渺小而無以回報,她把痛苦帶來這裡,離開時,只覺得更加沉重……

    “aurevoir,Paris!”(再見了,巴黎)朱莉心中吶喊著。

      

    經過了十幾個鍾頭漫長的飛行,飛機疲憊地降落在香港機場。朱莉心想,順利的話,再過一個小時就能與家人團聚,睽違三年的故鄉,近在咫尺了!朱莉此刻的心情真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她總覺得自己是那種動不動就掉眼淚的人,一點都不堅強,從小她就是個愛哭的女生。羅蘭會不會出現呢?這個長期壓抑在心中,在腦海盤旋的念頭,隨著歸途即將抵達終點站,隱隱浮現了……這就像花朵會在適當的環境、一定的時節綻放那麼自然吧!她回憶著往昔與羅蘭相知相惜的那段甜蜜時光,剎時,蒼白而疲倦的面容如沐春風。

    她隔著玻璃窗,迎向朝陽。此時,東方的陽光好熱情,曬得她的臉有點疼,但心裡卻覺得快活……

    不過,接下來的事,她真不知日後該如何面對了……

    一想到這兒,她頓感心悸,而想嘔吐,她仍仍無法淡忘三年前那個令她心碎的夜晚。那一晚,她在無意間,眼睜睜的看著羅蘭擁吻小書。那幕情景簡直像是場睡不醒的惡夢,直把她推入萬丈深淵。因為他們倆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深愛的男人,與一個從小叫自己姐姐的女孩。那一夜,她含著眼淚,倉皇失措地逃離。

    朱莉從小生長在一個備受呵護的富裕家庭,說她是個小公主也不為過。她從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當然,更無從體會真正的傷痛為何物。那天,她失蹤了一夜,全家人徹夜未眠,慌張地找了她一整晚,然而,正當大家不知所措的時候,羅蘭這才語出驚人說:“我知道莉莉在那了。”

    朱醫師惱怒的推著羅蘭說:“那還不快去,都是你惹的禍!”邊走還邊叨嚷道:“從小大家都反對你們倆,唯獨我悶不吭聲,我真是瞎了眼!”羅蘭神情委屈,回頭望朱醫師一眼,話也不多說了似的便領著朱醫師往河濱公園走去。

    旁人從未見過朱醫師這般失態,他一直予人的印象是溫文儒雅的。王伯夫婦愣在一旁,簡直看傻了眼,小書則是躲在角落一隅神情落寞,不知如何是好。朱莉的母親安娜與姑姑英華正語帶尖酸地數落著王伯夫婦的不是,當事者這方則是敢怒而不敢言……不過,這當中是有一番蹊蹺的,那即是——大家都喜歡朱莉。

    朱莉從未把王伯夫婦當作下人看待,而且,在父母、親友、師長眼中,她更是最乖巧、聰明的漂亮寶貝,就連小書,都一直拿她當模仿的對象。

    最難堪的人自然是羅蘭了。因為一方是他的養父母;一方則算是對他有恩情的人。小書從小就喜歡他,而他所愛的人卻是朱莉。他不知該如何拒絕小書,這個從小就與他相依為命的妹妹。小書個性慧黠,長相也挺可愛,從小就很得羅蘭歡心,但不是那種男女感情。若不是羅蘭知道朱莉愛他,他或許會接受小書。

    其實與朱莉交往,羅蘭的壓力真的很大,他是個孤兒,朱莉則是富貴人家的掌上明珠。想當初若不是王伯收養他,他真難想像自己能否安然活到今天。而對於王伯來說,朱醫師則又無疑是他的再造恩人。自己的女兒愛上自己視如己出的養子……其實,王伯寧可委屈自己,成全別人,他經常告誡小書萬不可忘恩負義,況且羅蘭愛的人是朱莉。

    朱莉家人原本對羅蘭也還算客氣,但自從知道他們倆相愛之後,尤其是朱莉的母親安娜,態度簡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一向害羞而內斂的羅蘭,經常無端遭受她們的冷嘲熱諷。他知道自己配不上朱莉,毅然決然地想斷絕與朱莉的關系。但是,每當看見朱莉癡心的模樣,以及朱莉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愛,他便又陷入兩難的害境。

    朱醫師看見了坐在河畔旁的朱莉,於是便高喊著:“莉莉!”朱莉回頭望著爸爸,憔悴的面容呆若木雞,看似早已淚水流盡、柔腸寸斷。見女兒這般模樣,朱醫師突然怒火中燒,側身打了羅蘭一巴掌,顫抖的聲音訓斥道:“我女兒哪裡對不起你,你這麼對她!”緊接著又打了羅蘭好幾拳,羅蘭只是低著頭,默默承受這一切責難。朱莉拉著爸爸,眼淚又再度潰堤:“爸……我們走……”她嗚咽地說,並刻意回避羅蘭的目光。

    “滾!不要再讓我看見你!”朱醫師嚴厲地警告羅蘭,而後萬分不捨,緊緊的摟抱著女兒,往堤岸上走去。朱莉則早已哭得睜不開眼,倒靠在父親的肩膀。

    同時間,王伯正好開車抵達。

    目送著他們離去,羅蘭形只影單地佇立在銀白水銀燈下,陰影所籠罩的十字中問。  

    往事歷歷在目,有些甜蜜,卻又不堪回首。朱莉心想,有時候,自己真是太過完美主義了,而且、還經常為了逞一時之快而徒留愁悵。像前年她返鄉過年,只有短暫停留五天,為什麼大老遠回來,卻又那麼急著走呢?

    一方面固然是功課吃緊,但是,最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她盼不到羅蘭的出現而惱怒才是真的!其實,她早給過自己千百個理由原諒羅蘭了。羅蘭生性善良、耿直、重感情,從小與他相處,她了解他的為人,她深信羅蘭無論做什麼事總有他的理由與苦衷。可是,家人與羅蘭因為那住事所產生的嫌隙,卻似乎永遠無法愈合。爸媽絕口不提羅蘭的事,朱莉自然也不敢去揭這道傷疤,想要問王伯卻又覺得尷尬而開不了口……會不會是他們真的緣盡了呢?朱莉心想。

    三年來,沒有一天沒有想到他,他是否也是如此呢?她覺得這是個方法,假使你要對方想你的話,那你就拼命的想念他、他一定會知道的……朱莉神色茫然,凝視前方。

    “各位旅客,我們即將抵達高雄小港機場,請……”嘹亮的廣播聲稍稍振奮了朱莉的心情,她揉揉惺忪的雙眼,順勢打開窗罩,額頭貼著玻璃,興奮地從空中鳥瞰久違的故鄉。

    當她逐漸辨識出高雄的地形,以及若干地標性建築物時,一股莫名的感動倏然襲上心頭,她覺得每喘一口氣便心跳加速、熱淚盈眶這種強烈的歸屬感實非寒冬中的煦煦的陽光所能比擬。若用“偉大”這兩個字來形容或許更為恰當吧。

    現在是台灣時間早上九點三十分,高雄的天氣好熱。

    朱莉步出入境室,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全家福的景致。就連奶奶、姑姑也都來了,原來全家人都出動了呢!安琪也來了,她是朱莉高中日寸代的死黨,還有大學學妹莉玲,朱莉跟她們倆點點頭會心一笑。第一個看到的人是爸爸,王伯擠在他身邊,露出一張憨憨的笑臉,他對著朱莉打了個勝利的手勢,朱莉也以相同的手勢,斜著臉,俏皮地回應他。朱莉緩慢趨前,不禁覺得腳步愈來愈沉重,她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怎麼這麼傻,他不會來的……

    羅蘭遠遠地看見朱莉在眾人的簇擁下步出入境大廳,朱莉走向熟悉的座車、眼見車門已經敞開,朱莉難掩落寞的神情,倉皇間仿有心電感應似地左顧右盼,這一幕情景真讓人為之鼻酸。羅蘭頭戴墨鏡,顯得有些冷漠,堅毅的外表下雖難看出表情,但顯然是憂愁。他緊咬著牙根,吸了一口濃煙,旋即將煙頭丟置地上踩熄,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不過,這次倒比往常沉重了些,因為他還抿著嘴唇長歎了口氣。

    大伙兒都已擠上車,車子的排氣管噗噗作響,朱莉遲疑地關上車門,並執拗地告訴自己不要再往回頭看,她自忖這一切的努力都將是徒勞!座車緩緩駛離,朱莉激動得不能自己,現場的情況亦令王伯難以多作暗示,因為安娜正催促著王伯趕緊驅車離去——

    此時,朱莉更加心慌了。

    理智終究是難敵靈魂的感性召喚,朱莉心裡雖高喊著:“討厭!討厭!”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回頭際望一眼。就在那一瞬間,兩人的目光交會,朱莉的眼睛登時為之一亮,羅蘭卻因驚訝而後退了幾步……

    其實,朱莉並不確定那個人究竟是不是羅蘭,她思索著過往種種,腦海裡驀然浮現出羅蘭瘦高嶙峋的身影;以及那頗令她陶醉的英武氣質。  

    但她卻無法清晰地刻畫出那張令她心疼的面容了……

    從那天以後一直是這樣,關於感情方面的事她完全喪失自信。或許,那正是她自我封閉後所產生的選擇性失憶症吧?

    不過,倒是沒嚴重到連見了人都認不出來。羅爾獨特的形象在此是並不多見的,想當年,王伯從孤兒院裡領養羅蘭,就是看上他與自家小姐的容貌相似。

    有時,她對著鏡子認真地看看自己,倒也能聯想像出他的樣子來。她幾乎確定那就是羅蘭。她寧可這麼想。這樣,她心裡才覺得快活;這樣,她才覺得幸福仍在身旁。

    倏地,想起羅蘭從前寫給她的一首詩,如今,卻轉換成自己當下最貼切的心情寫照。

    覺醒

    那天。你來看我

    說你鼓起了極大勇氣

    因為所有的事情

    你都不確定

    因此,我保持緘默

    黑夜,悄悄地來臨……

      

    已是八月中旬了。今年的夏天結束得特別早,雖是風和日麗,但是有點秋涼味道,已是桂花盛開的時節。

    朱莉遙望窗外,轉眼凝視著羅蘭從前住過的小屋子。這會兒,不免又觸景生情了。向來緊閉的門扉,如今窗緣已經斑駁,人去樓空,現已改作倉庫,囤積著一些父親在醫院裡放不下也用不上的醫療器材。一只青色甲蟲像隕石般墜落,正挨著窗沿緩緩爬行……這倒為這死氣沉沉的屋子增添了些許生氣,但不久即被風吹蕩下來,想是飛走了吧?朱莉納悶地看著天空,雙手不禁撫摸起自己僅著褻衣的半裸身子,失神地喘息著……這會兒,臉頰都給心火嗆得暈紅,唇都白了。

    自從巴黎歸來,一直在等待中過日子,天天盼著羅蘭的音訊,就是不敢開口問,一方面是自尊心作祟,再者,她也怪自己之前已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

    關於工作方面,也進行得不太順利。三個多月來,她已輾轉換過幾個工作。當然羅,也碰過些釘子,更出過不少糗事……因為她從小到大無論做什麼事都任由家人安排,如今也已精老大不小,該是獨立的時候。

    由於缺乏實務經驗,著實讓她吃了不少苦頭。她深刻體會到,有時候扎實的經驗比起滿腹經綸的學問更為重要!她換工作的主要原因不外乎是在那些地方施展所學的機會少,上司老叫她做一些專長以外的工作,這令她感到很洩氣、很不踏實。稍稍肯放手讓她發揮的老板,則顯然又對她別有居心,並非真正賞識她的才華。至於別的男同事也是一樣……這很令她困擾,為什麼男人都要以有色眼光來看她呢?不過,也不能全然以偏蓋全,有些人對她也是純純的愛呢!她心想,說不定愛情才是男人奮斗的原動力!

    “怎麼這麼麻煩哪?”她頗苦惱地思忖著,是否該編個謊言呢?預先讓他們知道她已有男朋友,或者未婚夫之類的。因為她怕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惹禍上身!尤其是那些色咪咪的上司前輩、已婚的老頭。不過,有時候她也會調皮地作弄他們一番,經常是把他們攪得哭笑不得、臉斜嘴歪,更甚者遍體鱗傷。一想起他們那副可憐又可恨的模樣,真令人噴飯!

    如果羅蘭還在我身邊,那該有多好——朱莉閉上眼想著。她走回床頭,有些猶豫地從置物櫃裡搬出一疊塵封已久的稿紙,那是她從前寫的作文。

    跟羅蘭分手之後,在去巴黎之前,朱莉已把從前羅蘭寫她的信都給燒毀了。如今,真後悔當初干嘛拿那些信出氣。這會兒,只得從這些斷篇殘簡裡尋找些蛛絲馬跡,聊以溫存了。或許還能從當中嗅得一絲羅蘭的氣息也說不定,她暗忖。

    “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他有興趣的呢?”朱莉邊找邊喃喃自語。

    “啊,有了!”朱莉興高采烈地手裡拿著一篇小學時寫的作文。

    裡頭還夾著一張字條,那是羅蘭寫的詩。

    朱莉頓時胸口悶漲,心跳加速。她趕緊將稿紙壓住胸口,緊蹙起眉頭,因為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心悸起來了。

    她展開信箋時,手還微微顫抖著,眼眶也泛紅了。

    奏嗚曲

    午後時刻

    陽光襲擊夜色的邊疆

    影子緩緩地移動 

    自你的指間 至你臉上的光

    “噢,羅蘭……”朱莉流下淚滴,以詩箋撫住胸口,哽咽了兩聲,差點啜泣起來。

    待心情稍稍平復,她才繼續往下看自己這篇小學時候寫的作文。

    我的家庭

    在我們家,我是個獨生女,父親的掌上明珠。不過,我可是一點都不孤單喔,因為除了爸、媽之外,家裡還存奶奶、姑姑。以及羅蘭一家四口人,算一算總共有九個人呢!

    “朱莉”這個像花一樣的名字,是從我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父親就已經幫我想好了。父親溺愛我的程度絕不亞於他熱衷於花卉的培植,可見我的名字是其來有自、有典故的。

    自從我有印象以來,父親除了幫人醫病,就只有園藝這項興趣了。也因此如此,家裡才會有這般花園錦簇的氣象,鄰居都管我們家叫“玫瑰莊園”。

    家裡最喜歡管我的人是媽媽,大大小小的事情均由她一手操持。媽媽從前求醫學院教英文,並且是鎮上出了名的大美人,我想這跟外婆是法國人不無關系吧!或許,正因為媽媽長得漂亮的緣故,爸爸總是對地百依百順。

    奶奶這兩年來行動已經不太方便,起居作息都由姑姑在照料。我每天早晚都會去向奶奶請安,這是爸爸特別交待我的功課。可是,我跟奶奶卻不是很有話聊,因為奶奶是個很傳統。而且頗為嚴肅的人,我有點怕地……,姑姑到現在仍未結婚,這當中有些許隱情,在此我不便說明……我只能形容姑姑是那種看起來很憂郁的人。她說話時目光總是遙望遠方,像一個“詩人”同地說話經常有一種讓人接不下去的感覺……但我想我是喜歡姑姑的。

    已經忘記是什麼時候開始,我稱呼羅蘭的父母叫伯父、伯母。從前都是跟著爸、媽叫,雖然覺得有些別扭,但也習以為常。直到有一天我在羅蘭面前突然改了口,竟覺得順心許多。我想。這可能是因為我跟羅蘭年紀相仿的緣故吧?

    伯父在我尚未出生的時候,就在我們家工作了。王伯是個盡責的司機,平時除了幫爸爸開車,其余的時間還要在醫院值班。晚上與大清早還得做些園藝的粗活。雖然他很努力的工作,但生活還是過得捉襟見肘。王伯的年紀比爸爸大許多,後來爸爸擔心他累垮了,於是才要他們全家人搬過來這裡住。這樣不但省去了房租的開銷,並且,也讓伯母過來這兒當管家,便又多了一份薪水,他們家的生活頓時改善不少。自從多了他們這一家人,我們這裡真是熱鬧多了,我也變胖了些,這都得歸功於伯母有一手的好廚藝呢!

    雖然羅蘭並非他們的親生兒子,但經過我細心的觀察,我確定他們夫妻倆真的是將他視如己出。羅蘭經常會幫忙工作,是出於自願,而非遭受虐待。因為我好幾次看到伯父、伯母搶下羅蘭手頭上的工作,叫他認真讀書才要緊,並說他有天份……王伯說他不希望羅蘭像他一樣沒有什麼學問,以後只能靠做粗活維生。

    羅蘭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他總是覺得自己虧欠伯父、伯母太多,他要努力工作償還他們的恩情。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勸他才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觀吧!或許羅蘭有自己的尺度。總之,我覺得他自己高興就好。像每次姑姑看見羅蘭在工作,就會說:“喔.可憐的小孩!”。其實,這反倒令羅蘭覺得難堪,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能怎麼說呢?我想,這是羅蘭不喜歡姑姑的原因吧?

    小妹最喜歡他哥哥了,她說將來她要當羅蘭的新娘子,真是好笑!

    空閒的時候。我最喜歡在他們家串門子,因為他們家不像我們家那麼多規矩。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我喜歡聽羅蘭講話、說故事;而且不單是這樣喔!羅蘭他還會指導我做功課呢!

    媽媽最近跟我講了一句話,令我一直耿耿於懷……大意是男女授受不親這個意思吧!真不曉得媽媽想到哪裡去了,我才十三歲耶,害得我最近去找他,開始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羅蘭真是很有趣的人,他今年已經上國中了,從前他可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喔!不但會寫詩,還會畫畫,人又長得帥帥的,我一直把他當親哥哥看待,有他這個哥哥真使我感到驕傲。羅蘭說過往後每年至少都會幫我畫一幅肖像,希望他能信守諾言。

    寫到這兒,有件事真令我感到疑惑,那就是為什麼他們兄妹倆那麼羨慕我的家庭?其實,我反倒覺得他們家有趣多了呢!想到這兒,我便有種幸福的感覺,因為,我們彼此分享了貧窮的自在與富裕的快樂……

    看著看著,朱莉不禁笑淌出淚來。

    “原來,那個時候,就開始對他……”

      

    朱莉雙手高舉著報紙,慵懶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原來她又在看報紙找工作了。

    媽媽敲了房門,還沒有等朱莉回應,便進來說道:“看報紙找不到什麼好工作啦!”

    朱莉長歎了口氣,索性把報紙攤開蒙在臉上,消極地抵抗這意料中的諷刺。

    安娜靠過去坐在床緣,捏了朱莉大腿一把;朱莉踢踢小腿,不耐煩起身。

    “媽,會有痕跡啦!”朱莉語帶嬌氣地瞪著媽媽說。

    “要不要請老爸幫你問問?”安娜哄著朱莉。

    朱莉嘟起嘴說:“媽,我不是跟您說過了嗎?這回我真的不想依靠任何人……”  

    “不過,你總得試試別的辦法嘛!比方說,找朋友商量看看。”其實安娜是想制造機會介紹朱莉認識一些人。

    “說來說去還不是又要靠關系,那沒有關系的人可怎麼辦?我已經厭倦這樣了!”朱莉賭氣地說,但態度顯然已有軟化的跡象。

    “唉,有能力,沒機會,還是沒用的。你不覺得這樣很浪費時間嗎?”果真說中了朱莉的疑慮,朱莉一時無言以對。

    門沒關,走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原來是阿珍(羅蘭的養母)。

    她探頭進來請示安娜:“太太,先生要小姐下樓去見訪客。”

    “伯母,什麼人哪?”朱莉略帶微笑搶著問。

    阿珍笑容可掬,語帶玄機說:“是位先生帶著一位一表人才的年輕人喔!那位先生說他認識你呢!”

    “喔!”朱莉神色疑惑地應了聲。

    安娜意有所指地瞄了阿珍一眼,阿珍也心照不宣似地點點頭,隨即轉身離去。

    “趕快整理整理下樓去了,瞧,都已經十點半了,一個大姑娘家睡到這麼晚,給人知道了多不好意思……”安娜催促著朱莉,叨念著說。

    “媽,今天是禮拜天耶!對上班族來說還算正常吧?”朱莉嗲氣回應。

    安娜一把拖起朱莉的棉被,使她翻了翻身子。“好了好了,不跟你抬槓了,待會兒下樓去,別忘了要有禮貌,還有啊,趕快打扮一下,頭發梳一梳,瞧你那頭發亂得跟什麼似的,媽要先下樓去招呼客人嘍!”安娜指著朱莉的鼻子說。

    “什麼嘛!您們該不會是在為我安排相親吧?”朱莉瞇上眼,淘氣的表情回應母親。

     

    “老師!”朱莉走下樓梯,驚訝的口吻。

    謝教授與年輕人和顏悅色地向朱莉點頭致意,朱醫師則示意朱莉坐在身旁。朱莉坐定位,卻顯得不自在,因為坐在對角那個年輕人一直盯著她看。

    “哦,對了!來、來,我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小兒子,他叫Paul,今年他將到你爸爸的團隊實習,以後可能會常往你家裡跑,請你多關照、關照他。”謝教授說著客套話。

    “噢,那很好啊!”朱莉魂不守捨地撩撩頭發,靦腆地回答。

    她回想起三年前,承蒙謝教授的舉薦,本來要進入他所主持的研究所研習。然而,在那節骨眼上,卻發生羅蘭那件事……朱莉在一夕之間突生變卦,令謝教授感到非常遺憾。朱莉事後也覺得很不好意思,畢竟,為情所因而耽誤前途也曾令她感到羞恥。不過,謝教授倒是不清楚事情的真正原委,大家對那件事三緘其口,站在老師的立場,謝教授也不方便多問。

    “Jule,三年前我們沒有機會合作,如今希望你能到我的事務所幫忙,你覺得怎樣?”謝教授喝口茶,懇切地問道。

    “怕給您惹麻煩呢,我笨手笨腳的,又太過於理想化而不切實際。”朱莉似有所顧忌,低著頭悶悶地說。

    謝教授笑著問朱莉:“怎麼?你還惦記著從前我跟你說過的那些話呀?”

    見朱莉沒有反應,他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嗯,其實啊,當時我是怕你一時沖動,欠缺考慮,怕你後悔啊!可是我後來不也贊成你去巴黎了嗎?嗯……沒記錯的話,推薦信函還是我寫的!” 

    “嗯、嗯……”朱莉倏然凝神,頻頻點頭回應。

    “在你還沒考上建築師執照之前,我想先把景觀設計這一部分工作,慢慢地交由你全權處理。唉,我老了,開始有力不從心的感覺了,我想有些工作還是交給自己熟悉、信任的年輕人來做比較安心。喔,對了,還有室內設計、大樓外觀……最近事務所接了不少這類案子,我那邊明顯人手不足啊!”謝教授一臉滄桑,有條不紊地細數著。 

    朱莉聽得挺心動,畢竟這些才是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工作。而且,謝教授是馳名國際的建築師,跟著他可以學習到寶貴的經驗。朱莉真想一口答應他,可是由於事出突然,若干事情還必須善後,因而朱莉以不答應、不拒絕的方式,回應了謝教授,但其實她心裡已暗自打定主意,這樣的機會不容錯失。

    另一方面,朱醫師與Paul聊興正酣。

    此時,正從廚房步出的安娜幾乎成了外人,不過,安娜那曾經傾城的花容月貌令謝教授感到無比驚艷,他不禁側目端視著。  

    方才,父子倆甫進廳門的那一瞥,他已是心跳加速,這會兒簡直欲火攻心,連魂都給勾走了。謝教授不由自主地心頭一顫,他心想:一個五十開外的女人怎能保有如此的姿色呢?瞧她那高聳而懸直的鼻梁,透露著一股高貴而倔強的氣息,這不禁令人聯想到,此殊必定難以駕馭。還有,若說歲月有在她秀麗飛揚的臉龐留下些什麼,那不過是多增添了幾分性感嫵媚的成熟女人味罷了!此外,她嫩白、光澤的肌膚,仿佛吹彈即破,想必她的身體各部位也是出奇的白皙吧!謝教授抖著二郎腿遐想著,他的胸口仿佛像著了把火似地,連吞咽都感到困難,不過,他掩飾得很好,看似僅限於自我陶醉,不愧是見過風浪的人。

    “謝教授,若不嫌棄,請留下來吃個便飯。”安娜肉感的香唇微綻,眼神帶著期盼,她笑臉問道,並對著朱醫師使了個眼色。

    “喔!對對對,我都忘了,都快十二點了!飲食起居正常,乃是養生之道啊!用餐後我想再跟Paul討論些細節,來、來……”朱醫師起身招呼謝教授父子進飯廳。

    如此熱情的邀約,令謝教授絲毫沒有拒絕的空間。況且,對安娜想入非非的他,正暗忖著,或許待會兒能有機會一親芳澤也說不一定。再者,安娜今天一襲絲絨的貼身洋裝,透著潔白的酥胸微坦,豐滿熟透的胴體隱然若現……這女人使人瘋狂吶!至少得把握這難得的機會,好好的養養眼不可!

    “那只好恭敬不如從命羅!”謝教授拱手作揖,回應著朱醫師夫婦。

    午餐時間,大伙兒聽著Paul高談闊論,從時尚的品味,一直到他在美國留學時的所見所聞。朱莉顯然興趣缺缺,一臉無辜地愣坐在那兒,半句話也插不上。相反的,朱醫生倒是興鼓勃勃,聽得津津有味,而且還不時地與Paul交換意見與心得。朱莉從未見過父親與人交談如此熱絡,媽媽也是一副陶醉的模樣。她心想,如果能把角色換成是羅蘭那該有多好……

    朱醫師在與Paul言談中不經意發覺,每當朱莉若有所思,盯著半空某樣東西發呆時,Paul會很機靈地捉住機會多看朱莉一眼,明眼人一瞧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是個愉快的下午,賓主盡歡。

    “Jule,我知道你是個有責任感的女孩,趕快把事情處理好,就到我那兒報到,不要再猶豫了。”謝教授自信滿滿的說。朱莉則微笑地點點頭。

    目送著謝教授父子離去,朱醫師拋下一句:“青年才俊啊!”便掉頭走進書房。安娜則送他們父子倆多走了幾步路,她與Paul不時交頭接耳,不曉得說了些什麼。朱莉心想:媽媽一定又在出賣我了!

      

    今夜是個璀璨的夜晚,湛藍夜空裡星子密布。朱莉坐在Paul的駕駛座旁,瀏覽著湖光山色,她凝視車窗外,想著生命到底有何意義。

    這段日子裡,她沒有任何的感動,自從Paul介入她的生活,每天就接受了家人的安排,穿梭在政商名流之間,每天有永遠趕赴不完的宴會,沒有半點酸甜苦辣的感覺,面對人也只能虛偽地微笑。

    朱莉拉拉自己的臉皮,心裡直吶喊:“我還活著嗎?我還活著嗎?”她不禁自嘲,如此不痛不癢、枯燥至極的生活,母親卻形容這才是天堂般的人生。

    “嘻嘻嘻……哈哈哈……”朱莉想著想著,忍不住笑聲湧上來。

    Paul睨了她一眼,心想:這女人一點都不浪漫,如此良辰美景,在男士面前也不懂得收斂自己,幸好她長的美,否則……“就快到家了,母親等著看你呢!”Paul無非是在提醒她,待會可得收斂一下。

    “嘻嘻……你是說你媽呀?”朱莉還愣頭愣腦的。

    不過,稍後她隨即鎮定下來。

    “sorry,sorry。”朱莉精神甫定,又回復端莊模樣。

    與朱莉所不同的是,Paul是以結婚為前提和朱莉交往。朱莉這一邊則難免有為了事業而利用他的嫌疑,這可從她經常有一些脫線演出視出端倪。但說她渾然不覺有付出代價的隱憂,那倒也不盡然。這時的她,價值觀明顯有了偏差,婚姻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說是她認了也罷,羅蘭實在是太傷她的心了。

    車子徐緩地進入澄湖山莊,乍見如宮殿般突出的的高塔張著亮眼巡狩之姿,兩旁林立的豪門巨宅崢嶸斗艷,好似擺開了鑾輿儀仗恭迎盛事般。

    澄湖山莊是謝教授睥睨建築界的代表作,他買下城廓的心髒地帶。

    此外,像鋪上了紅地毯似的迎賓道路,環繞著丘陵蜿蜓而上,謝教授的居所就位於最高點,其華貴氣派令人懾服。朱莉收回眸光,向下眺望,蒼郁的樹影沉浸在迷蒙的霧靄之間,鑲嵌在半空中的湖光美景盡收眼簾。

    緊接下來的光景,對朱莉來說,就再也沒什麼好提的了……又是個苦澀無味的夜晚。唯一令她難忘的是,Paul的母親所問她的一句話。

    “你真想嫁‘給’我們家Paul嗎?”婦人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憂慮的眼神斜觀著她問。

    這句話問的唐突,而且,這個“給”字委實令人毛骨悚然。朱莉自然是答不上來,但卻震顫了她的心靈,她不禁懷疑,自己真能一直這樣下去嗎?

    隔日清晨,海風徐來,喚醒了才剛沉睡的朱莉。王伯在車上看報等候著送她上班。他抬起頭,望向朱莉的窗子,朱莉恰巧站一在窗口,她調皮地以比手語的方式,親暱地向他問候。

    朱莉也真會磨蹭,她坐上車已經是一個半鍾頭以後,王伯看看手表,放下手煞車。

    車子行進了一會兒,朱莉這才想到,王伯今天好像有別於往常,顯得悠閒許多。不過這總是好的,老人家生活實在不宜太過緊張,因此她也沒多問,倒是王伯先開口了。

    “莉莉,王伯以後不能接送你上下班了。”王伯看著後視鏡裡的朱莉感慨地說。

    朱莉低著頭正忙著整理手頭上一些文件,她笑笑說:“其實要您每天送我上下班,我還真不好意思呢!我不過是個上班族,又不是做什麼大事業……王伯,以後您就不用每天趕時間送我上下班了,我自個兒會想辦法。要不,坐公車也可以呀!”朱莉邊說邊摘下眼鏡,揉捏著眉心。  

    “小姐,你誤會了!我……”王伯語氣惶惶,搖晃著顫抖的手。

    善於察言觀色的朱莉,立即發覺事況不對,猛然抬頭看看王伯:“王伯,您怎麼了?”她關切地問道,看到王伯已經熱淚盈眶。

    從沒見過王伯落淚,朱莉顯然十分擔憂。她沉默了會兒,驟然蹙起眉頭,快快不樂問道:“是不是羅蘭要您離開我家?”朱莉邊說邊從包包裡取出紙巾遞給王伯。

    王伯有些受寵若驚:“哎,莉莉,你心裡還有羅蘭嗎?”王伯揉揉眼睛,擦拭著淚水反問朱莉。

    “王伯……您現在問我這事,還有任何意義嗎?”朱莉低垂下頭,委屈地說,表情也顯得有些尷尬。

    “莉莉,我一直不敢跟你提起羅蘭的事,那是因為我欠你爸爸一份人情,朱醫師對我們一家人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可是……”

    “王伯,我知道您的意思。”朱莉打斷了王伯的話:“我現在一點都不怪他們了呀!”朱莉一直認為羅蘭跟小書在一起。“就算我心裡有他,那也不過是傷害已更深罷了!”朱莉望向車窗外,語氣抱怨,哽咽地繼續說道:“您不覺得您這樣問我,對我很不公平嗎?”說著說著,她的眼眶、鼻頭都紅了。

    王伯似乎了解朱莉的心意,“羅蘭經常向我問起你,你還記得你從巴黎回來那天嗎?他還偷偷跑回來看你呢!”

    朱莉吃驚地看著王伯,思索著那天看到的那人果然是羅蘭沒錯。

    但她卻突然冒出了一句:“那他到底把我當什麼?”朱莉心想難不成他想腳踏兩條船。不過,這個沖動的念頭旋即被理智所推翻,因為暗自思念一個人的痛苦她嘗過,如無逾矩行為,也不能斷然評之為無恥。

    朱莉悻悻然地試探王伯說道:“他不過是覺得虧欠我太多罷了!”

    王伯說:“那天的事,實在是一場誤會啊!怪就只能怪我沒能把女兒管教好,羅蘭那孩子也真傻,感情的事勉強不得呀!我怎麼都不答應他們倆在一起,那是阿珍自個兒在做白日夢!哪,你看,小書這會兒還不是又跟別的男人去了……家丑不可外揚啊!要不是把你當自己人,說這些我都覺得丟臉……”王伯邊開車邊說道。

    這當兒,朱莉像是受到驚嚇般,愣了一會兒。

    “王伯,您的意思是說……羅蘭……沒有跟小書在一起?”_她囁嚅地問。

    王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訝然回道:“難不成你真以為他們倆……哎,也怪不得你,要不是朱醫師成全我,恐怕這件事將石沉大海羅!羅蘭也告誡我不要向你解釋,老說是為了你好。如今我都豁出去了!我憋在心裡太久了,如今我要一吐為快!實話說,我本來是要待到這個月底的,但是,你媽媽的意思……可能是她怕夜長夢多吧?尤其是現在又多了個Paul。哎,我也不怪太太,畢竟Paul是個優秀的青年,他家世好、學歷高,以後還能繼承你父親的衣缽,論條件羅蘭哪能跟他比。天下父母心哪,你媽媽希望你在他的面前是張白紙、像個天使,我發誓,你們若有結果,我死也不會說出這些事。可是事情意得講清楚嘛!我一直很為羅蘭叫屈,你知道他從小到大在你家受過多少委屈嗎?他對你的家人一向是忍辱負重,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呀!可是誰體諒過他?如今就運你也……哎!”說到激動處,王伯不禁搖頭歎氣。

    聽了王伯這番話,朱莉不禁眩暈起來,心也覺得疼,像扎上了針,腦海裡盡是羅蘭孤獨的身影。“王伯!您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了,我早都明白了……”朱莉揪著胸口,淚流滿面,妝也糊了。今後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覆水難收啊!更何況已經三、四年沒見到羅蘭,對於他的心意,她一點都沒有把握。

    此外,Paul也是個大問題。昨晚他送朱莉回到家門口,在朱莉不設防的情況下吻了她,不料,正巧被從屋內步出的安娜撞見,安娜不但未加阻止,而且還默許了Paul的行為。

    “沒事、沒事,我什麼都沒看見,你們慢慢聊,你們慢慢聊……”安娜滿面春風,竊竊自喜地逕自折返屋裡。安娜心裡可是清楚的很,當接吻發展到熱吻的程度,女人通常很容易屈服。想當年她也是位調情高手,要不然,她怎能脫離理從那段不欲人知、見不得人的生活,還頗高姿態的嫁給朱醫師。

    Paul本該適可而止的,然而,他卻緊捉住這個機會,強擁著朱莉狂吻起來。朱莉驚嚇得花容失色,本能地奮力推開Paul,她用雙手交叉在胸前,緊握住雙臂,後退了幾步,一副凜若冰霜,不容侵犯的模樣。

    她同時感到懊惱,因為親吻跟吻臉頰是不同的。後者是一種情感的宣洩,通常是令人感到難過與歡欣的,例如離別的親吻,法國人還當它是種禮貌呢!前者則是跟愛人才能做的事,至少她是這麼認為,因為這當中還包含了體液的交流,有著內在心靈交融的快感,是有關於“性愛”的。再者,她也覺得對不起羅蘭,但心裡卻又同時抱怨為何要替他守住貞節。

    Paul也有些疑惑該不該在這個節骨眼退縮,他暗忖,馴服女人是否就像在馴服野馬一般不進則退呢?進,怕是不行了,這女人倔強的很,萬一朱莉給他一巴掌,那所有的努力豈不都將付之一炬。但這一退,是否又意味著這段感情即將宣告終結呢?Paul千頭萬緒不知該如何是好,進退兩難的情況下他只得盡力補救了。

    他顫抖而膽怯地走向朱莉,在她面前狠狠地摑了自己幾個耳光說:“對不起!對不起!請你原諒,因為我真的好喜歡你,所以才……”言詞幾近失控的他不禁覺得自己窩囊極了,連他自己都感到厭惡,更甭提能討女人歡心。

    其實,當下朱莉滿腦子裡盡是羅蘭遠去的畫面,她愁悶得頭疼、難過死了,哪還有心情去理會Paul的任何解釋。畢竟對羅蘭忠貞的意志儼然已固若金湯、牢不可摧,與羅蘭以外的男人共享一只瓢匙,都會令她感覺很糟,甚至覺得惡心,想要當場作嘔,卻又覺得對Paul很不好意思……畢竟,這個男人看來可是很認真地愛著她呀!

    旁人是很難理解她與羅蘭之間那種感情的,那種混雜著性欲而且血肉相連的真摯感情,這會兒,朱莉不禁又聯想到“死”。

    Paul見朱莉不為所動,仍緘口不言,低垂著頭落寞地站在面前,雖然看不見她的反應,但也看不出她有任何惱怒。“你還好吧?”Paul刻意放大聲量,口吻顯得很不自然。

    這會兒,朱莉才稍稍回過神來,她面無表情,只淡淡說了句:“我要進去了。”便獨自走進屋裡。現場遺留下的是Paul一臉的錯愕,與周遭一片沉默的困窘氣氛。

    其實,朱莉並不討厭Paul,只是至今她的心靈似乎仍被羅蘭所盤據,根本容不下別的男人。

    她不自覺地拒絕了Paul算是個條件很好的男人。昨晚她想了很多,或許不該再浪費彼此時間等等……想著想著,心裡不禁又燃起自暴自棄的念頭,或許真該與羅蘭有個了斷才是,對他的愛太多,如今似乎只能用“恨”來驅逐他在心目中的地位了。

    今天一大早,Paul打電話來跟朱莉解釋並認錯,朱莉不但立即原諒了他,而旦,還答應與他交往。Paul自然是樂得不可開交,而朱莉也覺得輕松不少,她心想:或許這就是我的命運吧?眼前這位大帥哥或許才真的是我的真命天子。“嗯,一切都簡單多了。一點都不勉強。”她安撫著自己說。然而,於此同時,那股似曾相識的失落感,卻又再度向她侵襲,朱莉眉頭一蹙,心扉隱隱作痛,強顏歡笑地再度將它壓抑下來。

      

    車子不知不覺已抵達目的地,而Paul似乎也早已在事務所門外等候多時。

    “王伯……我想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如今大家不是都有一個美好回憶了嗎?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到時候再聊聊。”朱莉趕著下車,安撫著王伯說。

    “小姐,等一下我就離開了,晚上你不會再看到我了。”王伯笑笑說。

    朱莉無助的神情頗感驚愕,繼而又是一陣的猶豫。“那您安頓好之後一定要打通電話給我。”朱莉慌張地從皮夾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王伯。

    “莉莉,真相大白就好,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繼續誤會羅蘭,大家在一起那麼久,就像親人一樣,不要有遺憾才好,放心,王伯沒事,你去辦你的事,去去去,改天再……”

    等不及讓王伯把話說完,朱莉早已情緒激動地擁向王伯並親吻他的額頭,就在那一瞬間,似乎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王伯很高興,王伯都明白。”王伯一臉心滿意足。

    朱莉依依不捨地凝視著王伯,二十多年的情誼,沒想到競在這樣的情況下草草收場了,朱莉頓時百感交集,哀愁之情已溢於言表,她心痛地含著眼淚揮手向王伯道別。

    此時,車子呼嘯地駛離,席卷著一陣涼風掠過朱莉的腳踝,朱莉驀然驚覺自己仿佛站在送行的離別月台上。

    “王伯,再見了。您應該知道,從小我就一直把您當自己的父親看待,我真想對您說,如果人真有來生,那麼我一定選擇當您的女兒,那或許羅蘭就有勇氣愛我了……”.朱莉內心感傷地想著,想起羅蘭從前寫給她的一首詩:

    永志不渝

    有一天我們將沒有自己

    沒有快樂

    沒有惡憎人的自由

    我們被擺在這裡

    不得動彈

    一則沒有承諾的謊言

    一個屬於我的笑容。

    此階段的羅蘭似乎已領悟出他的人生價值觀為“愛情至上”,並且,其解脫之道無疑是“博愛”了。

      

    “咦,你怎麼在這兒?”朱莉的語氣有點沖,心不在焉的模樣。她心想:這家伙怎這麼如此緊迫盯人、陰魂不散的。

    Paul抓抓頭,過份靦腆的表情顯得尷尬。“嗯……今天休假,想說、想說……哦!對了,我想當你一天的司機!”Paul突發奇想似地回道。

    朱莉才剛送走王伯,忐忑不安的心情仍尚未平復,淚水沾濕了兩髻,眼睛還紅紅的。

    Paul見朱莉悶悶不樂,以為她還為了昨晚他吻她的事感到不悅,於是趕忙補充說道:“你放心、你放心,我不會再對你……”Paul一緊張,講起話來就結結巴巴,而且他顯然有點猶豫要怎麼安撫她。

    朱莉頗不耐煩地打了岔,發牢騷似地陣說道:“你想到那兒去了?人家不過是眼睛不舒服,你以為我還在為你那小人般的行徑生氣嗎?就說已經原諒你了呀!不過,我可提醒你,這麼說並不代表你以後就可以對我亂來!今後若沒有我的允許,跟我說話至少要保持一公尺以上的距離,哼,算是對你小小的懲罰。”朱莉這般嬌橫的語氣,很顯然是在掩飾剛才憂傷的情緒,然而,Paul並沒有察覺,還猛點頭傻笑著。 

    兩人相偕走進事務所,秘書明珠暗示朱莉,謝教授已經在工作室裡頭坐鎮。朱莉做了一個吃驚的表情,那模樣活像是個上課遲到的小學生。

    朱莉在這裡上班,已有兩個多月,也還算習慣,但總有點戰戰兢兢的壓力。她想或許是因為事務所的室內配置,很像謝教授在學校裡的研究室吧!走進玄關,繞過一段長約九公尺左右的回廊,秘書的座位就在工作室與接待室中間,主要是為了方便作業。格局方正的工作室約有一百五十坪大,劃分為九個工作區,由謝教授猶如講台的座位為指標。

    由於事務所位居大廈櫛比鱗次的市中心,僅難得有一面采光,不過,清晨的日照卻十分充足。謝教授的座位背對著光線,而他又喜愛陽光,所以如果他早上在工作室的話,那他必定會打開背後那扇大百葉窗,這可苦了朱莉,因為她的位置就在謝教授的左前方。總之,在這裡上班的感覺跟在學校上課似乎沒有什麼兩樣。

    “Jule准備的怎樣?咦,你昨晚熬夜啦?沒問題吧?”謝教授抬頭注視朱莉,以關切的語氣問道。

    “喚,還好。沒問題,都准備好了!”朱莉點點頭,篤定地回應。

    “那就讓Paul送你過去吧,喔,對了,這次參加競標的廠商有兩家是做影規媒體廣告,開完說明會之後,你找個機會接觸一下這兩家公司的代表,暗示他們我們事務所的立場,你知道我的意思吧?”謝教授後頭這些話說得含含糊糊,一副生意人的嘴臉。

    朱莉不禁納悶並感到些許疑惑,但她明白謝教授的意思是要事務所從中作梗,支持這兩家廣告公司,因為這對於提高公司的知名度是頗有助益的,或許,這就叫做手段吧?朱莉向來磊落大方的性格自然是不習慣於這種商場文化。Paul眼尖,他見朱莉遲疑了一下,便立即代朱莉回應父親:“沒問題!我會幫忙她處理。”Paul在這方面倒是挺精明。

    朱莉用頗不以為然的表情斜睨著Paul。她心想:這個人怎麼會當醫生呢?當個商人豈不更適合他!

    坐在車上,朱莉心裡正盤算著該如何安排以後的交通問題。

    “喂,能不能開快點?”朱莉不經意看到儀表板上的時鍾,有點著急說。

    “哦、哦……”Paul尷尬地點點頭。

    很明顯可以看出,此時他們的內心是不同調的!

    車內纖塵不染的寬敞空間,怡人的香氛、蕭邦的音樂,外加兩杯溫熱的咖啡。這是Paul的一番美意,不解風情的朱莉似乎是毫不領情。“咦?轉過這兒不是比較快嗎?”朱莉疑惑的語氣,有點像在質問。

    “我想說把這個樂章聽完……咦?你不喜歡音樂嗎?”Paul的語氣開始有些鬧起別扭來,他瞧了朱莉一眼,倏然蹙緊眉頭,眼睛也睜大得嚇人。

    朱莉竟然自顧自的講起電話。

    Paul覺得好洩氣,原來他剛剛所說的話,朱莉根本就沒聽進去,他覺得朱莉一點都沒把他放在眼裡,他快控制不住自己惱怒的情緒。

    “喂!音樂調小聲點啦!”朱莉掩著行動電話,要求著。

    Paul簡直氣極敗壞,他不發一語,動作粗魯地迅速把音樂切掉,索性耍起性格來了。他無菲是要讓朱莉知道他也是個有個性、有脾氣的人。

    朱莉被Paul這突如襲來的怪異行徑,震驚了一下,她切斷電話之後,態度高傲地詢問:“我那裡得罪你了?”

    “喂!我沒有名字啊?”Paul惡狠狠的眼神,吼了聲。

    “……”朱莉斜著臉竊笑著,她突然覺得這個人真是可恨又滑稽。窺觀了他一眼,只見他仍是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

    “你讓我覺得我根本就不像個男人!你……”Paul以為朱莉 已默然認錯,於是便怒氣沖沖地直說,這口氣倒真有點像是在訓斥家裡的黃臉婆一般。

    “哦,反正我也不習慣當個小女人!”朱莉揚起臉,下巴抬得高高,雙手又在胸前,一副大小姐模樣。她對Paul翻了個白眼。旋即把目光轉向前方,翹起腿,獨自生起悶氣來了,心想以後再也不跟這個男人一起出門。

    Paul側過臉餚…下朱莉,不解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他不禁惶恐了。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車子已抵達目的地。

    朱莉早等不及Paul把車子停穩,便要奪門而出,Paul見狀大驚失色:“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這樣……”Paul環抱著朱莉的身體、抓著她的手。

    “你放開我!放開我啦!”朱莉奮力掙扎,搖晃著身體:“干什麼啦?你弄痛我的手了啦!”朱莉顰緊雙眉,忿然喊道。

    Paul迅速放開朱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聽我解釋……”Paul一只手遮著車門的開關,另一只手臂繞過朱莉的肩膀關上車門,不讓朱莉下車。

    這時候突然有人在外頭拍打著車子的頂蓬。Paul不理會他,繼續與朱莉交涉,朱莉繼續掙扎著。車外見義勇為的那人,隔著黑暗的玻璃窗,隱約可見車內有一男一女起了爭執,場面激烈。那人以為再不打開車門,恐將釀成慘劇。也不知他是否身懷什麼絕技,一腳便將駕駛座旁的車窗踹個粉碎,他打開車門,迅速將Paul連扯帶拉拖出車外。

    朱莉驚嚇得不敢抬起頭來,蜷縮在車子裡。她瞅了那人一眼,但旋即被外頭刺眼的陽光所阻擋。那人伸出的手還顫抖著,但朱莉直覺這是雙友誼的手、可依賴的手。她安心地握住,羞澀地緩緩抬起頭來:“謝謝你,不過……”朱莉尷尬的笑容突然停滯。

    “羅蘭!”朱莉掉了魂似地喚著。

    兩人目不轉睛,深情地注視對方片刻。朱莉揉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羅蘭的面容依然冷峻,但深邃的眼眸裡卻似乎閃耀著淚光。

    羅蘭不想在朱莉的面前落淚,他怕因此而洩露自己的心跡,他一把抱過朱莉,將她擁入胸懷:“好久不見!”暗自流下眼淚的羅蘭語氣堅定。

    朱莉的眼睛睜得大大,因為這一切似乎來得太突然。緊緊的擁抱雖令她有些喘不過氣,但她卻感覺幸福。羅蘭的心跳得好快,朱莉的耳朵正好貼在羅蘭的胸膛,她意識到自己的耳畔正遭逢一股熱流侵襲。她知道那是羅蘭的眼淚,但她卻不敢抬頭看,因為她不想讓羅蘭再有壓力。朱莉覺得心好疼,她說不出話來,只是哽咽地頻頻點頭。

    旁人對此情景無不為之動容,Paul則是借此機會掙脫,怒氣沖沖地質問羅蘭:“你是誰啊?”

    羅蘭毫不客氣地回了他一句:“那你又是誰!” 

    朱莉臉紅紅地看著羅蘭,靦腆地推開他,但仍拉著他的手:“大家不要誤會,這是我哥,他的脾氣不好……”朱莉難掩羞怯地向大家解釋。

    “喂!羅蘭,我們怎麼都不知道你還有個這麼漂亮的妹子,從沒聽你提起過,原來小書還有個姐姐呀!”羅蘭的同事們個個風趣地回應。

    Paul狐疑地抓抓後腦勺,朱莉是獨生女,哪來的哥哥?啊!會不會是她姑姑經常提起的那個堂哥?仔細一看,兩人確實也長得挺像。Paul靈機一動,轉向羅蘭笑開臉:“啊!您是堂哥吧?抱歉、抱歉,誤會一場,請不要放在心上。”

    大伙看事情似乎已經平息,遂各自帶開散去,現場只留下當事者三人。

    Paul請羅蘭到一旁,放低身段說道:“我叫Paul,是莉莉的男朋友,情侶吵架很平常的嘛,你可能也知道她的脾氣拗得很!嗯…”能不能請您高抬貴手,不要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別人,拜托拜托……”

    “我不是……”羅蘭正要解釋,朱莉卻搶先一步怒斥Paul道:  “你說完了沒,誰是你女朋友?你對我這樣,還有臉說!”

    羅蘭摟緊朱莉的肩,使她的臂膀緊靠在自己的腋下,朱莉揚起臉神氣地看著他。羅蘭眼神帶股狠勁瞪著Paul喝道:“不要再讓我看到你欺負她!”一手還以警告的手勢直指Paul。

    羅蘭心想,此人看來並沒有什麼危險性,不過是魯莽了些,況且,他自稱是朱莉的男友,羅蘭自覺不便再多說些什麼。他雙手放進褲子的斜邊口袋,在原地來回踱步,眼睛直盯著朱莉。

    朱莉則低垂下頭,左右閃躲著羅蘭的目光。突然,羅蘭好像想通什麼似地綻開笑容說:“好好保重自己!”便轉身離去。

    朱莉想上前向羅蘭解釋,但中間又隔著Paul,況且,又不能讓家人知道她今天見了羅蘭,朱莉顯然有苦難言,一時間不知所措。

    羅蘭,你不要以為我是個隨便的女人,我不是那種女人哪!除了你,我的心裡沒有過別的男人……我的心好苦!你知道嗎?朱莉凝望著羅蘭的背影,內心委屈地呼喊著。

    早在朱莉念高中時候,就已經心有所屬了,什麼力量能讓她一直堅持到現在呢?

    我的志願

    在我的記憶中,這個作文題目至少我已認真的寫過三次以上……然而,我發覺每次所寫的志願雖說有演變上的關速,但卻不盡相同;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願望也就念來念小了。探究其原因,不外乎是年紀越大,顧慮也就越多,況且,志願應包涵在興趣裡頭,興趣可以天馬行空;志願則必須量力而為……十六歲的我開始為了許多的苦惱而旁徨了。

    記得小時候,父親經常在深更半夜趕去醫院急救病人。那時候腦神經外科的醫生比較少,爸爸又是醫院的主任醫師,許多的老人在緊急狀況下就必須立即開刀救治,尤其是在冬夜……那時候覺得爸爸好偉大,每當看到他揉著惺忪的雙眼,踩著踉蹌的步伐,趕赴醫院時的神情,我內心便不禁辛酸而悸動不已……當時心想如果將來也能當個醫士,幫爸爸分勞分憂那該有多好。父親是我的偶像,我還想過如果將來當不成醫生,那最少也嫁個像爸爸一樣的丈夫。  

    不過,事過境遷,如今我已經沒有這個念頭了。我的膽子小,個性又過於主觀,說難聽點是有些自私!所以對於沒有興趣的事 情,我總是沒有辦法做到最好,甚至是半途而廢。

    第一次想到要以興趣為職志是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吧。當時由於媽媽非要我學法語不可,(因為外婆是法國人的關系),所以表姐便幫我選了一些歷史文學的書籍作為教材(表姐是我的法語家教)。萬沒想到此舉競引起了我日後嗜讀史書這項興趣。

    當時我經常為了滿足先賭為快的沖動,而多讀了一些譯本,有時候太過投入,腦袋瓜還不時會興起一陣陣的幻覺呢!

    那時候真是個超級幻想家,不但把自己想成了聖女貞德。羅蘭詩歌忽的英雄人物,甚至,每當聽到一些巴洛克音樂的時候。連視覺都產生了奇妙的變化,而經由意象所構成的景物仿佛都鍍金而染上了褐黃色,形成了理想中古代的歷史場景。我經常神游其問而留連忘返,以致別人經常誤以為我為了什麼荒唐事而魂不守捨。

    不過在我的幻想世界裡,確實是有一位患難相從,榮辱與共的知己,而且還是個男生喔,至於說是否真有其人,在此我只能透露:“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是真即假、是假即真。”

    諸如上述,我的第二個志願便已呼之欲出了,那即是效仿古今之完人,做個劃時代的大人物。而這大人物又似一棵智慧之大樹,尚有眾多的分枝嫩葉,因此,歷史學家、政治學家、哲學家等等,都成了我感興趣的志願。

    雖說男女有別,可我好強的性格,並不認為男生能做好的事,女人就做不到。不過,我並不逾越自然,好女不與男斗仍是我的座右鈴。太用力氣的事情我是不敢做的,畢竟女人天生就背負著生殖的任務,一旦傷了身體而影響生育,怕是會後悔莫及!這也是爸爸時常叮嚀我的事。

    記得大約三年前,有一天我在跟我們家那個羅蘭“哥哥”聊天的時候,當時他正一邊跟我談天,一邊又認真的在畫畫,我覺得很奇怪,羅蘭怎能一心二用呢?我心裡有點不高興,因為我不喜歡對方跟我說話而眼睛卻不看著我……不過,看在羅蘭是個小畫家的份上,也就原諒他了,畢竟還是創作重要。於此同時我突然有一個感想,像藝術家一樣創作可以帶給人類快樂不也是偉大的工作嗎!

    “不過我可不會畫畫啊!”我跟羅蘭這麼說。沒想到羅蘭回答我:“但是你可以讓我畫呀!”於是我緊接著問他:“你喜歡我這樣的女孩嗎?”羅蘭說:“每個男生都喜歡你這樣的女孩。”我笑著問他為什麼,羅蘭說:“因為你是我看過最美麗的女生,此外你教養好又聰明,不過,最重要的是你很有靈性,嗯……就像詩人的繆思一樣吧?”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真是有夠厚臉皮,這麼問人竟也不臉紅。但是想想那時候還不過只是個小女孩,倒也情有可原。後來我一直惦記著這件事,不曉得羅蘭忘記了沒?具後悔當初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我想,那時候應該繼續問他:“那我當你的新娘好不好?”嘻嘻……開玩笑的啦!  

    或許每個人都應該扮演好屬於自己的角色吧!只要你願意。我現在可以為了另一個人而放棄自己的理想,就像媽媽幫助爸爸一樣。我想“那個人”所擁有的天才與高貴的情操是我所欠缺與向往的,我應該全心全意的幫助他,讓他無後顧之憂。俗話說,成功的男人背後總會有一位偉大的女性。況且,女人生性陰柔,或許原本就應該居於幕後運籌帷幄才是。

    我不知道這是否只是屬於一時愛情的沖動,而不是永遠,我只能說或許愛情容易使人盲目,但卻是大自然給予群體的一種秩序,做事比做人更重要吧!成事在人,謀事在天;女人謀事,男人居功,或許,再天經地義不過了。

    在十六歲的冬天,迷惘的青春歲月裡,我的志願是當個稱職的家庭主婦。這是我現在的想法,將來如何尚不得而知吧?我想了很多,或許,我不一定會有小孩;或者,我根本就不會結婚.這樣的我不就更完美了嗎?想到這兒,我的心胸不禁開朗而海聞天空……總之十六歲的我很迷惘,像詩一樣令人受傷,甚至我的意志充滿著不確定的戰悚,這時候所有的志願或許都只是激情沖動下的產物罷了!著實令我難以抉擇啊!

    還記得媽媽看過這篇文章後訓了朱莉一頓。

    朋友們也都笑問:“你跟定他了吧?”

      

    事後朱莉與Paul約法三章,仍維持男女朋友關系,但條件是誰都不許說出今天所發生的事。

    Paul真是松了口氣,因為這對他來說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了。而朱莉呢?她對這事則是抱持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原因有二:一是工作方面的考量,二是與羅蘭的關系不能惡化。總之,千頭萬緒。不如先來個緩和之計,或許,隱忍一時則海闖天空吧?她暗忖著:若是讓爸媽知道我今天跟羅蘭見了面,不曉得他們會給我什麼臉色看呢?不消說,他們一定會看不起我的。

    中午說明會要開始的時候,朱莉突然想到,今晚跟爸爸約好了順道要去接他下班。於是她便提醒Paul趕緊把車開去修一修,免得到時候露出馬腳,使人猜疑。當然羅,其中也存著想要支開他的意思!實際上,朱莉對於Paul早上的行為仍存芥蒂,甚至談得上是厭惡!況且,下午很有可能會再跟羅蘭見面。

    萬萬沒想到Paul今天卻像跟屁蟲似的,死粘著朱莉。

    “叫保險公司來處理就好了!我跟他們關系很好的,晚上一定可以拿到車,你放心吧!”Paul自信滿滿說。

    “關系、關系,一天到晚就只會靠關系,除了靠關系你還會什麼……”朱莉邊嘀咕著,邊使了個不想理他的白眼。

    說明會終於要開始了,來賓陸續進場……

    “哇,怎麼來這麼多人?”朱莉吃驚地問身旁的助理小姐。

    “景氣不好嘛!連台北的大廣告商都跑來搶飯碗呢!”旁邊的助理諷刺地說。

    朱莉對著她們苦笑了一下,咳了聲,對著麥克風問道:“還有人在外面嗎?”朱莉眺望出入口,“沒有的話,那我們就開始羅!”她笑笑。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朱莉示意工作人員關燈,以便放映幻燈片。這些影像都是朱莉在巴黎留學時所拍攝的,大體上是一些宮殿的建築,是她昨晚熬夜整理出來的。  

    關燈之後,有人開門摸黑走了進來。

    朱莉試了一下麥克風:“本人謹代表謝建築師事務所,很榮幸……後面有聽到嗎?”麥克風似乎出了點問題。“可以聽到的話,我們就不用麥克風了。”

    朱莉把麥克風交給身旁的助理,直接說明:“很榮幸參與百年建設歷年來最大的投資興建案——“京畿爵邸”的建築設計。這次說明會的主要目的……”朱莉戴起眼鏡來,一副專業、冷艷的模樣。

    “建築師好年輕呢!長得又漂亮……”台下不少人竊竊私語著。

    朱莉心無旁騖,繼續專心說明:“大家請注意!”朱莉用紅外線筆點指著牆上的影像,“右邊這是羅浮宮前的廣場,左邊是凡爾賽宮前的廣場,所不同的是前者注入了現代的元索,我們的建築群比這兩座宮殿的主體建築面積都還更大,所占用的公設比例也比一般的住宅高出許多。再看下一張圖片,這是我們建築基地的設計藍圖……”朱莉侃侃而談,台風穩健。

    “這簡直跟蓋一座皇宮沒什麼兩樣了嘛!”台下突然有人冒出了這句話。

    “嗯,建材的價格非常昂貴,外觀裝飾很少用到磁磚,大多是上等的石材,真材實料無非也是一項宣傳的重點。”朱莉向廣告商解釋並開玩笑地說:“住這種地方或多或少可以滿足中產階級的虛榮心吧?”台下有些人笑了起來。 

    說明會告一段落之後,朱莉示意助理將燈打開,利時,會場燈火通明,只見大伙兒齊伸懶腰,看情況,朱莉今天的任務似乎已圓滿達成。

    “各位必須在一個星期之內,做好廣告企劃內容、估價明細,屆時,我們將遴選五家廠商參加競標……”朱莉低著頭讀著預先備好的文稿:“各位還有問題嗎?”朱莉摘下眼鏡緩緩抬起頭來。

    “不會吧?”朱莉眼睛一亮,怔了一下,吃驚地將手指伸至唇邊掩飾。

    原來剛才摸黑進來那人竟是羅蘭!今天真是不尋常的一天,怎會那麼巧呢?該不會羅蘭也是那兩家廠商派來的代表之一吧?

    朱莉魂不守捨地望著羅蘭發呆,助理與Paul緊張得朝她猛打暗號,因為這個說明會到此為止已進行了將近兩個鍾頭,與會人員早已疲態畢露而盡蠢欲動,該是宣布散會的時候。

    Paul見朱莉仍無動靜,他只得打破僵局,代朱莉向大家宣布散會:“嗯,我們的說明會就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朱莉回過神來,面紅耳赤地向大家致歉。Paul覺得她怪怪的,便走向前問朱莉:“剛才怎麼發愣呢?”

    “喔,沒有啦!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

    “來,我看看。”Paul抓過朱莉的手量起脈膊來。

    朱莉一緊張直把Paul推開:“怎麼,又想吃人家豆腐?”朱莉心想,好歹他也是個醫生,給識出端倪可就麻煩了。

    Paul笑笑說:“你沒事啦,可能是剛才站太久了,休息一會兒就好了,來,我們出去外頭坐坐。”Paul示意朱莉往會場外移動,朱莉猶豫了一下,朝羅蘭剛才坐的那個位置瞧了一眼。羅蘭已經不見了。朱莉有股沖動想要出去找他。

    Paul會錯朱莉的心意,他靠近朱莉的耳畔,鬼鬼崇祟說道:“你也知道你堂哥是代表國美廣告公司啊?”朱莉嚇了一跳,以為他又要動手動腳。“這樣好了,要不另外一個我負責搞定,你堂哥那邊就你去跟他說明好了。”Paul其實是有點害怕再見到羅蘭,這個陰錯陽差倒是順遂了朱莉的心意。

    朱莉不禁顯露出感激的神情,她心想,莫非這是老天爺的特別安排?

    “那就麻煩你了!”朱莉難掩羞怯說。

    她穿梭在陌生的人群之中尋找羅蘭,眼下她心裡除了他,什麼都不重要了。她急急忙忙走出會場外,焦急地東張西盼,不知道羅蘭往那個方向走了。

    “嗨!”突然有人在背後叫住她。朱莉回眸,那一瞬間,她的表情簡直難為情到了極點,不但心怦怦跳,就連耳根子都發燙。原來,羅蘭早已站在背後盯著她許久。她想著羅蘭該不會知道自己在找他吧?哎呀,反正又不是沒在他面前丟過臉。朱莉暗自為自己打氣。

    “你怎麼……就這麼走了……人家……”朱莉緊張得咬起手指頭來。

    “我不是在這兒嗎?”羅蘭逗趣地笑了:“都這麼大了,從前的壞習慣還是改不掉?”羅蘭雙手插入口袋,肘臂輕推了朱莉一下,眼睛遙望著夕陽。

    此時,遠方山巒顯現出一抹紅暈,環抱著四周的景物沉浸在一股褐黃的懷舊氣氛之中。

    朱莉抓著機會,癡迷地看著羅蘭。天哪!她真的好想念他。

    羅蘭邊往前走邊問朱莉:“你們公司希望我們怎麼配合?”他的表情頗嚴肅。

    朱莉也順水推舟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找你談這事?”她暗自竊喜,感覺似乎扳回了一點頹勢,靦腆的表情此時也煙消雲散,轉變為喜悅、天真的笑容。

    “不如我們邊走邊聊吧?”羅蘭一手拿起西裝外套,一手輕推著朱莉的脊背。

    朱莉點頭應允,便轉身面對羅蘭。她習以為常地取下羅蘭披在肩頭的外套,並小心地摺放在自己的肱腕,緊靠著小腹,一只手還順勢做了拍打整理的動作。

    朱莉的動作挺自然,倒是羅蘭有點看傻眼。他愣了一下,以一種深沉而近乎陰郁的眼神凝視朱莉。

    “怎麼了?那兒不對勁嗎?”朱莉由頭至尾頗不自在地打量自己一番。然而,卻絲毫沒有察覺手裡還拿著羅蘭的衣服。

    羅蘭顯得懊惱,一把奪下朱莉手上的衣服。朱莉一怔,頓時感覺失去了防備,剎那間自己突然變得好單薄。朱莉的眼淚差點就奪眶而出,不過,她硬生生地強忍下來。她心想,或許羅蘭對她不再像從前那種愛了吧?朱莉低下頭,內心隱然刀割。

    其實,當下羅蘭心裡也不好受,好不容易都這樣了,他實在不忍心再傷害她。他當然還愛著朱莉,只是這種愛實在是太沉重了,一想起王伯一家人因為他而遭受屈辱,他便不禁悲從中來,自責萬分。由愛生恨大概就是這樣來的吧?

    “你放心,我不是那個意思……”朱莉強顏歡笑說,表情一點都不自然。

    羅蘭頓時不知所措,他閉上眼睛,歎了口氣,左手叉腰,右手支撐著額頭,十分沮喪的模樣;想著為何她面對自己時,還需要這樣故作堅強呢?我該怎麼做才能不傷害她……羅蘭突生憐惜,睜開眼睛凝視朱莉。

    此時此刻,羅蘭實在壓抑不住那種迫切想要進入朱莉的身體,與她合而為一的欲望。他靠近朱莉,一把握住她的頸背,想將她擁入胸懷,他渴望感受她的心跳,那份想念的溫馨。

    沒想到,朱莉退卻了。“不要這樣了!”朱莉眼簾低垂,一臉漠然地搖頭拒絕。

    過了一會兒,她又勉強扮開笑臉對羅蘭說:“你不要看我這樣,我會受傷的……”朱莉說到後頭有點口齒不清,很顯然是哽咽著的,緊接著淚水就淌出眼窩了。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差勁,總是沒有辦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朱莉趕緊側過臉掩飾,顫抖的手擦拭著淚水,語氣逐漸激動起來:“你有沒有顧慮過我的感受!有時候我覺得好累,總是、總是要去迎合你的心意……心裡有你的日子,我根本就沒有自己,不要了!我討厭這樣!討厭這樣……”朱莉嗚咽地說。

    當下,她實在無法再繼續面對羅蘭。她背對著羅蘭,想跟他說上幾句話,畢竟她心裡還是很關心他的;然而,卻已泣不成聲。最後,兩人就連一句道別的話也沒來得及說,朱莉便匆匆逃離。

    再說什麼也是多余的了。凝望著朱莉無助的背影,正籠罩著一股單薄而堅韌的力量。羅蘭頓時驚覺,其實,那不正是自己所失落的一部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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