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傑來到舅舅家。舅媽拉著他的手說:「以後哇,這就是你的家了,別到處亂跑,多看書練字,幫玉珠補習功課。她的學習成績趕上你一半兒就好了,這丫頭一點兒上進心都沒有,就知道玩。」
俊傑點點頭,沒說話。
世清每天都要到廠裡看看,有空兒便打聽秀蘭的情況。讓他疑惑不解的是,現在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秀蘭關在什麼地方,她不是什麼重犯,劉志濤沒有理由把她轉移出縣城,如果遇害,憑世清的關係,完全可以查到蛛絲馬跡。更讓他奇怪的是,劉志濤的手下都閉口不談秀蘭的事兒,不像以前那樣,打死人也要炫耀一番,生怕別人搶了自己的「功勞」。吳俊傑更是心急,但他知道舅舅的心情,不願意向他打聽母親的消息。他終於有一天忍不住了,偷偷跑出來,到大白樓前轉來轉去,想找個機會進去見見母親,可是,直到黃昏也沒有達到目的,他決定改日再來。往回走的路上,意外地遇到劉志濤他們一幫人,他們喝醉了酒,七斜八歪的樣子讓俊傑發嘔。劉志濤乜斜著醉眼看著俊傑說:「這小子……在哪見過……想起來了,是吳振山的兒子……」
「是又怎麼樣?」吳俊傑瞪圓眼睛,懷著戒心說道。
「那也是鄭秀蘭的兒子……你跟我來,我有話對你說。」
「去就去。」俊傑沒有想到,自己苦思冥想一天沒辦到的事兒,卻讓這些醉鬼幫他達到了目的。
劉志濤把俊傑帶到大白樓的辦公室,很客氣地讓他坐在椅子上。他接過老黑遞過來的糖水,喝了之後拿把椅子坐到俊傑對面對他說道:「你叫什麼?叫……什麼傑?小臉紅撲撲的,五官端正,不胖不瘦,蠻可愛嘛……真沒想到秀蘭這個美人坯子生了這麼英俊的兒子……你是不是想你娘呀?」
老黑在旁邊叫道:「小狗崽子,劉總誇你是天大的面子,要是不聽話,就別怪我不客氣!」
「你嚎什麼?嚇著他我讓你好看,出去!」劉志濤又對俊傑說道:「你還是個孩子,不懂得社會的複雜性,好在你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只要經受住文化大革命的洗禮和考驗,完全可以成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至於你母親嘛,情況就不同了,她是舊社會過來的人,難免帶有過去的污泥濁水,這也是事實嘛。」
「我媽在什麼地方?」
「她在什麼地方都不要緊,你聽我說完好不好?你也許不知道,你母親曾經和一個國民黨團長混在一起,那個團長叫馬漢光,在咱們這裡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你大概去過青龍山烈士陵園吧?那裡的烈士除了抗日的,其餘都是馬漢光害死的。你想想,你母親和這種人在一起,什麼事兒能說清楚呢?你到大街上隨便找個人問問,哪個人敢說你母親是清白的?馬漢光在咱們縣裡安排隱藏了一批特務,這些人偽裝得都很好,一旦有機會就跑出來製造混亂,企圖顛覆無產階級專政,想變天,把新中國拖回到舊社會。鐵路橋坍塌案,還有糧庫失火案,到現在沒搞清楚就說明了他們的狡猾和凶狠。我們調查過了,你母親知道這些人,可她非常頑固,就是不肯說出來,你說這事兒怎麼辦?」
俊傑聽完了這些話,氣得臉色發白,劉志濤卻以為他害怕了,假惺惺地說道:「你別怕,這些事和你沒關係。有人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但我卻認為不能一概而論,你母親的問題不能牽扯到你身上。一個人的母親是不能選擇的,但要走的路卻是自己決定的,我相信你會認清是非,和反動的母親劃清界限,站到革命隊伍一邊,現在你有個立功的機會,你說一說你媽平時和什麼人來往密切,家裡有沒有國民黨的委任狀和名冊之類的東西,都藏在什麼地方。」
「放屁!你媽才反動呢,你更反動,是反革命!」俊傑終於人忍不下去了,指著劉志濤的鼻子喊道。
「他媽的,你這狗崽子!」劉志濤瞪起眼睛露出本相,站起來吼道:「你媽是頑固不化、死不悔改的老反革命!她死啦!她罪該萬死,死有餘辜!你想怎麼樣?想做反革命的孝子賢孫嗎?想跟她一樣去死嗎?真他媽的不識抬舉。」
俊傑聽到這些話,腦子裡「嗡」的一下,差點兒暈倒,然而,心裡陡然升起的怒火瞬間將悲憤情緒一掃而光,同時給了他巨大的力量,他閃電般撲向劉志濤,一拳砸在刀疤臉上,劉志濤「嗷」的一聲,連人帶椅仰面栽倒在地,老黑和幾個打手衝了進來,一頓拳腳打昏了劉俊傑。
……漆黑的夜,冷風吹醒了俊傑,他發現自己躺在自家的炕上。想起父親慘遭橫死,母親被害身亡,淚如泉湧,悲傷不已……想到了劉志濤,心中又升起熊熊怒火,面對著黑暗,他咬牙切齒地發誓:「姓劉的,你等著,我拼著一死也要殺了你,為父母報仇!」
復仇的決心讓他暫時忘卻了寒冷和傷痛,他打開燈下地關好門,忽然覺得餓了,掀開米櫃時才想起來,辦完父親的喪事家裡再也沒有一粒米了。缸裡沒有水,沒有火柴,生火取暖也不可能了,現在天黑,也不知是什麼時間,又不好去打擾別人,他決定在家裡住一宿再說。俊傑翻出破棉衣棉被胡亂鋪在炕上,正準備躺下的時候,忽然聽到門響,看見舅舅進了屋子。
「你這是幹什麼?身上怎麼還沾了血?」韓世清吃驚地問道。
「我到大白樓找媽媽,讓劉志濤他們打了一頓。」
「你呀,我一句話沒說到地方就干了傻事兒。他們打了你,可你也不該到這來,身上有沒有傷?」
「就手上和腦袋破了點兒皮。我讓他們打昏了,怎麼到這兒我也不知道。」
「你也知道劉志濤心黑手狠,怎麼能去大白樓?算了,回去再說,你舅媽一直等著你呢。」世清把大衣脫下來,披在俊傑身上,關了燈,房門上鎖,領著俊傑離開東關胡同。
舅媽見到俊傑問:「你上哪去啦?」
世清道:「你先別問,去給他弄點兒吃的。」
俊傑確實餓了,洗了臉上桌,一碗粥眨眼功夫倒進肚子,舅媽又盛了一碗遞給他,問:「你說回家拿點兒東西,可你走了一天,也不知道回來吃飯,你幹什麼啦?」
「我去了大白樓,想打聽媽的事兒。遇到劉志濤,他把我領進大白樓,他說……說我媽死了。」
舅媽大吃一驚:「什麼?你媽真的出事兒啦?」
「我媽肯定是讓劉志濤害死的,我要報仇!」
世清生氣地說道:「你怎麼能相信劉志濤的話?你媽到底怎麼樣現在還不能下結論。你說報仇,你怎麼報?仇要是那麼好報,劉志濤應該死一百回了。我叫你在家看書,不要出去亂跑,你怎麼不聽?你知道多少人為你擔心嗎?」
舅媽說道:「俊傑呀,聽舅媽的話,不要出去了。舅舅認識的人多,打聽什麼事兒也方便,你媽的事兒他管就行了。好了好了,睡覺吧。」
俊傑呆了兩天又呆不下去了,他見舅舅和舅媽不在家,下地穿上鞋要出去,小玉珠見了,忙攔著他急問:「哥,你上哪?」
「我找同學借本書。」
「借什麼書?等我媽回來再去行嗎?」
「我一會兒就回來了。」他急匆匆出了房門想著去買一把刀子,實施殺死劉志濤的計劃,但是,走了幾個商店,都沒有買到稱心的刀子。走到廢品收購站門口,看見裡邊如山的廢鐵堆,又有了新的打算。在這個時候,有個老大爺提著一筐廢鐵吃力地走過來,他上前說:「老大爺,我幫你拿吧。」
「那就謝謝你了。咳,現在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少囉。」
俊傑提著筐和老大爺走進廢品站,廢鐵過了秤,留下老大爺結賬,自己提著筐來到廢鐵堆,見廢鐵堆上有把上了�蚽雄隍滷�豬刀,心中一喜,趁人不注意,迅速撿起來塞進袖子裡,回來把筐交給老大爺,離開收購站。頭一次做賊心虛得很,走了一段路還回頭看了看,害怕有人追來。
回到舅家,馬上到廚房磨起那把刀來。玉珠聽到聲音跑來問他:「你幹什麼呀?」
「我磨菜刀。」俊傑聽到動靜,早把那刀子藏了,磨著菜刀。
「你會嗎?」
「這有什麼,很簡單。你去寫作業,別管我的事兒。」
他磨了半個小時,把刀子磨得錚亮,試試刀刃,心裡十分滿意。他一邊用破布擦著刀,一邊自言自語:「劉志濤,這東西可夠你受的。」聽見門響,想再次把刀子藏起來,但是,站在身後的舅舅已經看到了一切,「磨好啦?給我看看。」他說。
俊傑不情願地把刀遞給了舅舅。
世清仔細看著刀,問:「從哪弄的?」
「我撿的。」
「撿的?有那麼好撿的東西嗎?是不是想用它殺劉志濤?」
俊傑無話可說。
「你好歹讀過幾天書,怎麼就不動動腦子?劉志濤身邊有那麼多人,能讓你拿著這麼個破爛靠上去嗎?你再想想,他幹了那麼多壞事兒,政府能不能放過他?」
「政府現在幹什麼?為什麼不收拾他?」
「沒到時候。現在是搞運動,大鳴大放大辯論,讓所有的人把自己的想法都亮出來,特別像劉志濤這種人,給他機會亮相,讓大家看清他的本來面目,到了時候反過來再收拾他,這裡有個過程。咱們就等著,等著看他是什麼下場。」
俊傑對舅舅的話卻不以為然,心裡想:「等?等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兒?我非殺了他不可!」
當夜,世清躺在炕上對身邊的妻子說道:「你怎麼能讓他跑出去?要是出了事兒怎麼辦?」
「不是我讓他出去的,我去買菜的功夫他跑的,你問玉珠就知道了。我看哪,不讓他出去也不是辦法,你就是把他拴起來也不能解決問題。」
「你有什麼辦法?」
「得感化他。他是個好孩子,父母出了事兒,心理上承受不了,你給他講大道理也沒用。他沒有什麼親人了,我的意思,咱們把他收養過來,咱們做他的父母,讓他改口,拉近關係,讓他多一份家庭責任,然後,咱們再慢慢做他的思想工作。」
「讓他改口……」世清一下子想起振山死前說的那些話,不由得百感交集,「我對不起他的父母哇,我不是人……」
「咳,你別想那麼多,現在搞運動,你連自己都顧不了,怎麼能保護好他的父母?咱們現在能做的是供他好好讀書,別讓他凍著餓著,心情舒暢,好好生活下去。咱們把這些做好了,也就盡了責任,也對得起他的父母了。」
「我也對不起你呀。」
「你又說哪去啦?俊傑這孩子招人喜歡,受點累我也願意呀。你就別多想了,快點兒睡覺吧。」
世清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