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雪就這般連綿地下著,三月未休。
廣林苑。
徐軼騎在高頭大馬上操練著兵馬。
數以百計的士兵手拿折戟身披盔甲熱火朝天地聽著徐軼的指揮,有板有眼的比劃著。喊聲陣陣,鑼鼓喧天。雖只是一般的會武,但場面卻是異常的浩大。
這是京城禁衛軍中最出色的一支軍隊之一。
徐軼坐在馬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緊抿著唇角,不知在想些什麼。
地面上被掃得乾乾淨淨的地面看不見一絲一毫的白雪。濕漉漉的地面上深深淺淺的滿是士兵們練武時留下的坑坑窪窪的痕跡。天空中一片陰霾,只有偶爾的幾隻不知名不怕冷的鳥兒嘰嘰喳喳的飛過,但卻絲毫沒有引起人群的注意。
行止騎著馬兒匆匆地跑過,翻身下馬。
「見過公子!」他俯身作揖。
「不必多禮!」徐軼點了點頭,對著身旁的士兵擺了擺手勢,立馬有人站在前首繼續操練軍隊。
徐軼下馬,領了行止到了僻靜之處,這才慢慢地抬眼看他:「有什麼結果嗎?」他問。
行止恭敬地作揖,看著眼前的徐軼,淡淡地搖了搖頭。
徐軼歎了口氣,也不再做聲,上前拍了拍行止的肩膀。
身上的鎧甲厚實地罩在行止的身上,讓他更加的挺拔魁梧了。
他恭敬地說道:「雖然這次我們沒有查出顏敬海有什麼把柄,可是錫王那邊……」
「哦?」徐軼好奇之心頓起,側過身子看向行止。
行止不慌不忙地說:「屬下聽聞錫王子淳最近調集了數萬人馬駐紮在京城之外與二皇子司徒鑫和的軍隊對峙。」
「哦,是嗎?那就好玩了。現在顏賊人人得而誅之,雖有了錫王的支持,只怕也是壽數將近。錫王這時候調集了兵馬無非是怕二皇子趁人之危,陷他於絕境。」他說著,臉上不由得笑逐顏開,「這個時候就差皇上一聲令下捉拿叛賊,到那時太子的軍隊再一出馬……」他拍手大笑,沒有再說下去。
「那我們的大計不就……」行止有些驚恐地睜大雙眸。
徐軼返過身看他,臉上帶了笑意:「人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就趁著朝堂之亂坐收漁翁之利也未嘗不可!」
「那夫人那邊……」
徐軼皺了皺眉頭:「這玉扳指在我手上,就算她再怎麼厲害,死士也是只認扳指不認人!」他頓了頓,「這件事情暗中通知死士群,讓他們原地待命。這時候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千萬不可出什麼岔子。至於那個女人……」他看著行止,比了一個殺的手勢。
行止領命而去。
隆冬的風帶了凜冽的氣息,吹在臉上刺啦啦的疼。天高雲淨。海闊天空。徐軼抬頭望著那仍舊下著鵝毛大雪的天,微微地揚起嘴角。他,終是等到了這一天。
操練場上,數百將士揮舞折戟鐵骨錚錚。那沉重的武器握在他們手上如同孩童們的玩具,看似輕便至極。波瀾壯闊的場面,鼓聲雷雷,人聲吶喊,此起彼伏。讓人觀之便熱血沸騰。
徐軼看著那年輕將士們手持利刃,虎虎生風,突覺一身豪氣未泯,胸腔之間彷彿充盈著豪氣,蕩氣迴腸。於是便抽了佩劍與場中的將士比起武來。一時間叫好聲陣陣,人群中爆發起熱烈的掌聲。
「好!好!」
鏗鏘有力的兵器碰撞之聲「辟辟啪啪」地響,徐軼在場中猶如蛟龍,一招一式直逼人命。場下的將士皆次鼓掌叫好,喧嘩聲陣陣。
突然,一個月白的身影闖入。撥開那些打得正起勁的將士,一個飛踢轉身直取徐軼面門,卻被徐軼輕巧躲過。那身影似是不服氣般,踢腳回勾,一個後空翻轉至徐軼身後,狠狠朝後心打來,卻被徐軼又險險躲過。這一次,徐軼沒有完全處於被動,他提了劍一個側身躲過那人的糾纏,騰身轉至那人右後方朝那人頸間砍去。那人料想也不是什麼吃素的茬兒,以力借力反打徐軼右臂,只聽「錚」地一聲鐵劍落地。
徐軼一個吃驚,卻沒有閒著,反身踢掉那人攻入下盤的右腳,欺身上前一個反手捉住那人喉頸,卻同時也被那人緊緊抓住。
一時間,場上安靜了下來,接著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好!好!」巨大的喊聲彷彿直衝雲霄。
徐軼緩緩放下手,單膝跪地:「參見太子殿下!」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參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萬安!」人群依次筆直地跪了下來。
「平身吧!」熙和朝著面前的將士喊道,然後躬身扶起了跪著的徐軼。
「徐副將快快請起!」
徐軼站起身子:「多謝殿下!」然後說道:「剛才無意冒犯殿下,還請殿下見諒!」他頓了頓,「不知殿下來找微臣所為何事?」他心下有些疑惑。
熙和一笑:「這偌大的廣林苑屯的可都是大昭的兵。本宮是大昭的太子,又有皇上親自交付的兵權,你說,我是不是該來看看啊!」
徐軼怔了怔,繼而俯首作揖:「殿下說的是!」
熙和看了看依舊操練著的士兵,感歎道:「我大昭人才濟濟,這等好兵,的確可保我大昭江山流傳萬世!」說著拉過徐軼,讓他陪著說話。
徐軼領了熙和到廣林苑的廂房,屏退了各將士,只留卿羽陪著。然後說起話來。
「錫王屯兵與二皇子兵馬對峙一事,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吧?」熙和倒是開門見山。
「是!不知殿下有什麼吩咐?」他望向熙和,眼中沒有半分的畢恭畢敬。
熙和還似不在意一般地撇開眼,接過卿羽遞上的茶,慢慢地啜飲一口。滿口茶香,馥郁繚繞。
「你覺得我們接下來應該做?」他推了推手中的茶蓋,將那露角兒的香茗輕輕地撥向一邊。
徐軼輕蹙了眉頭,心想如果當下的形勢出了主意,自己手中緊有幾百精兵,萬一熙和說他僭越,對自己終歸是不好的。於是笑著問道:「那殿下準備怎樣做呢?」
熙和放下茶碗,看著徐軼,眼中滿是慎重。
「不瞞你說,父皇病重,危在旦夕……」他看向徐軼,頓了頓,「二皇子向來在民間深得人心,父皇這次招他回京必是想將他立為新一代的儲君。本宮是這大昭國堂堂正正的太子,這皇位本就是我的,本宮又豈會白白的拱手讓人?!」他的目光堅定,「所以,本宮左思右想,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計劃!」他的唇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然後看著徐軼。
徐軼搖了搖下唇,拱手說道:「微臣不知,還請殿下明示!」
熙和的笑意更重,附耳過去,對徐軼細細說了什麼。
徐軼一驚:「這……」他有些擔憂地看向熙和。
熙和卻擺了擺手:「放心去做吧,事成之後,本宮絕不會虧待你的!」說罷哈哈大笑。
跟我鬥!你們還不夠資格!熙和心中想著,微瞇的眼中透出濃烈的殺戮與狠色。他冷冷一哼,突然似是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徐軼,一臉的笑意,明媚如同朝陽。
「徐副將一貫身旁有貴人保駕護航,今日怎不見你那寶貝的侍從?」他說著,嘴角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徐軼一怔,輕皺了眉頭:「殿下是說行止?」
「對,就是你那個武功了得的侍從!」他的臉上現出多少興奮。
「殿下怎麼會突然關心我那不爭氣的侍從,莫不是殿下……」徐軼說著,瞅了瞅身旁躬身而立的卿羽,「莫不是殿下看中了我的行止,想換個口味?」他問,不由得笑出聲來。一想到行止那小子的「姿色」,徐軼心下便暗自感歎起來。這小子,果真姿色過人,不同凡響啊!
「大膽!本宮是同你談正事,你在胡思亂想什麼!」熙和面上閃過一絲微慍。
徐軼挑了挑眉,不再說話,只是嘴角仍不住地抽搐著,想來是憋了笑了。
熙和看了徐軼那副模樣,臉突地脹成了豬肝色。伸手拂下桌下的茶碗,只聽「啪」地一聲,那好看的青瓷茶碗頓時被摔得粉碎。碗中的茶水濺了出來,弄髒了熙和月白的長袍。
「殿下息怒!」徐軼站起作揖,「微臣不該胡亂猜測,惹惱了殿下,還請殿下降罪!」
「哼!」熙和冷冷一哼,眼光凌厲地看著徐軼。
屋中的空氣一下子凝結了起來,只聽到練兵場上那些士兵依舊無止盡地喊著壯闊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口號。
窗外,鵝毛大雪似乎小了下來。綿軟的雪花飄零在天地間,顯得是如此的靈動與飄渺。寒風習習,習習寒風,捎來了隆冬這個季節最漫長的一場雪時,似乎又在向人們娓娓地說些什麼。
屋中。
徐軼仍舊拱手而立著。坐在椅子上的熙和冷冷地瞅著他,怒色橫生。身旁的卿羽也不開口,逕自地俯下身子撿起那杯子的碎片來。
銅�蚻鶞煽鄐l給濡濕了,一大片水印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顯得有些落魄。
卿羽蹲在地上,自顧自地撿著碎片,熙和沒有阻攔。
突然。
「嘶!」卿羽的手猛地一縮。然後一大滴鮮紅的血珠從他潔白而修長的手指流了下來。
二人聽到聲響,朝卿羽看去。只見卿羽手上一道深深的口子觸目驚心地橫在那兒,鮮紅的血珠正順著他的手指汩汩流出。滲出的血液附著在銅�蚻鶞漲a毯之上,只能微微看出那濕漉漉的印記。
「快讓本宮看看,你怎麼這般不小心!」熙和有些責備的聲音傳來,然後他起身扶起蹲著的卿羽,將他的手指含在口中。
卿羽感到鑽心的疼。但是只能皺著眉頭拚命地忍住。
口中傳來一陣甜膩的腥澀,熙和輕輕地吮吸著,嘴邊劃過動人心魄的紅。新鮮的,帶了血的氣息。
徐軼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兩人,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你們……」
熙和回過頭去,放開卿羽:「怎麼?還是看不慣本宮與自己的親信卿卿我我?」熙和挑眉,擦了擦嘴角的鮮紅,眼神挑釁。
「不敢!」徐軼俯身作揖。
熙和冷冷一笑:「對於奴才,本宮一向賞罰分明,只是不知道徐副將怎麼看?」
「什麼意思?」徐軼蹙眉。
「哼!一個連自己奴才都管不好的人又怎麼懂得這其中的道理?」他瞥眼看向卿羽:「來,到本宮身邊來,莫要再碰那些危險的東西!」
卿羽聽話地站回熙和的身邊,手指上的口子已不再流血,白花花的肉向外泛起,讓人見了心生尷尬。
熙和拉過卿羽的手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這才挑眉看向徐軼:「你可知道,你的行止私自潛入慶國府之事?」
徐軼一怔。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並不知情!」他笑笑,放下卿羽的手站起身來,圍著徐軼慢慢踱步。
「本宮在慶國府安插的細作來報,有人曾經看到行止出入慶國府內閣,舉止怪異!本宮懷疑……」他頓了頓:「懷疑行止居心叵測,意圖圖謀不軌!」
「不可能!」徐軼站直身子,直直地看著熙和:「微臣的侍從從小就跟著微臣,一貫衷心耿耿,又怎會做這越矩之事?!」
「那可說不定,他背著你做了什麼,你又怎會知道?」
「不可能!」徐軼堅定地口吻:「我相信行止,他絕不會背叛我!」
「哈哈哈哈!」熙和拍手,「好一副主僕情深的模樣,只怕,你會護錯認啊!」他的聲音冷冷傳來。雖是笑著的樣子,但聽那聲音卻好似掉入了冰窖。
鼻端,是從熙和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龍腦香。攜著那火盆暖洋洋的熱度,在空氣中無盡的蒸騰,融化,直至支離破碎。
熙和背著手站直那兒,盛氣凌人地看著徐軼:「本宮早知道你的野心為何,但這份野心的實現也未必不用依靠本宮。所以,在我們撕破臉皮兵戎相接之前,我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管好你的人!不要讓他壞了我們的大計!否則……」熙和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徐軼緊緊地握著拳頭,瞪著面前這個似乎張揚跋扈的人。雖是不信,可腦中還是 「嗡」的一聲,像炸開了鍋。
窗外,那漫漫的大雪似乎開始漸漸地停了。
零星飄散的雪花在空中手舞足蹈,像在慶賀,又像是在自憐。
天空依舊陰翳片片,沒有絲毫的溫度。簷角下,那結著厚厚的冰凌像是一把把尖銳而鋒利的寶劍,直指人心。
徐軼淡淡地看向窗外,心,像是打破了五味瓶,五味皆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