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頓了一下，一旁的惠子勸道：「夫人吃一點吧，先生一回來就忙活給您做飯，一點東西都沒吃。」
我直冒冷汗，哆嗦著嘴唇：「我不餓。」
一個剛威脅過你的仇人，手都傷成那樣了還為你做菜，自己十多個小時沒吃東西，對著一桌子菜，卻不動筷子，什麼也不幹，就坐旁邊定定地看著你睡覺，一看就是三個小時，誰不怕？誰敢吃？
牧神之置若罔聞，手頭動作的幅度因為怒氣劇烈得嚇人，螃蟹鉗子像鋸齒一樣割劃著他的傷口，他也不管。
堅硬的蟹殼卡地一聲聲被折斷，我心都發顫，就覺得那被蒸了再分屍的螃蟹，就是我自己，而牧神之就是只瘋了的獸，傷了自己都要置我於死地。
「吃！」他舀了一勺混著蟹肉的米飯遞過來，沒有表情。
我縮到無處可縮，腦袋緊緊地貼著沙發靠背：「我不餓，我不想吃。」
他似笑非笑地挑眉：「被寵壞了呀，沒盛夏餵你，你都吃不下去飯。要不我把他請來，二十四小時貼著你？」
強烈的受辱感像刀子一樣刺中我，我想我的臉一定白的像紙，一戳就破，短短的幾個字都好破碎：「我真的不餓。我……」
冰涼的不銹鋼勺子塞進嘴裡，碰到我的牙齒，米飯硬邦邦地堵在嘴裡，嚥不下去，又不能吐出來，我覺得自己要被哽死了，卻不能說一個「不」字。
旁邊的蜜桃早就睡著了，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喉嚨裡發出咕嚕的舒服聲。我呢？連哽咽的聲音都沒資格發出來，在牧神之掌心裡，我還不如一隻貓。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傅小蜜，你真傻，幹嘛說自己不餓？
微小如你，乖乖等死就罷了，為什麼要自量力地反抗？你有資格說不嗎？你不過是一條半死的魚，被人扔在砧板上，什麼時候被剁成兩半都是他一句話，他一不高興就往你身上剮一刀。你不知道他喜怒無常，擅長報復嗎？你還敢在醫院裡氣他，被這樣侮辱根本是你自找的……
米飯粒不停地從嘴角漏出來，我不敢用手去擦，就那麼發著抖，任由他往我嘴裡餵飯，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越來越模糊。
眼淚啪嗒地掉在他手背上，看他愣了一下我就開始恐懼，因為我的眼淚沒有經過允許掉出來，還弄髒了他的手。
我以為他要發怒，米飯還在嘴裡，就倉皇地解釋：「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他把碗一扔，忽然抱住我，也不管我嘴上的飯粒粘在他衣服上，就緊緊地抱著我，語調充滿歉意：「不吃了，不吃了。」
「我吃，我吃，挺好吃的。真的好吃。」被他抱著的時候我扭到腰，疼得一身冷汗，也不敢出聲，就不停地點頭。
他心疼地為我把嘴邊的飯粒拈掉：「我給你下包方便麵。」
他記得，他還記得我有個怪毛病，生病的時候喜歡吃方便麵。
我內心忽然生出一種悲哀，那樣的無奈。
威脅我，又對我好，這算什麼呢？幹嘛還要騙我跟我演戲呢？
我，寧願他不要記得，不要認識我。
望著白瓷碗裡的麵湯，我只覺得頭好沉、身體好輕，恍惚看到很小的自己，坐在桌子前，拿著不銹鋼的小勺子不停地撥著碗裡的米飯。
爸爸問：「不好吃嗎？」
「不愛吃米米，蜜蜜要吃麵面，那種彎彎曲曲的。」我胖乎乎地小手比劃著方便面的樣子。
「你等等，方便麵，很方便，一會就好！」
熱騰騰的方便麵，那時候還沒有油料包，只有一小袋簡單的調料，但彎彎曲曲的麵條吃進嘴裡，心裡都暖洋洋的。
長大以後，家裡生活比從前富裕，我還是愛吃方便麵，市面上新出了很多牌子，口味多得數不清，卻如何也沒有從前的好吃，可那僅有的一次最美味的方便面是什麼時候吃的，我已經記不起來了。
最後一次和爸爸吃飯，我吃的也是方便麵。
臨去學校的早晨，他做了一桌子我愛吃的菜，我看也不看一眼，自己下了包方便麵一個人吃。
他明明知道我故意和他唱反調，卻沒發火，就定定地坐在對面看我吃，好半天才說：「你也給爸爸下一包吧！」
我不吭聲走到廚房，故意放了很多鹽，那麼鹹，他全吃光了，還笑著說：「蜜蜜下的面就是好吃。」
那時候我討厭他，他做什麼我都覺得假，做什麼我都討厭，吃完麵，他送我去車站，行李很重，他非要提，我都嗤之以鼻，愛提就提，累死你。
上車前他什麼也沒說，就一直叮囑：「一路平安。」
他就愛對我說「平安」。我高中的學校離家不過十分鐘的車，每次出門他也說「一路平安」。
我很厭煩，坐上車的時候頭都沒回一下。
公車門關上，車都行出去很遠了，他還站在原地，其實我坐的位置靠前，他在那裡什麼也看不見，他卻一直看著，一直看著。
我平安了，平安地回來了，他卻不在了，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媽媽說他死的時候一個人倒在小廚房，屍體都臭了，他這個人最愛乾淨，想不到死的時候卻如此狼狽，他女人緣極好，身邊鶯鶯燕燕，他卻只愛秦晚照，生前熱鬧又風光，死的時候身邊卻沒有一個人，只有一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