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杏 第一卷 第一部 第二章 小皮孩
    興旺收工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進家就聞見一股很少有的香氣,他聳了聳鼻子問:「這麼香啊,做的什麼好吃的?」他伸頭朝灶屋裡看了一眼,看見老婆懷裡抱了個胖壯的小子正燒火烙油餅。興旺一下子高興的蹲下身,貓腰進了屋,張嘴抬眉的看著這個睡熟的孩子小聲問:「誰家的孩子?」興旺家的朝他噓了一聲,可還是被這個機靈的孩子聽見了,他睜開眼睛,看見面前多了個男人,立刻張開嘴巴喊開了媽媽。

    興旺家的無奈的說:「好不容易哄他睡了,瞧你,又給你弄醒了。」

    忽然,孩子不哭了,兩隻含淚的大眼睛直愣愣的看著興旺戴在頭上的斗笠,忽然用手一指:「我要。」

    興旺家兩口子像找到了真金一樣馬上把斗笠取下來,讓大頭的小手摘取掛在上面的螞蚱。這工夫油餅也熟了,大頭聞著噴香的味道,眼睛看著鍋裡又說了聲:「我要!」

    興旺家的趕緊把孩子遞給興旺,從鍋裡抓出油餅,倒了幾倒後,將一快露著蔥花的一快撕下來,用嘴吹了吹送到孩子的手裡。孩子可能是餓壞了,儘管熱,一張小嘴不住的向冒著熱氣的油餅進攻。興旺家兩口子看著孩子這個吃法,歡喜的就像抱了自己的孩子一樣。

    不過,孩子吃飽了還是找媽媽。興旺家的只好抱他洋裝去村外找。外面天已經黑的伸手不見五指,興旺為了陪他們,放棄了打夜班切地瓜的活,他寧願比人家少干一點也不想讓孩子和媳婦受委屈。他提了馬燈在頭前走,媳婦抱了孩子後頭跟著。孩子一雙機靈的大眼睛在黑夜裡搜尋著媽媽的影子。興旺家的說:「媽媽給奶奶看病去了,看完了就來接大頭。」「不,媽媽說等我的,媽媽她在那裡……」大頭指指和媽媽分手時的五指山。現在這座酷似一個手掌的山上除了一條發白的路,什麼也看不清。山上的刺槐在夜色中模糊成片,更顯得山上黑森森的。這和別的挑燈打夜班切地瓜的山比起來,這裡冷清的多了。可憐的孩子看看周圍星星點點的燈火,一會兒指向這裡,一會兒指向那裡。興旺家兩口子就在孩子的指揮下,跑遍了周圍所有有亮光的山。山上,忙了一天的人們,趁夜晚將分到自己手裡的地瓜打夜班切了,明天讓老婆孩子曬曬就可以了。興旺家的地瓜一個也沒少的堆在地裡,當臨家看見他們兩口子手裡的孩子後,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個說:「今天這種下的及時,結果也快,怎麼眨眼的工夫兒子就滿地跑了。」那個道:「人家野合的孩子就是不一樣啊,小子,知道你爹你娘怎麼造的你嗎?」

    對於鄉鄰們的打趣,興旺家兩口子今夜沒有精力應付,孩子的小手像最高指揮棒一樣指哪兒他們就去哪兒,要不孩子就哭。這樣一直折騰到深夜,孩子在困乏之下睡熟了他們才回了家。興旺媳婦抱著這個孩子睡了一夜,興旺想替換一下,媳婦怕把孩子弄醒了又哭著找媽媽,就**著脖子沒答應。再說她現在根本就不覺得累,懷裡有個熱呼呼的孩子睡著,這讓她找到了做母親的感覺,她甚至感覺這就是自己的孩子,心裡一陣陣的翻起股熱潮來,弄得自己鼻眼酸澀,幸福的直想掉眼淚。

    當天光大亮的時候,孩子忽然睜開一雙由於哭泣變得紅腫了的眼睛,盯住興旺家的看了足足有兩分鐘,忽然把手朝院子裡一指:「找媽媽——」

    興旺家的鼻子一酸,心想,不是自己生的,你把人家當孩子,人家孩子卻不把你當媽媽。就哄大頭說:「媽媽一會兒就來接大頭回家,不過你可不要再哭了,再哭的話,眼睛腫成了鈴鐺,媽媽就認不出大頭了。」

    孩子聽話的點了下頭,好像為了討好這個妗妗,他開始配合著聽話了。興旺一大早就起床給孩子煮了幾個雞蛋放在他們的跟前,現在興旺家的問:「你吃不吃蛋蛋?」大頭很用力的點了下頭,順便抽了下鼻子。興旺媳婦歡喜的問:「你還聞見什麼味了?」孩子邊接過妗妗給撥好的雞蛋三口兩口的往嘴裡塞,邊搖頭。興旺家的高興的把孩子放到板凳上坐下邊說:「你等著,我給你拿去。」

    孩子可能是餓壞了,大口的雞蛋把他噎得直伸脖子。挑水回家的興旺一見,嚇得仍了扁擔就跑過來拍孩子的背。興旺家的手裡用玉米皮包了個烤地瓜從灶屋裡出來,看見兩隻歪在院子中間的水桶納悶的問:「你這是抽得什麼瘋,看把水桶都摔漏了。」

    興旺回頭瞪起眼睛熊媳婦:「你還說!差點出大事了,你要是把孩子噎死了看你有幾個命還。」興旺家的聽了男人的話,嚇得臉色立刻蠟黃了,她三步並做兩步跑過來,發現孩子被噎出了眼淚,但兩隻小手卻奪過她手裡的烤地瓜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往嘴裡塞。興旺家兩口子立刻驚慌的一齊奪:「不行,燙。」可是孩子已經咬了一口熱地瓜,雖然小嘴被燙得扭成了朵喇叭花,可他還是呵幾口氣,將烤得又黃又軟的瓜瓤給嚥了下去。香甜可口的烤地瓜立刻讓這個孩子的心情大好,他掙脫了興旺家兩口子,扭身站起來躲過他們的搶奪,兩隻手將地瓜舉得高高的,嘴裡還激烈的蹦豆一般的滾出幾個字:「不給不給……」說著還沒忘了用細小的奶牙再啃一口地瓜瓤,燙得他又是雌牙又是列嘴的,地瓜皮上還沒彈淨的灰抹了他一臉,興旺家兩口子看見孩子這個樣子,立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孩子也嘿嘿笑著,一蹦一跳的跑到院子裡,抬腳嚇散了幾隻聚在一起吃食的雞們,又朝豬圈裡的一頭小花豬揚起他手裡的地瓜搖了搖。同樣聞見地瓜香味的小花豬立刻竄過來,尖細的嘴巴子伸出刪欄門幾乎就把烤地瓜給咬了去。孩子哈哈一聲掉頭就跑,一隻跟在他屁股後頭吃他掉在地上的瓜皮的小狗被他踩疼了爪子,尖叫著逃出院子……

    興旺家寂靜了這麼多年的院子裡被這個孩子一時鬧得雞犬不寧,有了人丁興旺之照。兩口子看這個孩子的眼神貪婪的就像看一場精彩的電影一樣,生怕漏下一個細小的鏡頭。

    隊長在街上喊上工了,興旺不得不抓起掛在牆上的草帽,拾起豎在門口的撅頭戀戀不捨的看著孩子對媳婦說:「你好好看孩子,我再找隊長請假。」媳婦這才想起什麼是的,趕緊洗手下了灶屋:「哎呀,光顧玩了,你還沒吃飯呢。」興旺說:「來不及了,不吃了,你做點麵食和孩子吃吧,我得走了。」

    大頭看見興旺扛起撅頭往外走,一雙快腿趕緊跑過來攔住他說:「我也去。」興旺歡喜的蹲下身,還沒等他說話,孩子的注意力早轉移了,他翹起小腳,張開胖乎乎的小手要摘興旺的草帽。興旺趕緊將帽子摘下來給孩子,他還記得自己昨夜在這草帽簷子裡找出來的螞蚱。興旺對媳婦說:「哎,對了,趕緊把那幾個螞蚱煎煎給孩子吃了吧。這可是好東西,香著哩。」後面的話當然是對孩子說的,大頭聽了,毫不客氣的跑進廚房將螞蚱串給興旺媳婦送過來,一雙大眼睛裡滿是吃油炸食品的願望。興旺媳婦故意逗他說:「這東西咬人,你敢吃嗎?」「敢,它的牙沒我的牙厲害!」說著大頭張開了一嘴剛剛長齊的奶牙,顆顆尖利的牙齒像剛破土而出的竹筍一樣,興旺家兩口子都被這個大膽又調皮的孩子逗樂了。興旺說:「好,你的牙厲害舅舅就再給你逮些來,讓妗子多炸些給你吃。」

    孩子聽了這話可來精神了,他張開胳膊像只小老虎一樣衝過來抱住興旺的雙腿嚷嚷著:「我也去逮,我也去!」興旺這下可受不了了,他這個三十歲的漢子還沒嘗過孩子朝自己撒嬌的滋味,被孩子這一抱腿,他感覺怎麼渾身酥麻,別說是帶孩子去逮螞蚱,就是讓他上刀山他也毫不含糊。

    媳婦看他親呢的將孩子抱起來放到肩頭上坐著,眼睛裡一陣酸澀,想,如果這是自己的孩子該多好。興旺朝老婆說:「把飯做好了捎上,我們爺倆到坡上吃去。走!」興旺彎腰邁出家門,騎在他肩頭上的孩子敖敖叫著:「騎大馬了,駕、駕、駕……」孩子的小手還象徵性的在興旺的後脖子上抽打著。

    已經聚攏了不少人的街頭上,蹲在碾盤上的興寶見弟弟的肩頭上坐了個孩子,咕咚一下跳起來,從嘴裡拔出煙袋鍋點著孩子的鼻子問:「誰家的?怎麼騎你頭上去了。」興旺向來怕這個哥哥的,見哥哥問,也就低眉順眼的說:「麥子姐的。」

    興旺的話語雖然聲音不高,可像在人群裡扔了個炸彈一般,或蹲或站著抽煙的人們立刻朝興旺和這個孩子圍攏過來,其中一個和興旺年齡差不多的人,將手中撅頭朝碾盤上砸了一下,碰出的火星讓人們想起他曾經受過的侮辱。

    這個人是五嬸家的大兒子,興旺沒出五伏的叔伯哥。麥子曾經和他有過婚約,但卻跟包村幹部跑了。今天看見自己未婚妻的孩子,當然心裡不好受。興寶見弟弟得罪了人,瞪大一雙黃眼珠子罵開了弟弟:「你糊塗了你,麥子是個什麼人你不知道呀?看把大弟氣得,虧五嬸子為了你老婆操那些閒心。快把那小雜種放下來!」

    興寶說著就過來撕扯大頭,孩子雖然小,但已經能分辨的出誰對自己好誰對自己孬了,他沒等興寶那粗糙的手碰到自己,就踢蹬著小腳把他的扣在頭上的草帽給踢下去了,興寶護也沒護住。大伙哄一下笑了,他們笑這個孩子的大膽皮實,一個不受歡迎的外來孩,竟敢和大人反抗。可興寶以為大家是笑他的,因為自己捨不得兩毛錢找剃頭師傅剃頭,讓老婆給刮了滿腦袋的「花」。他從地上拾起帽子,急忙扣在頭上後,仰手就要打孩子。興旺趕緊倒退幾步,但孩子還是調皮的用腳尖再一次踢掉了他的帽子。這一下人們看明白興寶腦袋上的秘密了,他怎麼捂也來不及了。興寶暴躁的跳腳罵大頭是野種,氣急敗壞朝自己的弟弟發難。

    就在這個時候,興旺的媳婦出來了,她擋在自己丈夫面前,紅僕僕的臉顯然是因為激動而更紅的厲害了。她問:「你一個大老爺們,怎麼和個孩子執氣?嚇著孩子我可不依。」

    興寶向來和這個弟妹不和,本來她生不出孩子對自己來說個好事,自己養了三個兒子正愁養活,過繼給弟弟一個自己也輕快些,可這個熊娘們就是不依,從此他們倆就水火不溶了。

    今天興寶看見弟弟肩膀上這個孩子,心裡咯登一下,以為他們是從外邊揀來的,知道是麥子的後,興寶還是不放心,生怕他們留下這個孩子,但在弟媳婦面前他也不好發作,在農村大伯哥要是被弟媳婦撕把了那是頭一樣丟人的事。精明的興寶跑到自己家門口,直了嗓子朝家裡喊:「娘——,你出來看看你的小兒子幹得好事吧!」

    興寶娘本來耳朵就好使,聽見大兒子的叫喊,趕緊把爐灶裡的火熄了,小腳碰的地面咚咚響的跑出來,她先看見了騎在小兒子肩上的孩子,眼睛立刻也白眼球多黑眼球少了,她指著小兒媳婦問:「你這個不下蛋的雞!自己沒能養活,給我揀個現成的來?你也不問問我們這個家門姓什麼!你在哪裡揀得再給我送到哪裡去!」興旺剛要張嘴解釋,被媳婦制止了,她和婆婆還從來沒面對面的吵過架,這都是怕為難了興旺。今天婆婆當了全隊的人說自己是個不蛋的雞,這確實讓興旺媳婦難堪,她正要和婆婆唱一出對台戲,見人群裡走出個駝背老頭,他走到興旺家兩口子面前吧嗒了幾口煙袋,一股濃煙嗆的孩子咳起來,老漢也咳嗽了幾聲,用低沉的聲音問:「興旺,你大爺我沒得罪你吧?」興旺家兩口子立刻張口結舌的說不出話來。因為面前這個老頭是麥子固執的爹,是他肩膀上孩子的姥爺。儘管他不認他,但他們之間的血脈是不容質疑的。興旺趕緊說:「大爺,沒,沒有啊?」

    「那你怎麼打我的臉?!」

    老頭後面這句話可能用力過猛,立刻咳嗽的上不來氣了。興旺娘趕緊指頭戳著兒子的額頭罵開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都忘了上工。興旺家兩口子這才知道他們幫麥子姐犯了眾怒。

    就在他們倆進退兩難的時候,一個風風火火的人衝進人群,從興旺的肩頭上接下孩子,朝他說:「二弟,難為你了。」興旺媳婦看清楚是麥子後,難過的叫了聲:「麥子姐——」

    由於趕路趕的急,鼻尖上冒著汗的麥子騰出只手來拍了拍她的肩頭說:「好人總會有好報的。他妗子,你倆對我的恩德容我以後再報。我今天是來辭辭娘家的路的,我再也不回這個劉家莊了。」「你滾!」駝背老頭喘勻了氣後,跳起來就要打這個丟了他這張老臉的閨女。大伙趕忙拉住他,麥子懷裡的孩子嚷嚷著:「你敢打我媽媽!」

    麥子含淚抱著孩子走了,興旺家兩口子的心像被她撕去了一般,興旺媳婦的眼淚無聲的滾下來。隊長一聲吆喝:「上工!」靜寐了好長時間的人群才又產生了嘈雜的聲音,說著各種各樣的話跟在隊長的屁股後面走了。

    興旺媳婦卻無心上工,她含淚回到家裡,看著空落落的院子,回想著剛剛被孩子鬧哄著的樣子,忍不住蹲下身抽泣起來。

    「哭啥?」冷不丁有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嚇了興旺媳婦一跳,她回頭見是自己的男人將他肩膀上的毛巾遞過來,眼淚更加磅礡起來:「興旺,你別對我這麼好了,我對不起你……」興旺憨厚的一笑:「瞎說啥哩,麥子姐給了我的地址,讓我們倆明天就去看看。她說說不定是我有毛病哩。」「什麼?麥子姐又回來了?」興旺媳婦緊張的朝門口張望著。「沒,剛才她氣糊塗了,忘了給我地址,她走了一段路後才想起來。這不,給了這個地址還硬塞給了我十塊錢。」「你怎麼要麥子姐的錢?她婆婆病著,自己還難著呢。」興旺苦笑了一下:「她說他男人回家來了,現在她的難關過去了。」興旺捏揉著手裡嶄新的十元票子,知道他們倆要是去醫院看病還確實沒有足夠的錢。

    事情還真像麥子預料的那樣,興旺家兩口子去了趟醫院後,回來吃藥的就變換了人。興旺娘見自己的兒子喝開了苦水,跳腳的咒罵麥子不是人,捎帶著把小兒媳婦給罵得出不了門。可是,興旺家的肚子就在婆婆的咒罵中漸漸鼓了起來,這確實讓怨恨媳婦的婆婆吃了一驚。興旺家兩口子打心眼裡感激麥子對他們的恩德。而興旺娘則說是麥子的那個野種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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